《渡茫》今相逢

30、第 30 章 从宋家

　　从宋家出来的时候，宋衍还沉浸在一种微妙的违和感里。
　　他的手机导航终点被庄元元设置成了“星耀电玩城”，距离不算远，打车过去正好能听完车载电台里的半张专辑。

　　他靠在后座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梧桐树，脑子里转的却是刚才午饭时饭桌上那盘他没怎么夹到的糖醋排骨，以及他哥从头到尾只给周茫夹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的画面，这才是真正的亲哥待遇。
　　电玩城开在商圈三楼，周末的下午人满为患。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爆米花甜腻、机器散热口吹出来的热风和兑了过量糖精的汽水味的复杂空气。

　　跳舞机的重低音和投篮机的电子计分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头顶的霓虹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红忽蓝。宋衍站在入口处，被身后一群举着游戏币袋子冲过去的初中生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半步，表情茫然得好像被空投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
　　他确实很少来这种地方，小时候宋家对他的培养清单上列满了马术、击剑、钢琴和围棋，每一项都在专门的场地里进行，安静、肃穆、按部就班。电玩城这种地方，在他的成长轨迹里属于“路过了会往里看一眼但从来没有走进去过”的存在。

　　周茫落后他两步进门，刚好捕捉到他被撞之后那一瞬间的无措，肩膀微微耸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和谢南川第一次被她带去超市买雪糕时的反应如出一辙。她在心里叹了一句：又是一个没过过普通童年的人。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走到宋衍身边，用下巴指了指前台的方向。

　　“第一次来？”
　　宋衍想嘴硬，但环顾了一圈四周，投篮机、推币机、抓娃娃机的爪子正夹着一只粉色独角兽从半空中掉下去，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底气说“不是”。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怕被旁边的人看到。
　　“以前家里有台街机，放在我哥的公寓里，”他说，“但那是收藏用的，没插过电。”

　　“那就是没玩过。”周茫替他下了结论，转头看了一眼正从后面慢悠悠踱步过来的宋渡，“你们兄弟俩一个德性，活得跟苦行僧似的。”
　　宋渡在后面听到了，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庄元元已经在前台换好了一整筐游戏币。她把币筐往周茫怀里一塞，币的重量让周茫的手往下沉了两寸，叮叮当当的声响里庄元元拍了拍手上的金粉，那种今天老娘请客你们都给我玩的气势一指投篮机：“老宋，来比一局。”
　　宋渡站在原地，用一种堪称温和的轻蔑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投篮机他确实没玩过，但篮球他打了四年校队主力，三分球命中率被机电学院的人刻在了食堂门口的耻辱柱上。
　　他走到机器前，弯腰从币筐里捡了几枚币投进去，机器启动，篮球从轨道上滚下来。他捡起第一个球，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重量。

　　比标准篮球轻了至少三分之一，摩擦力也不对。
　　他的手腕自动调整了力道，投出去，空心入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稳，到最后几乎是机械式的循环，捡球、抬手、投、进、下一个，计分板上的数字往上跳得毫无悬念，围观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七八个。

　　“没意思。”他把最后一个球投出去，转身靠在机器上，用一种“就这”的表情看着庄元元，庄元元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本来想借投篮机挫一挫这个少爷的锐气，结果他拿投篮机投出了NBA选秀训练营的气场。
　　她决定换一个战场。

　　“打地鼠。”
　　宋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认真的？庄元元用行动回答了他，她已经走到打地鼠机前面，把币投进去，拿起了锤子。

　　宋渡站到另一台机器前，把外套脱了递给宋衍拿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动作之郑重其事让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本能地把自家小孩往后拉了一步。
　　打地鼠这种游戏，考验的是反应速度和手眼协调。而宋渡在商场上被苏何解形容为“能在零点几秒内判断出一份合同里有几个坑”的人。地鼠的头冒出来的速度在他看来大概和慢镜头回放差不多，他一锤一只，每次落点精准地敲在正中心，机器的计分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嘀嘀声，庄元元在旁边敲得满头大汗，比分差了整整三十分。

　　“不玩了。”
　　她把锤子往机器上一搁，叉着腰喘气，“你这人真的没有童年，没有童年的人打起游戏来太恐怖了。”宋渡把锤子放回去，从宋衍手里接过外套重新穿上。穿外套的动作从容不迫，周茫和宋衍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较劲，全程没有参与。

　　周茫坐在一辆儿童摇摇车旁边的小凳子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庄元元被宋渡在打地鼠上碾压之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翘，摇了摇头。
　　“幼稚鬼。”

　　宋渡转头看她，她说“幼稚鬼”的时候语气很轻，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耳后那颗小痣在霓虹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在那个瞬间被这个词分走了大半注意力，以至于庄元元在旁边喊他再来一局他都听到了但没回应，不是因为庄元元的声音太小，是因为周茫说“幼稚鬼”的样子太像五年前她在羽毛球场上说“技不如人哭也没用”时眼角那一瞬间的得意。
　　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漫不经心。

　　那是她最放松、最不设防时的表情，而他不确定她自己知不知道，宋衍在这一片喧嚣里，站在周茫身旁，手里还抱着宋渡的外套，他的视线没有追着他哥和庄元元的游戏对决，而是落在周茫身上。
　　从苏家订婚宴上被退婚到现在，过去了好几个钟头，周茫的表现滴水不漏，对苏父的质问不卑不亢，对顾蓝的交代从容应对，在宋家的饭桌上甚至还多吃了几块排骨，她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甚至连眉头都很少皱。
　　她越正常，宋衍越觉得不正常。
　　“周茫。”他开口。

　　周茫转过头看他，眼尾还带着刚才看宋渡打地鼠时残留的一点笑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来宋家。哥哥说的对，宋家多养你一个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背一道他提前想好了答案的考题。他的手指在宋渡外套的布料上不自觉地摩挲着，指腹把袖口那片面料磨出了细微的褶皱。周茫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眼睛弯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很明显的弧度。面前这个人和谢南川不一样，谢南川是被她捡回来的，对她的依赖和关心是骨子里的、不需要理由的。
　　而宋衍和她之间没有那层关系，他只是单纯地没有任何功利用意地，在担心她，这让她的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开始担心我啦？小宋衍……”她的尾音拖得很轻，带着一点逗弄的意味。
　　和叫谢南川“臭小子”时的语气属于同一个频道，在她眼里，这些比她小的男孩都是些需要被她关照和逗弄的可爱生物，不用设防。

　　宋衍被她那句“小宋衍”叫得耳根有点发烫。
　　他已经成年了，在大学里也是能让学妹偷偷加微信的存在，但周茫叫他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高忽然矮了五厘米。

　　“谢谢你。”周茫收了收逗他的语气，声音认真了一些。
　　宋衍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站直了身体，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挡在她身前。不是挡什么实际的东西，是挡在他觉得可能会伤到她的那些目光和流言面前。

　　“宋家的人都欢迎你，所以你不要伤心，苏家有眼无珠不知道你的好。”
　　周茫微微俯下身，把脸凑近了一点，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但俯身的时候她仰头看他，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近了，近到宋衍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的气息里带着中午在宋家喝的那杯柠檬水的味道，宋衍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仰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抓娃娃机，机器震了一下，一只挂在爪子上摇摇欲坠的史莱姆被震掉了下去。

　　“你靠得太近了。”
　　周茫看他这副被吓到的样子，笑得更明显了。她没有再逗他，而是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动作和搂谢南川时如出一辙，随意的、豪爽的，带着一种“今天姐姐带你见世面”的江湖气。“走，姐姐带你驰骋游乐场。”

　　宋衍被她拉到一台大头贴机器前面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大头贴机的外壳是粉色的，边框贴满了亮片和卡通贴纸，屏幕上的滤镜选项比他手机里的修图软件还多。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塞进这种粉色的机器里，头上被周茫扣了一个兔耳朵发箍，发箍内侧的绒布蹭得他额头有点痒，但他的手被周茫按住了，没有摘。

　　“别动。笑一个。”
　　快门响了四次。四张照片，打印出来的速度很慢，机器发出老旧的嗡嗡声。第一张周茫在他身后比了个剪刀手，笑容灿烂。第二张她歪着头做了个鬼脸，下唇翻出来露出牙齿的一点点白边。第三张她假装生气皱眉，但眉心的褶皱根本挤不深，反而像在忍笑。第四张她认认真真地看着镜头，嘴角弯弯的，旁边是他戴兔耳朵的呆滞表情。四张照片，每一张里的她都比他生动十倍。他把照片塞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按着照片的边缘，不让它折角。

　　接下来的摩托车竞速，是宋衍今天第一次找到了主场的感觉。
　　他跨上去，握紧车把，屏幕上的倒计时刚一归零，他的车身就冲了出去。第一局他输了，周茫的操作比他想象的熟练，显然是以前没少带谢南川来这种地方。第二局他咬紧了分差，最后一个弯道差点超车。第三局他开始反超，屏幕上代表他车手的光标超过了周茫的，一直保持到终点线。

　　他把车把一扔，从摩托车上跳下来。“yes！我赢了！”他抱住周茫，动作是下意识的，手臂张开，身体扑过去，下巴差点撞上她的肩膀，和每次赢了比赛之后抱队友的肌肉记忆一模一样。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抱的是谁。

　　他的手臂僵住了一瞬，迅速松开，往后退了半步，耳根烧得厉害。
　　周茫没有在意。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掌心落在肩胛骨的位置，拍了两下。

　　“走，玩下一关。”
　　抓娃娃机是周茫的死穴，周茫站在机器前，投了不下十次币。

　　第一次爪子太偏，抓了个空。第二次抓到了但抬起来的时候松了。第三次她把位置调得极其精确，爪子落下去的时候角度完美，但升起来的那一刻布偶从爪缝里滑了下去，在玻璃后面滚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手伸向投币口的时候，一只比她大了整整一圈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放在摇杆的手上。

　　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
　　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摇杆上微微蜷了一下。

　　宋渡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从后方包裹过来，还有他毛衣袖口蹭过她手臂的柔软触感。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的发丝上，温度比电玩城的空调风高了那么一点，刚好够让她的耳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个距离和他的感冒那天在沙发上说胡话时一样近，但那次他在昏睡，这次他是醒着的。醒着，而且清醒地选择了不保持距离。
　　“要选好位置，然后看准了再下爪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的。

　　他把她的手往左推了两格，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在按钮上方悬停了一瞬，等到爪子的阴影刚好落在目标玩偶的正上方，他按下了她的手指。
　　爪子落下，收紧。

　　这次抓得很稳，金属爪牢牢地扣住了布偶的肚子，抬起来的时候没有晃动，沿着轨道平稳地滑到出货口上方，松开。
　　布偶掉下来，是一只棕色的小熊。毛茸茸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米色的丝带，肚子的布料是那种摸上去很舒服的短绒。

　　周茫弯腰从出货口把小熊捞出来。
　　她把小熊举到宋渡面前，小熊的鼻子对着他的鼻尖。

　　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笑容，淡淡的嘴角上扬，而是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牙，颧骨往上推，苹果肌被挤得鼓鼓的，露出上排牙齿一小截整齐的白边。
　　和五年前在火锅店里说到“技不如人哭也没用”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是同一个表情，但更亮，更不加保留。

　　因为这个笑容不是对着别人，是对着他。
　　“抓出来了！”

　　她举着小熊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棕色的毛绒耳朵跟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宋渡看着她。他见过周茫很多种表情，冷淡的、倔强的、生气的、疲惫的、在医务室里含着草莓糖微微鼓起腮帮的。

　　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对着他笑成这样。没有藏着，没有收着，就是单纯地、毫无防备地开心。
　　比他签下第一个大单开心，比任何一场赢了的球赛都开心。

　　他忽然觉得，苏何解追她的时候，自己写那些建议是值得的。后来等了这么多年也是值得的。如果所有的等待最终都能换来这个笑容，那等五年算什么。
　　十年也行。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浅很柔和的弧度，眼睛里的光被霓虹灯映得微微发亮，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嗯。抓出来了。”

　　庄元元站在三步开外的推币机旁边，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只棕色小熊对视，彼此都在笑，彼此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无奈，只有宠溺。

　　她掏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相册里又多了一张以后可以拿出来嘲笑周茫你那时候还说对他没意思的铁证。

　　——

　　KTV的包间灯光是暗红色的，像泡在一杯过浓的红茶里，沙发是黑色皮革，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被坐扁的叹息声。
　　庄元元第一个后悔今晚组织这场活动。因为周茫拿起了话筒，前奏还没放完，庄元元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然后周茫开口唱了第一句。“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每一个音都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

　　不是跑调，是从调上起跑，跨栏，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一个人类从未探索过的音域，宋衍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爆米花举到嘴边就停住了，忘了往嘴里送。
　　他看着屏幕上原唱和她的音轨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的对比，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变成了一种深刻的敬畏，原来一个人可以把一首歌的每一个字都唱在调外面，这也是一种天赋。

　　宋渡直接扶额，手心盖住眼睛，指缝间只露出一点点光，大概是希望那点光能把他从这场声音的劫难中拯救出去，但周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