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群像越惨越好吗？》万事小吉

17、第十七章：许七小姐 “万金窟是

　　赌石馆楼上有间小阁，窗子朝南，被太阳晒得暖融融。

　　金嬷嬷把宫灯搁在桌上：
　　“说吧，又是因为什么？”

　　这回万月帕朵看得仔细了，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腮如香雪，眼如水杏，配上两环髻，活脱脱一个灵俏的山雀儿。

　　那圆脸姑娘站在窗边，手指搓了一下裙侧，笑道：“哪有什么，赶巧碰上了嬷嬷。”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赌石馆的时候，就混进侍女里了。老奴怜你成天在闺阁里憋着，没有戳穿，没想到你啊，竟胆大至此！要打！”嬷嬷言语恐吓，眼角眉梢却满是宠溺。

　　“嬷嬷嬷嬷，我没叫人看见，那卫兵是我从背后打晕的，全然没瞧见我的脸。”她撒着娇。

　　金嬷嬷别过头去，想了想，又和万月开口解释：

　　“这是我们三夫人的小女，许家排行第七。”

　　她抬手，帮七小姐拍了拍裙角的灰土，对方乖乖抬脚。

　　“看你这样子，都是大姑娘了，还没个正行儿。说，是不是你自己引火点灯下去的。”嬷嬷轻轻敲了下她脑壳。

　　七小姐笑嘻嘻道：“男的点，女的点，又有什么关系。洞还能塌了不成。”

　　“你少拿话堵我。”金嬷嬷坐下，声音沉下来，“万金窟是族根。男丁引火是祖宗家规，下次万不可去了！仔细在里头迷路，饿成个骷髅。”

　　“哪里就迷了路，我跟着人走的。他们拐弯，我贴墙。他们停，我也停。”
　　七小姐说得眉飞色舞，“也饿不着，地下还有人送饭呢，瞧。”

　　说着怀里掏出一张饼子来，差点把桌上一只茶盏带倒了，万月伸手一捞，捞在半空，一滴没洒，轻轻搁回去。

　　那小姐笑嘻嘻道谢，手中不停，又拿出一壶清酒，熟练地给帕朵、万月、金嬷嬷一人斟了一满杯。

　　金嬷嬷的手扶上额角：
　　“你看你，你看看你，哪有闺秀的样子，怎么放心把你嫁回纪家。”

　　万月这时却开口了：
　　“七小姐。”

　　“诶？”

　　“这酒也是在下面拿的？”

　　“自然，”她深深嗅了一口，“香吧，这酒味道奇，我在金谷园竟从未见过。”

　　万月拿过酒壶，用细长调羹挖出底部的酒渣。微微泛青，疏散多孔，还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竹米。”帕朵凑过来，闻了一下，“是琅环的竹米酒。”

　　阁里静了一瞬。

　　“下面伙食这么好？”万月问。

　　金嬷嬷摇头：“下头的饭，老身清楚。糙米掺豆子，一日两顿，卯时一顿，未时一顿。怎么会有这种酒？”

　　“许是卫兵或管事私带进去的？”七小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腮绯红。

　　金嬷嬷按下她送到嘴边的酒杯，不叫她吃太多酒：

　　“不，小姐是见惯了，光这银嘴天青酒壶，就不是下头人能负担得起的。这是哪里拿的？”

　　是啊，到底是哪里拿的。

　　是什么样打扮的侍者？什么样的环境？边上可有院子？院子里可有奇怪的人？

　　万月和帕朵都看着她，翘首以盼着她的回答——这极有可能代表着地下有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背井离乡正想吃一口家乡的琅环好酒。

　　“七小姐？”万月试探性地问了一嘴。

　　那脸团红红的姑娘却不说话，晃了晃身子。

　　啪——

　　一跟头栽倒。

　　金嬷嬷早熟练地搂住，一点儿没磕碰。

　　“这就……醉了。”连帕朵都目瞪口呆。

　　嬷嬷有些过意不去，连连抱歉。明明是纪小家主交代的贵客，没有办完事不说，还扰乱了计划。

　　万月也看出，这七小姐在嬷嬷心里分量很重，也没说什么。虽然惊动了守军，一时半刻不能再去万金窟了，但等七小姐醒，还是可以问出细节。

　　只要确认了纪第在里头，就有办法叫他吐出一切来。

　　万月和帕朵对视一眼，来之前俩人查阅过金谷园地势环境，帕朵针对性地改良了菟丝子，使它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也能生长。

　　这次一趟，她俩很默契地在万金窟洒满了地听种子。

　　万月帕朵没有怪罪之意，但金嬷嬷对此很是抱歉——

　　她五岁起就跟着三夫人，也就是曾经的纪家小姐，作了陪房，一直跟到许家来。几十年来，是出了名的眼滑手利、大方能干。从来也没有把一件事办砸成这样。

　　说要带人去地下的院子，没去成，还惊动守军；
　　说要看着七小姐，七小姐又在外头吃酒吃得烂醉。

　　金嬷嬷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决心回去用柚子叶和粗盐巴，好好擦擦身子，驱驱晦气，再好好盘想盘想，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

　　这家赌石馆是三夫人的私产，所以金嬷嬷没有急着把七小姐送回府里，只是安置在这间阁楼，又细心嘱咐了小厨房煮醒酒汤少放姜。

　　万月帕朵暂时回到纪筠预备的，那间二环的院子里。俩人正盘点着许家送来的那些客礼。

　　许家大多数人对纪家主的帖子，是极其尊敬的。本着大房送了五箱子，二房就要送十箱子，否则就跌了脸面的原则。

　　许家做足了排场，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大厅，放不下的都堆到厢房里了。

　　帕朵拿起一串虎眼石，对着光看：
　　“阿姐，许家这样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你说那酒会不会真是许家人的。”

　　“我看不像，七小姐不也没见过这种酒。算了算了，不想了，等过几日那些种子就抽芽了，到时候什么消息探听不到。”
　　万月从礼物堆里挑出一套轻绸缂丝紫上袄，在帕朵身上比划，“这件好，搭那条碧绿灯笼裤。”

　　“好是好，只是颜色太亮了吧。”帕朵嘴上说着，眼里却高兴起来。

　　万月又拿起两个珠米首饰比划：
　　“亮堂些好，你看金谷园的小姑娘，都穿得鲜艳。听阿姐的，这套好看，走起路来也轻便。”

　　“就是这两柄小钗，戴什么好呢？”万月一边比划着，帕朵一边去打开侧面的窗子。

　　一开窗，两相对视。

　　“嗨……”

　　“七、七小姐！”帕朵吃了一惊。

　　她还是一袭侍女打扮，之前站在窗外，万月只当是洒扫的侍女。许小姐左右看看，单手撑窗沿，翻身而入。

　　“嘘——我就来问点事儿。很快就走的。”对方被万月帕朵围起来，央求道。

　　不等对方开口，万月连珠炮似地：
　　“可以，我先问你一件事，你那酒壶到底是哪里拿的？是什么样打扮的侍者？什么样的环境？边上可有院子？院子里可有奇怪的人……”

　　“好好好……我细细说，我全说，”
　　许小姐从她如何引火、如何入道、如何跟在侍者身后，如何乘其不备顺了酒吃，一一道来，眉飞色舞说了一大串。

　　最要紧的就是那一句——万金窟地下真的有一间竹篱小院。

　　“只是很破败，无灯无火，并没有等到那些侍者把饭盒放到门前，我就走了。”她说。

　　“慢着，你去万金窟做什么？”万月察觉不对。

　　“不是都说了，好奇啊，我长这么大，却一次都没有去过呢，”她忙说，“好了好了，该我问你了。”

　　姐妹俩人一齐看着她。

　　“你们是白马宗的吗？”她问。

　　“是……白马宗的客卿。”帕朵回。

　　“客卿？那你们也是修仙人喽？”她眼神兴奋起来。

　　“怎么了。”万月说。

　　“果然你们是修行人，怪道嬷嬷不跟我介绍你们呢，你们修仙不是讲究什么根骨惊奇的，诶，你们看看，我怎么样？”她追问。

　　“什么怎么样？”

　　“修仙啊，你们看看我这条件，修仙怎么样！”许小姐说着徒手举起一箱子，哐一声放到桌上。帕朵跑过去掀开箱盖，里面竟是一大块金矿石摆件。

　　“许家会让你修仙？”
　　万月嘴角一抽，
　　“许小姐，如果你只是来问这个的话，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金嬷嬷着急了。”

　　“别啊，别叫我许小姐了，我叫许千嶂”

　　“文章的章？”

　　“不是，山嶂的嶂，母亲爱读书，倒想给我取文章的章，父亲说这不合规矩，我们这辈都是从‘山’的。”

　　许千嶂很健谈，话匣子一开就叽里咕噜说个没完。

　　为了不惹上别的麻烦，万月带着帕朵，一路走，一路应付许小姐的话。拐了几个弯，到了目的地。她一抬头——

　　赌石馆。

　　金嬷嬷早带着一众侍女在门口候着。

　　“你怎么能给我带回来呢，万道友！”她嚷着，被侍女们拉走。

　　又是那间小阁楼。

　　金嬷嬷没说话，她的手端正地搁在膝头。

　　她知道，历来帮忙都是要还的，万女君将小姐带回来，自己也不得不好好为她们再出出主意，只是这万金窟并不是这么容易去的。

　　“嬷嬷能带我们再下去一次吗？”帕朵问。

　　金嬷嬷闭上眼，睁开的时候，眼里神色严肃起来。

　　“不能。”

　　金嬷嬷说得干脆，不留余地。

　　“园里的规矩，女子不得入矿。老身擅入已经是大不敬了。还把你们带进，已是极限。再去一次，不是老身敢不敢，是没有机会——上次那条是难得的空档口，如今守卫也严了。其他入口都要过十三道守军的眼，每道都得有人点头。”

　　她看着万月。

　　“不过有一天倒是松动些。”

　　“哪天。”

　　“大比第二场，探矿。那一日，园里开矿场给各家看石头。只要在头一场的赌石赢得金叶子，就能和各家贵人一起下万金窟。”她说。

　　“大比还要过足足一个月。”

　　万月看向帕朵，显然俩人都不太满意这个时间。太迟了，等一个月，纪第都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之前的入口已去不得了。”
　　金嬷嬷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刻，站起来款款行了个退场礼，
　　“时辰到了，老身得去侍奉七小姐喝药，你们也看见了，她闹得厉害，没我这个老婆子，是万万不肯喝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