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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拥抱1   寒假的 ...

  •   寒假的第二周,林祈安几乎每天下午都往沈知诫家跑。

      有时候带着卷子去,两个人各占桌子的一边,埋头做题,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温的,像冬天里两杯并排放在桌上的热茶,各自冒着热气,热气在半空中交汇,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去,沈知诫在写卷子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翻沈知诫书架上的书

      ——那些课外读物他其实没几本看得进去,大部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但他喜欢那种感觉:沈知诫的书架,沈知诫的房间,沈知诫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台老式录音机,录音机上盖着一块手帕,手帕上印着淡蓝色的碎花。

      他注意到沈知诫把那盘磁带放在了录音机旁边,没有收进抽屉里,就那么明晃晃地搁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隐藏的秘密。磁带上的标签写着“给沈知诫”,字迹已经被摸得有点模糊了,边角起了毛。

      林祈安看到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沈知诫一定反复听过很多遍,多到标签都模糊了。

      苏惠兰有一天问他:“你天天往外跑,去找谁?”

      “同学。”林祈安说。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苏惠兰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是母亲特有的

      ——不是怀疑,是观察,是在收集信息,在确认某些她还不知道但隐约感觉到的事情。

      她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别太晚回来”。

      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说“别太晚回来”是命令,现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变成了一个问句

      ——“别太晚回来,好吗?”林祈安点了点头,心里对他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

      不是因为她允许他出去,是因为她没有问他去找谁。

      她大概知道。母亲总是知道的。但她选择了不问。

      一月三十号的时候,北方小年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急躁的。
      而是南方那种细碎的、落下来就化了的雪。
      一整个上午,天空都是灰白色的,雪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落不完,也落不尽。

      林祈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对面楼的屋顶一点一点地从灰色变成白色,看着楼下那排自行车被雪覆盖,看着整个世界被一层又一层的新雪覆盖,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画,所有的线条都被抹去了。

      他忽然想到沈知诫,想到那个人大概不会出门了,这么大的雪,他奶奶不会让他出去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沈知诫,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但林祈安听到他接起电话之前咳嗽了一声,像是刚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你在干嘛?”林祈安问。

      “看雪。”

      林祈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知诫会说“看雪”。

      他以为沈知诫会说“写卷子”,或者“看书”,或者任何和学习有关的事情。

      但他说的是“看雪”。

      “你在哪儿看?”

      “卧室的窗台。”

      “冷不冷?”

      “还好。”

      林祈安握着听筒,想象沈知诫站在阳台上听雨的样子。

      他穿的是什么?大概是那件藏青色的卫衣,领口立起来。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想看雪的时候手指可以伸出去感受雪花融化,看着淅沥的小雪在他指尖。

      他会伸出手去接雪花吗?林祈安不确定。他想象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见过沈知诫做那种“没有目的”的事情。

      沈知诫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都有原因,都有一个“因为……所以……”的逻辑链条。

      但接雪花这件事没有目的,没有原因,没有“因为”,只有“所以”——所以他在看雪,所以他在发呆,所以他在做一些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的事情。

      林祈安忽然很想看到他此刻的样子。

      “我想过去找你。”林祈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雪这么大。”

      “骑车慢一点就行。”

      沈知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祈安的心跳忽然加速的话:“那你穿厚一点。”

      林祈安挂了电话,穿上了那件最厚的外套,围了一条围巾

      ——他姐织的,灰色的,有点长,绕了两圈还能垂下来一大截。

      他走出门的时候,苏惠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这么大的雪你出去干嘛”,他一边穿鞋一边说“去同学家”,苏惠兰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门关上了。

      雪真的很大。

      自行车骑不动,是因为怕打滑,他骑了不到一百米就放弃了,把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走路过去。

      雪没过了他的鞋面。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轮胎压着雪,很快就被雪花重新覆盖。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雪花飘落声,只剩下他自己心跳的声音,和脚步声,和远处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广播声。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到沈知诫家楼下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又迅速消散。他正要按门铃,楼道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知诫站在门里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翻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没拉,敞着。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有一缕搭在眉骨上,微微卷着。

      “你怎么下来了?”林祈安问。

      沈知诫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祈安,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
      ——肩膀上被淋湿,还没来得及化。又从他的肩移到他的鞋

      ——鞋面上全是雪,鞋带湿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

      又移到他的手
      ——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发白。

      沈知诫伸出手,握住了林祈安的手。

      “说了让你穿厚一点。”沈知诫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手是温的

      ——不是那种从暖气房里出来的人的温热,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温度,不烫,但足够把林祈安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捂暖。

      林祈安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沈知诫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比他的手大了一小圈,包着他的手,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用体温做成的暖手宝。

      冰凉的指尖在沈知诫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恢复知觉,先是刺痛,然后是麻木,最后是暖,一种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的、柔软的、持续的暖。

      “走吧,上楼。”沈知诫说。

      他松开手,转身上楼。

      但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林祈安一眼

      ——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神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今天湖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涟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祈安看出来了,因为他在看那片湖的时候,从来没有移开过视线。

      他们在沈知诫的房间里写了一个多小时的卷子。

      说是写卷子,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林祈安盯着卷子上的题目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在楼下沈知诫握他手的那几秒钟。

      他把那些画面拆成了一张一张的照片,每一张都仔细地看了很多遍

      ——沈知诫开门的那一瞬间,沈知诫低头看他手的样子。

      沈知诫说“说了让你穿厚一点”时嘴唇翕动的弧度。

      沈知诫大概也在发呆,因为他手里的那支笔很久没有动过了,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像一个句号,但句子还没写完,句号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

      天很快就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了一小片方形的、暖色的光斑。

      林祈安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我该走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没有站起来。

      沈知诫也没有催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翻了一页卷子,那页卷子翻了很久才翻过去。

      又过了十分钟,林祈安终于站了起来。

      他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拿起围巾围了两圈,围巾太长,垂下来一大截,他随手塞进了外套的领口里。沈知诫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门开了,楼道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干燥的、清冷的味道。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楼梯上,把台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把歪歪扭扭的梯子,一直伸向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林祈安走出门,转身想说“别送了”,但沈知诫已经跟着他走了出来,把门带上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他们站在五楼的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几秒钟,就灭了。

      灯灭了之后,楼道变得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色的头发,从他们的脚边穿过,一直延伸到楼梯的拐角处。

      沈知诫没有说话。林祈安也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两棵被种在了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在土壤下面慢慢地、悄悄地缠在了一起,而地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没有多一片叶子,没有多一朵花,但土壤下面的那一切,已经发生了,已经不可逆转了。

      林祈安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沈知诫,也可能两个人都动了,在同样的那一瞬间,像两滴水在空中相遇,你分不清是哪一滴先出发的,你只知道它们碰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滴更大的、更重的、更不会蒸发的存在。

      林祈安想开口说一句“我想抱一下”但又不敢

      这几天的时间太不现实了,仿佛就像梦一样。

      他还没有开口,沈知诫的额头抵在了林祈安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林祈安差点没有感觉到。

      沈知诫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的力度大概只有一本书的重量

      ——不重,但他觉得那个地方像是被烙了一个印,一个看不见的、但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印。

      沈知诫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

      ——不是那种很香的、广告里说的那种花果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像是皂角的味道。

      干净,朴素,和沈知诫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讨好,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林祈安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沈知诫的后背上。

      他的手掌贴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的质地是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腈纶,摸上去暖烘烘的,像一只安静地蜷缩着的猫的背脊。

      他能感觉到沈知诫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是温的,不是烫的那种温,是一种更持久的、更稳定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温。

      他能感觉到沈知诫的心跳。

      不是听出来的——隔着毛衣、隔着棉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他不可能听到。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耳朵,是来自他的手掌,来自他贴在沈知诫后背上的那五根手指。

      心脏跳动的频率透过身体的组织一层一层地传递出来,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荡到他的手上,告诉他:这个人在这里,这个人的心脏在跳,这个人的心跳是因为你。

      也可能不是因为你。但林祈安选择相信是因为他。

      沈知诫的手慢慢抬了起来,从林祈安的腰侧绕过去,轻轻地、试探性地、像一只不敢着陆的蝴蝶一样,落在了林祈安的后腰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只用了指腹,不敢用力,好像怕用力了就会把这个瞬间捏碎。

      他的手臂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环着,像一圈还没有系紧的绳子,随时都可以松开。

      但他的额头还抵在林祈安的肩膀上,没有离开。

      他的呼吸喷在林祈安的颈窝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体温,带着一种只有靠得这么近才能感受到的、潮湿的、温热的气息。

      林祈安闭上眼睛。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他能听到沈知诫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支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高音是吸气,低音是呼气,高音低音,高音低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在没有人的世界里。

      在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昏暗的天地里,反反复复地演奏着。

      他能闻到沈知诫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和毛衣上那种淡淡的、毛线的味道,和冬天的风的味道,和一点点汗的味道。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但他知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气味。

      那是沈知诫的气味。

      是他的十七岁的气味。是他以后每一次想起“少年”这两个字的时候,鼻尖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的原因。

      他的手臂收紧了。

      这个动作是他故意的。

      他把沈知诫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足够让沈知诫的身体从“轻轻靠着”变成“被抱住了”。

      沈知诫的手臂也收紧了,他环在林祈安后腰上的手指终于不再是试探性的了,他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存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警惕和防备,终于可以不用再缩成一团了。

      他们抱在一起,站在五楼的楼道里。

      声控灯灭着。

      门缝里的那线光还在,细细的,金色的,从他们脚边穿过,像一条不会说话的、安静的河。

      河的两岸是两双湿透了的运动鞋,鞋面上还残留着没有化掉的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了两小滩深色的水渍。

      水渍在慢慢地扩大,慢慢地靠近,最后碰到了一起,合成了一个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水渍。

      两双鞋站在同一滩水里,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水是从哪里来的。

      林祈安的下巴抵在沈知诫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脖窝里。

      那个地方很暖,暖到他的鼻尖有点发烫。他没有动,因为他怕他一动,这个拥抱就会结束。

      而这个拥抱一旦结束,他不知道下一次要等多久才能再有。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诫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沈知诫的脸埋在林祈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那件厚外套的领口。

      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凉凉的,贴着皮肤。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在数林祈安的心跳。

      他的耳朵贴着林祈安的胸口,那个位置刚好是心脏的正上方。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骗人的声音。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数到了七十二,然后乱了,因为他忽然想到

      ——这颗心跳得这么快,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抱住了他吗?还是因为他走得太累了,心跳本来就快?

      他在心里把答案选成了第一种。

      他有这个权利。

      今天,在这个没有人看得见的楼道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上,他允许自己相信

      ——林祈安的心跳是因为他。

      哪怕只是一次,哪怕明天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哪怕这个拥抱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楼道里,在声控灯灭着的昏暗光线中,他的心在为沈知诫跳。

      这就够了。够他记住一辈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拥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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