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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雨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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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林祈安走出考场的时候,发现走廊上站满了人,三五成群地对答案。
外面下着薄薄的细雨,应该会下很长时间。
他不想对答案,因为他知道自己英语考得不好——阅读理解有一篇完全没读懂,蒙了三个,估计全错。
他往楼下走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程不逾。
程不逾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在那转瓶子玩。
他看到林祈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林祈安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颜料痕迹,钴蓝色的,还没干透。
“考得怎么样?”程不逾问。
“一般。”林祈安说,“你呢?”
“不怎么样。”程不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不怎么样”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林祈安觉得程不逾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他从来不在乎成绩。
他在乎的是画画——校报上每期都有他的漫画,画工粗糙但灵气十足,讽刺学校的行政效率低下,讽刺食堂的饭菜难吃,讽刺姜四海的阎王作风。
讽刺得那么明显,但从来没有被揪出来过,因为他的画工太好了,好到校长看了都笑了。
“你那个漫画这期画了什么?”林祈安问。
程不逾把瓶子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递给他。
纸上画着一幅四格漫画。
第一格:一个学生坐在教室里写卷子,卷子堆得比人还高。
第二格:卷子倒了,把学生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支笔。
第三格:那支笔长成了一棵树,树上结满了果实,每个果实都是一张奖状。
第四格:那个学生从卷子堆里爬出来,站在树下抬头看,问了一句:“能吃吗?”
林祈安看笑了,“能吃吗?”
“不能。”程不逾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里,“奖状又不能吃。但大家都想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林祈安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讽刺,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难过,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看星星,觉得星星很好看,但他永远摸不到。
程不逾忽然说了一句让林祈安意外的话:“你跟沈知诫最近走得很近。”
林祈安愣了一下,“啊,对,我们坐得近,值日也排在一起。”
程不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林祈安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警告,不是提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沈知诫这个人,”程不逾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拧上,动作很慢,“他初中不是这样的。”
“哪样?”
“就是……”程不逾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初中不说话,但不是在憋着。”
愣了一下,随即才开口。
“他就是不想说话。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想说但不能说。”
林祈安站在楼梯拐角,看着程不逾走远的背影,觉得这句话像一颗钉子,被锤子狠狠地敲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现在是想说但不能说。”
沈知诫想说什么?
谁不让他说?
林祈安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直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才慢慢地走下楼梯。
那天晚上,沈知诫在家里接到了姜知礼的电话。
电话的内容和往常一样——成绩分析。
姜知礼不知道从哪里已经拿到了月考的分数,沈知诫的总分比上次低了十一分,年级排名虽然还是第一,但和第二名的差距从三十多分缩小到了十八分。
“你这次英语掉得很厉害。”姜知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依然清晰得像贴着脸在说,“一百三十四分,比上次低了七分。你知道七分意味着什么吗?在高考里,七分可以拉开一千个人的排名。”
沈知诫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还有你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居然没做出来?你上学期期末物理是满分,这次扣了六分。你是不是最近没有按计划复习?”
“那道题——”
“我不想听解释。”姜知礼打断了他,“成绩会说话。你爸妈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你奶奶身体不好还坚持给你做饭,你爸每个周末开车去省城给你买竞赛资料,我每个月往返省城和县里就是为了多挣点钱给你交补习费。这么多人在为你付出,你拿什么回报?拿一个掉下去的分数?”
沈知诫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说:“那道题是超纲的,竞赛大纲里没有那个知识点,我做不出来不代表我的能力下降了。”
他想说:“我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所有的课间都在看书做题,我没有浪费过一分钟。”
他想说:“你们在为我付出,我也在付出。我的付出不比你们少。”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在他家里,“解释”等于“借口”,“借口”等于“不承认错误”,“不承认错误”等于“态度有问题”。
他从小就被教育: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就不再犯。
解释是多余的,是软弱的,是不被允许的。
“我知道了。”沈知诫说。
“知道了不够,要落实。”姜知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是温和,而是那种“我已经说累了”的疲惫,“你从现在到期末,除了吃饭睡觉上学,全部时间用来学习。不要跟同学出去玩,不要打球,不要聊天。这些事等你考上大学再做,不迟。”
又是“不迟”。
沈知诫闭上眼睛,听筒里传来姜知礼挂断电话之后的忙音。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把听筒放回去,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桌上摊着刚考完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位置空了一大片,他只写了第一小问的答案,后面全是空白。
那道题考的是相对论初步
——一个他们还没学到的知识点,不在教学大纲里,但姜知礼不知道。
她只知道“你做不出来”,不知道“这道题你不应该会”。
沈知诫坐下来,拿起笔,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他用了一个小时,翻了三本参考书,终于解出来了。
答案是对的,但卷子已经交了,分数已经出来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桌上的台灯亮着,白光,节能灯管,亮得有点刺眼。
他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光线不直射眼睛,但调完之后发现桌上有一样东西被光照得更亮了
——那件藏青色的卫衣搭在椅背上,拉链垂下来,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的光。
他看着那道刺眼的光,忽然想起林祈安今天在楼梯拐角跟程不逾说话的样子。
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看见了
——林祈安靠在墙上,程不逾站在他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程不逾伸手就可以碰到林祈安的肩膀。
他当时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觉得林祈安和程不逾之间有什么。
是因为他看到林祈安和别人站得那么近的时候,胸口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胃里放了一块石头,不大,但沉甸甸的,坠得他整个腹部都不舒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的名字叫“嫉妒”。
他没有说出来,甚至没有在心里正式承认过。
但他知道。
从他在看台上看到赵一航第一个冲向摔倒的林祈安开始,从他在食堂里看到宋听晚递给林祈安纸巾开始,从他在QQ上看到林祈安的头像亮了但没有给他发消息开始,他就知道。
他嫉妒所有能光明正大站在林祈安身边的人。
因为他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以后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