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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明天降温   林祈安 ...

  •   林祈安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红笔,红笔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拔下来了,红色的墨水染红了他的拇指指甲,看起来像受了伤。

      他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和沈知诫认识了不到两个月,他们是朋友,但“朋友”这两个字的分量够不够让他追上去问“你到底怎么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知诫说“没事”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沈知诫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视的,不躲闪,不回避。但他说“没事”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别处
      ——落在课桌的边缘,落在地板的裂缝上,落在窗玻璃外面那棵正在生长的梧桐树上。

      他把“没事”这两个字放在他和林祈安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对面的人,但过不去。

      沈知诫到家的时候,沈怀瑾和姜知礼都在客厅。

      沈怀瑾坐在沙发正中间,姜知礼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客厅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只剩一根亮着,光线暗得像是黄昏的延续,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看起来像两幅被裁掉一半的照片。

      “回来了。”姜知礼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很多。

      她的声音和沈知诫很像

      ——是平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沈知诫换了鞋,走到客厅,没有坐下,站着等。

      “坐。”沈怀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知诫坐下来。

      姜知礼把茶几上那沓打印纸往前推了推,“这是你马上升高三全年的规划。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个多月,按你目前的成绩和竞赛预期,做了三套方案。

      A方案是你拿到省一等奖,参加冬令营,争取保送。
      B方案是省二等奖,走自主招生。
      C方案是正常高考,冲击省前十。”

      沈知诫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表格。

      表格做得很漂亮,每个月的目标、每个星期的任务、每一天的时间分配,全部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来。

      红色是必须完成的,蓝色是建议完成的,绿色是可以灵活安排的。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在今年“寒假”那一栏停了一下,这才十一月,原来他们已经规划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会规划到什么时间段。

      “今年寒假要去省城?”他问。

      “对,竞赛集训,十五天。”姜知礼说,“我已经给你报了名。你爸到时候送你去,住在省城的教育宾馆,条件一般,但就十五天,忍忍就过了。”

      沈知诫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寒假”那两个字上。

      寒假是二月份,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要去省城,住十五天,每天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九点,做物理竞赛题,和全省最优秀的学生竞争,争一个省一等奖的名额。

      “还有一件事。”沈怀瑾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这是你这次月考的成绩分析。”

      沈知诫看了一眼。
      总分:672。年级排名:1。
      全年级唯一一个上670的人。

      “数学一百四十五,比上学期期末低了三分。”沈怀瑾的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英语一百四十一,比上学期期末低了五分。这两科的下滑趋势,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沈知诫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我看了你的英语答卷,作文扣了六分。”姜知礼接过话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知诫的耳朵里,“你的句式问题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上次月考作文扣了四分,这次扣了六分,不是进步了,是倒退了。”

      “我——”

      “还有数学。”沈怀瑾打断了他,“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写了六步,最后一步的符号写反了。这种错误你不应该犯。你是不是最近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沈知诫的胸口慢慢地划了一下。

      不疼,但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划开了,露出里面更薄更嫩的一层。

      他想说“我有在学”,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在沈怀瑾和姜知礼的世界里,“学习”不是一个过程,是一个结果。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分数、排名、奖项、保送资格。

      你学了,你的成绩就应该进步;你没进步,就是你没学。

      这个逻辑简洁、高效、不容置疑,像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

      ——A. 进步,B. 退步。C. 我已经很努力了,D. 我已经很累了,E. 我想休息一下。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沈怀瑾把成绩单收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信封里,“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为高三、为高考服务。其他的事情,都是干扰。”

      其他的事情。

      沈知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蜷曲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到了林祈安。

      想到林祈安在操场上朝他挥手的样子,想到林祈安坐在他对面吃红薯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想到林祈安在他手背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想到林祈安今天中午夹到他碗里的那块红烧排骨。

      “其他的事情。”

      沈知诫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膝盖上像是放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快要坐不直了。

      姜知礼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最近是不是跟班里哪个同学走得太近了?”

      沈知诫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林南风?”姜知礼列举,“程不逾?顾云舟?你以前不会在下课时间跟同学闲逛的,最近你回家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我问过你奶奶,她说你周三和周五都是五点半以后才到家。”

      沈知诫没想到他妈连这个都记着。

      他周三和周五确实回家晚了

      ——因为那天下午体育课下课后,林祈安拉着他去操场投篮,说“就十分钟”,然后就变成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就是课间多待了一会儿。”沈知诫说,声音很平,但他的右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裤腿的布料。

      “课间就是课间,不是用来玩的。”姜知礼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我跟你们班主任姜老师通过电话了,他说你最近在班里的表现还不错,但没有以前安静了。

      以前你课间都在看书做题,现在你有时候居然会跟后排的同学说话。”

      后排的同学。

      沈知诫知道她说的是谁。

      “从明天开始,课间不要跟同学闲聊了。”沈怀瑾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打印纸收拢,理整齐,放进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一边理一边说,“你这个学期的竞赛目标是省一等奖,下学期的目标是全国决赛。

      这些东西不是说着玩的,是要实打实拿分数说话的。

      你跟同学聊天、打球、玩,这些事可以等高考完再做,不差这几年。”

      这些事可以等高考完再做。

      不差这几年。

      沈知诫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怀瑾把文件袋的绳子绕好,看着姜知礼站起来整理西装外套的下摆,看着他们像两台配合默契的机器一样完成了这场家庭会议的每一个流程

      ——开场、陈述、分析、总结、散会。

      每一个环节都精确无误,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偏差。

      会议室的灯灭了。

      不,是客厅的灯。

      沈怀瑾关了那根还亮着的日光灯,客厅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把沈知诫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被压扁了的、灰色的画。

      沈知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拿起桌上那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翻到第七十二页。

      第七十二页是一篇记叙文,讲一个男孩和他的祖父的故事,说祖父教他钓鱼,教他识别星星,教他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闻空气里的味道。

      文章最后一段说:“The old man taught me everything I know, but he also taught me something he didn't know he was teaching——how to be kind.”

      “那个老人教会了我,我所知道的一切,但他也教会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教的东西——如何做一个善良的人。”

      沈知诫把这句英文读了三遍。

      然后把书合上,放进抽屉的最深处,压在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的下面。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广播,一个女声在唱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听不太清,调子很慢,像是河水在流,不急不缓地流,流过一个又一个的弯,流向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

      沈知诫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手臂弯里很暗,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声更用力,像是在使劲地敲一扇关着的门,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但那扇门关得太紧了,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人进不去。

      他想到了林祈安的那条短信。他还没有回。

      手机在书包里,书包在床尾。他应该去拿手机,应该回一条“没事,别担心”,应该做那个让林祈安放心的人。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钉在了这张书桌前,钉在了这条他从来没有选择过但必须一直走下去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

      他只知道,这条路太长了,长到看不见尽头。

      长到他回头已经看不到出发的地方,往前也看不到终点。

      他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七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没有偏离轨道。

      他的轨道是父母铺好的,钢轨、枕木、道钉,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铺向一个他看不清但据说很光明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跳出过这条轨道。他甚至没有想过要跳出去。

      但现在,他忽然想知道——这条轨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是一所好大学?是一个好专业?是一份好工作?是一个好人生?

      到底什么是“好”?
      谁说了算?

      他把脸从手臂弯里抬起来,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我”。

      这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的字迹。

      他平时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笔画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起笔、运笔、收笔,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但这个“我”字写得很难看,竖钩写歪了,撇写得太平,点写得太重,像一摊墨水滴在白纸上,洇开了一大片。

      他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尾,从书包里拿出小灵通,打开QQ。

      “十七岁”的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林祈安发的:[你还好吗?]
      发送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沈知诫打了两个字:“还好。”删掉了。
      打了“没事”,删掉了。
      打了“我在”,删掉了。
      打了“今天家里有点事”,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小灵通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十七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那件卫衣你试了吗?合身吗?不合身的话我让我舅换。”

      沈知诫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弧度不大,大概只有十度,但那十度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重。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合身。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把小灵通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但他闻到了。

      不是他家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粉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温和的、带着一点点皂角味的。

      他不知道这种味道是怎么来的,他用的洗衣粉没换过。

      后来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在操场上,他把外套脱了放在看台上,林祈安的外套也放在旁边,两件外套叠在一起,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味道染过来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不是哭,不是流泪,就是眼睛湿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蓄满了,快要溢出来了,又被他用力地忍了回去。

      他咬住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咬得很紧,紧到嘴里的血腥味漫开来,铁的,涩的,咸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盖住,像一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被子里很黑。

      但他知道,在县城另一个角落的某间宿舍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等着他回消息。

      那个人叫林祈安。
      那个人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那个人说“不合身的话我让我舅换”。
      那个人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笑脸。
      那个人在他桌上放了一个橘子。
      那个人在他奶奶面前蹲下来,说“奶奶您慢点”。

      那个人说“以后你想散步的时候,可以叫我,我随时都有空”。
      那个人是——

      沈知诫咬住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咬得更紧了。

      他不允许自己想完这个句子。
      因为这个句子的结尾,是一条他不能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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