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知更鸟 沈知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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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诫在听到那声哨响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待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想待太久。
他坐在看台上，书摊在膝盖上，从第三十七页到第五十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锁在跑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看着他做准备活动，看着他蹲在起跑线上，看着他像一颗子弹一样弹射出去，看着他撞线之后弯着腰喘气，汗珠从下巴滴落在红色的跑道上。
他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运动背心，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全部露在外面，被汗水浸湿了，因为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沈知诫发现自己在盯着那些亮晶晶的汗珠看。
这个发现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一个很不礼貌的行为，不能定义个人太久。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书上。
书是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他翻了十几页，做了三篇阅读，正确率是百分之六十
——这是他上初中以来从没出现过的低分。
第三篇阅读讲的是候鸟迁徙。
说有一种叫斑尾塍鹬的鸟，可以连续飞行八天八夜，不吃不喝不睡，从阿拉斯加一直飞到新西兰。
科学家给它们装上追踪器，发现它们飞越太平洋的时候，遇到暴风雨也不会停下来。
沈知诫看到这里的时候想，这种鸟是不是有病？
还有另一种想法，他像知更鸟……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科普文章里写的鸟生气，甚至还想到了他。
更生气了。
他翻到第四篇阅读，讲的是植物之间的交流方式。
说树木可以通过根系和真菌网络向彼此传递信息，一棵树受到虫害侵袭，会通过这个地下网络警告周围的树，让它们提前产生防御物质。
沈知诫看着这篇文章，忽然想到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如果一棵树不想被另一棵树警告呢？如果它就愿意被虫子吃掉呢？它有没有权利拒绝这个地下网络的信号？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反抗原本人生轨迹的本质？
他合上书，不想再想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操场的方向传来。
不，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林祈安站在跑道的终点线上，手里举着一个矿泉水瓶，朝他的方向晃了晃。
那个动作不是在打招呼。
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试探，一种在茫茫人海中发出的、不确定会不会被接收到的信号
——“你在看我吗？我也在看你了。”
沈知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跳动不是“怦”的一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分阶段进行的过程：先是漏了一拍，然后连着跳了两下，快得不像话，像是在补之前漏掉的那一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手指尖也在跳，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麻。
他的第一反应是低下头。
这个反应太迅速了，迅速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作为同学。
他甚至没有给林祈安一个回应
——一个点头，一个微笑，哪怕只是抬一下手。
他就那么直直地低下头，把目光钉死在书的封面上，像是在看一本全世界最有趣的书，有趣到可以忽略周围发生的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在看。
书的封面是一张蓝色渐变底色上印着白色标题的图片，他看了几十秒，除了“英语阅读理解”六个字之外什么都没记住。
他又坚持了几分钟。
操场上又传来了第二声哨响，应该是两百米跑了。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听着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脚步砸在跑道上的闷响、越过终点线时的喘气声、赵一航报数字的声音。
他听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能从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响里，分辨出哪一个喘气声是林祈安的。
那个声音很好认。
林祈安的喘气声比别人的要轻一些，但频率更快，像是一架刚上过油的机器，运转得又快又顺，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沈知诫听了几秒钟，把书合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看台的台阶。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有几个坐在看台中间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他，他避开了她们的视线，把头压得更低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就好像如果他走得不够快，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来，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被一个声音叫住。
他不知道那只手、那个声音、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被追上了，一切就来不及了。
从操场到教学楼的路不长，五分钟就走完了。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三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空气里弥漫着闷了一整个下午的、浑浊的热气。
他回到第一排角落的位置上，把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放在桌面上，翻到第四十六页。
第四十六页是一篇完形填空
标题是“The Art of Letting Go”——放手的艺术。
他看完标题之后，直接把书合上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在心里这么问了一句，但当然没有人回答他，最终的解答人也只是他。
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头顶的空气搅成一股黏腻的热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手臂弯里很暗，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没有光的洞穴。
他在那个洞穴里待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久到第一批吃晚饭的同学叽叽喳喳地回到教室，久到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祈安你回来了，今天跑得怎么样”，
久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最后一排响起来——
“还行吧，就是腿有点酸。”
沈知诫没有抬头。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手臂弯里，用力地、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翻开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翻到第四十六篇，拿起笔，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The Art of Letting Go.”
放手的艺术。
他用黑色水笔在“Letting Go”两个词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线。
笔尖戳破了纸，在下一页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印子。
他没有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知更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