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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们都十七 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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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林祈安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小灵通,打开QQ。
2004年的时候,手机QQ还很简陋,界面是黑白的,加载速度慢得像是在爬楼梯,消息发出去要转好几圈才能显示“发送成功”
但林祈安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每天晚上十点十分,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打开和“不知”的聊天窗口,上面会显示上一次聊天的时间和最后一条消息。
大部分时候,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知诫发的
[晚安]
这两个字不是每天都有的。
有时候沈知诫做完卷子已经十一点多了,没有发消息就睡了,林祈安就会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一条昨晚十一点四十发的
[晚安]
时间戳显示在屏幕上,像一个晚到的问候。
但有时候,沈知诫会发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今天化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有一个条件我一开始没注意到,想了很久。]
林祈安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沈知诫会主动跟他说学习上的事。
沈知诫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学习过程,他给人的印象是“一切都很轻松”,像一台永不卡顿的机器。
但他在QQ上说
[我想了很久]
这句话像是在机器上打开了一扇小门,门的里面不是精密的齿轮和轴承,而是和所有人一样的困惑、犹豫、不确定。
林祈安回了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沈知诫把那道题的解题思路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打了快两百个字,用了将近十分钟。
在那个黑白屏幕、九宫格输入法、一个字要按好几下键的年代,打两百个字是一件很慢很慢的事情。
林祈安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每一条都只显示两行字,每一条都像是沈知诫在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他说:
[我在乎这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乎。]
林祈安回了一个颜文字符号
那段时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沈知诫发消息的习惯
——不加标点,只用空格断句,因为九宫格输入法切换标点太麻烦了。
他学会了沈知诫不说“我”字,他的消息里主语经常是空的
比如“去吃饭了”“在写卷子”“睡了”,好像他不太习惯用“我”来指代自己。
他学会了沈知诫会在说完“晚安”之后马上离线,不给他回“晚安”的时间,不是不想让他回,是怕他回了之后自己忍不住又打开手机看。
他也学会了一件事:
他在等沈知诫消息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会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里面住着一只蝴蝶,翅膀一张一合,痒痒的,让人想把手伸进去挠一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件坏事。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林祈安在家里写作业,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发呆。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楼下有小孩在踢球,砰砰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只有鼓点的歌。
他拿起小灵通,打开QQ。“不知”不在线。
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干嘛?]
等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英语卷子。
写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不知回了一条消息:
[在公园]
公园?林祈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钟,觉得不太对。
沈知诫这个人,连操场都不怎么去,怎么会去公园?他正要问
第二条消息来了:
[陪奶奶散步]
林祈安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哪个公园?我也去]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赶紧又发了一条:
[我卷子写完了,没事干]
第一个是谎话,第二个也是谎话。
卷子还有两张没写,但他不在乎了。
沈知诫发了一个地址:
学校北门旁边的公园,东门。
林祈安从椅子上弹起来,套上一件外套,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把鞋柜上的花瓶撞倒。
苏惠兰在厨房里喊“你干什么去”
他喊了一句“找同学”,门已经关上了。
他骑自行车到公园东门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沈知诫。
沈知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走得很慢,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个子不高,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搭在沈知诫的小臂上。
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有多宽,沈知诫就配合着她的速度,一步一顿,不急不躁。
林祈安把自行车锁在路边,跑过去。
沈知诫看见他了,没有挥手,但脚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过来。
“奶奶好!”
林祈安跑到老太太面前,声音清亮亮的
“我是沈知诫的同学,林祈安。”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慢慢弯起来
“知诫的同学啊?好孩子,好孩子。”
“奶奶您慢点走,我扶着您另一边。”
林祈安走到老太太的左边,伸出手,让老太太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老太太的手很轻,骨节很大,皮肤皱皱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搭在林祈安的手臂上,微微地颤着。
沈知诫看了林祈安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感激、不安、还有一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祈安已经在跟老太太聊天了。
“奶奶,您今年多大啦?”
“七十八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多大?”
“我们都十七。”
“十七好啊。”
老太太点了点头,步伐很慢,拐杖点在水泥路上笃笃地响
“十七岁是最好的年纪,什么都能想,什么都能做。知诫,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沈知诫说。
林祈安从老太太的肩膀上看过去,看了沈知诫一眼。
沈知诫的耳朵尖又红了,在秋日傍晚金黄色的光线里,红得像两颗熟透的小浆果。
他们三个人在公园里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从东门走到湖边,从湖边走到假山,从假山走到那片银杏树林。
银杏叶正黄得耀眼,满地的落叶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地毯,老太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黄叶,忽然说了一句
“你爷爷以前就喜欢银杏。”
沈知诫的步子顿了一下。
林祈安没有问,因为他感觉到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用力。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太太走累了,步子比来时更慢,沈知诫和林祈安默契地放慢了速度,谁都没有催。
把老太太送回家之后,两个人站在楼下。
沈知诫家的楼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一楼住户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花,有一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播天气预报。
“你奶奶真好。”林祈安说。
沈知诫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还是系得很紧,和平时一样。
“沈知诫。”林祈安叫他。
沈知诫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的眼睛在光线里变成了琥珀色,亮亮的,像是里面装着一整个秋天的傍晚。
“以后你想散步的时候,可以叫我。”林祈安说,“我随时都有空。”
沈知诫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十月底的天气穿一件外套就够了,不冷。
是因为有一种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胸口、喉咙、嘴唇,差一点就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咬住了下嘴唇的内侧,把那片潮水挡住了。
“好。”他说。
林祈安笑了一下,那种很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那我走了,拜拜!”
他转身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刹住了,回过头,朝沈知诫喊了一句:“晚上QQ聊!”
沈知诫站在楼下,看着林祈安的自行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单薄的一张纸。
他站了很久,久到楼上沈知衡打开窗户喊了一声
“哥,你站楼下不上来干嘛呢”
他才转身,慢慢走上楼。
回到家,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窗外有光透进来
——对面楼的灯光、路灯的光、月亮的光
——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在他面前的白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2004.10.26,林祈安,公园。”
写完他看了几秒钟,没有把这张纸收起来,没有折起来,没有藏在抽屉里。
他就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台灯下面,像一个不需要隐藏的秘密。
不是因为他敢让别人看见。
是因为这一刻,他想假装
——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
只有他,和这行字,和今天的傍晚,和那个在银杏树下对他奶奶说“奶奶您慢点”的人。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手臂弯里很暗,但今天,那个黑暗的地方好像有一点点光。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很弱很弱的一点点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他留了一盏灯。
他不知道那盏灯会不会一直亮着。
但他知道,他想朝着那个光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