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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暧昧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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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了一半,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都快落完了,学校旁还有柳树,也渐渐枯落。
每天早上起来,操场上都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踩上去没有声音,天气雾蒙蒙的。
因为天气较冷体育课从室外挪到了室内,男生们在体育馆里打篮球,水泥地面上画着褪色的白线,篮筐的网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铁圈,球砸上去的声音尖而脆,在空旷的馆里来回弹好几次。
林祈安发现沈知诫开始穿那件藏青色的卫衣了。
不是每天都穿,但温度太低,降温太厉害的那几天他会穿。
他写字的时候要把袖口往上撸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臂,手腕骨突出,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石子。
林祈安注意到那个手腕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是另一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轻轻地蹭了一下,软的,毛茸茸的,像猫的耳朵尖扫过手背,不重,但你能感觉到那一下的存在,很久都消不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
沈知诫喝水的时候喉结动的幅度,沈知诫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尾轻轻敲桌面,沈知诫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会先往左边偏一下身体
——因为他坐的椅子有一条腿短了一截,直接从右边站起来椅子会晃。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全记住了,像一台多余的、不需要的、但关不掉的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运转,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对准了同一个人。
他觉得这个情况不太正常,但也没有不正常到需要处理的程度。
所以他就由着它去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三,轮到林祈安值日。
值日内容是扫地,第三组。他从最后一排开始往前扫,扫帚是那种老式的竹扫帚,用久了,竹条散开,扫起来刷刷地响,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虫子。
他扫到第一排的时候,沈知诫还在。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夕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黑板上残留着下午数学课的板书,粉笔字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sin、cos、tan,一个个公式像是被刻进了木板里。
“你怎么还没走?”林祈安问。
沈知诫没抬头,“写完这页。”
林祈安扫到他桌边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
沈知诫的椅子挡在过道中间,他没法学开,只能等着。他握着扫帚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沈知诫写字。
沈知诫的头很低,低到刘海几乎碰到了作业本,铅笔在纸上画辅助线的声音很轻,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沈知诫的头发有点长了。
刘海遮住了大半额头,鬓角的头发快要盖住耳朵。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挂在他的脸侧,随着他低头的幅度微微晃动。
那缕头发在夕阳的光里变成了深棕色,不是黑的,是棕的,带着一点点暖调,像秋天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
林祈安的手忽然痒了一下。
他想把那缕头发拨到沈知诫的耳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是那种“我做了一件坏事”的惊吓,而是更根本的、更原始的震惊——他的手真的在往那个方向抬。
不是他想抬的,是手自己动的,像是有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在操控他的肌肉,让他一寸一寸地靠近那缕头发。
在距离大概还有十公分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了,是因为沈知诫在这个时候忽然抬起了头。
沈知诫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很短,但林祈安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可以看清沈知诫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的一个影子,缩在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像一个被装进琥珀里的小虫,透明而脆弱。
沈知诫的目光从林祈安的脸上移到他的手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距离沈知诫的头发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林祈安觉得自己被抓了个现行,像一个小偷把手伸进别人口袋里的时候被当场按住,赃物还没到手,但动机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有灰。”林祈安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手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落在沈知诫的桌角上,假装在擦灰,但桌角上根本没有灰——苏雁飞刚让人大扫除过。
沈知诫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但那两秒钟的安静里,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有一种东西从他们两个之间升起来,透明的,没有形状,但你一伸手就能碰到。
它不像冷气,也不像热气,它更像是一种压力差,一种磁场,一种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比周围更浓稠、更沉重、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呼吸的现象。
林祈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气氛。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了大概零点五秒,吐出来一句:“你这道题做错了。”
沈知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业本,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错了?”
林祈安这才想起来看那道题是什么。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几何题,求椭圆上一点到两焦点的距离之和。
沈知诫的答案写得清清楚楚:2a。
没错,椭圆上一点到两焦点的距离之和就是2a,这是定义。
“没……没错。”林祈安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蠢透了,“我以为你求的是别的东西。”
沈知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林祈安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种更深层的情感
——像是沈知诫知道林祈安刚才想干什么,也知道林祈安为什么要找借口转移话题,更知道林祈安此刻的脸为什么有点红。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嗯。”沈知诫说。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缕头发又滑下来了,挂在脸侧,他伸手把它拨到了耳后。
他的手指从鬓角划过,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一样自然。
林祈安站在旁边,握着扫帚,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很多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
天气很冷,夕阳虽然好看但没有任何温度,教室里的温度大概只有十度出头,他穿着薄外套,不应该出汗。
但他就是出汗了。
从手心,从后背,从每一个被沈知诫的目光扫过的地方。
那天晚上,林祈安在QQ上给沈知诫发了一条消息:[你觉得教室里的温度正常吗?]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蠢得令人发指。
沈知诫回了一个问号:“?”
林祈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今天下午值日的时候觉得有点热。”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不确定沈知诫会怎么理解这句话。
他只是在试探
——试探沈知诫会不会记得今天下午发生的那件其实什么都不是的事,试探沈知诫会不会把那件事和“热”这个字联系起来。
沈知诫的回复很快:[可能是下午有太阳,有点晒。]
五个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祈安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他把小灵通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沈知诫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扫了很久]
林祈安的心跳又快了。
[什么很久?]
[第一排。你扫了大概十分钟。]
林祈安盯着这句话,脑子里的某个齿轮忽然卡了一下。
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排扫了十分钟。
他只觉得是几秒钟,一个瞬间,一眨眼的功夫。
但在沈知诫的感知里,那是十分钟
——足够被注意到、被记住、被在深夜拿出来说的时间。
他打了一行字:[你数着?]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太冒险了。
这不是试探了,这是在问“你是不是也在注意我”,这个问题比他今天下午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更危险,因为手可以缩回来,话已经说出去了。
沈知诫的回复隔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慢。]
林祈安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蓝光透过睡衣的布料,在他的心脏上方亮起一小片方形的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知诫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慢”时的语气——他几乎能听到那个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往下坠,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想说、但更不想撒谎的事。
“时间过得慢。”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可以解释为“因为你在我旁边扫了太久,我觉得烦”,也可以解释为“因为你在我旁边扫了太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林祈安选择了第二种。
不是因为他有证据,是因为他想要第二种是真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那你下次觉得时间过得慢的时候,叫我]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暧昧了。
不是“暧昧”那个词本身,而是这句话里面藏着的意思
——不管你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是太慢,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你都可以叫我,我都会在。
这是十七岁的男生可以对另一个男生说的话吗?
他不太确定。
但沈知诫回了一个字:[好]
林祈安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好像怕笑声会把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吵醒。
上铺的林南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祈安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沈知诫只是回了一个“好”字,不是一个句子,不是一个表情,不是一个可以用力解读的信号,就是最普通、最平常、最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好”字,比世界上任何一句话都让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