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群像越惨越好吗？》万事小吉

16、第十六章：金谷游龙 满空飞白玉

　　金谷园，不光是纪第的逃窜之处，也是大比的下一个承办地。

　　时为四月，已是春末夏初。纪筠为万月等人行了方便，用纪家最高规格的行舟走海路，载着他们，从东地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南地的金谷。

　　金谷园最初真的只是一个园子。

　　但许家人太会做生意，园子越修越大，一圈一圈往外扩，竟然扩成了一座同心圆状的大城。

　　目前共有十二环，环环都繁华喧腾。

　　他们到时，已是夜晚，这里的夜晚全无纪家的寂静，是彻头彻尾的夜夜狂欢，夜市灯光如昼，人群攒动，各色奇异物什琳琅满目。帕朵眼里兴奋起来，东瞧瞧西看看，眼睛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飞空的玉蜻蜓、游动的竹龙灯、炫着五色光的彩石鹦鹉、戴着尖锥帽的金丝小猴……

　　连万月也觉得惊奇，怪不得和陈公子告别前，他仰头叹了一句“满空飞白玉，大地遍黄金”。

　　大夏四柱八景，其中的“金谷游龙”，就是在说许家的夜市灯火。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里不光是游客一饱眼福的地方，更是商贾大显身手的发迹地。一千年前，许家就是在这里开了第一个赌石摊，从此一路做大，盘下矿山，有了如今声势。

　　万月等人在纪筠安排的院子里稍作休整，便忍不住，立刻要出来逛逛，不光为了胜景，也为了一个人。

　　给帕朵戴好帽子，万月一路牵着她走到了文墨街。

　　来之前，她做好了充足准备，把有关金谷园的一切讯息都熟记于心——这里为了行商方便，做了分区，木器行都集中在一条街上，家具行就在隔壁街道，这样便于管理，也便于行当之间的合作交易。

　　文墨街有一个人，他是才来的，但胜在东西好，已经做得有点样子了。

　　万月看着这一间狭小逼仄，却井井有条的铺子，心间一笑。老板见有来客，笑着迎了出来。

　　“小店专营，琅环竹笔，客官看看？”他一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绽出更盛的喜色。
　　“万女君！”

　　“姓赵的，想不到，才一个月，竟然就盘下铺子了。”万月打趣道。

　　赵淇奥本想说自己一路艰难，万女君给的盘缠一出城就被抢了，先走了几十里，一边做点活计，一边行路，又坐牛车，又转驴车。好不容易到了金谷园，还要赔上家当买登记证，买了还不算，还要商贩证，幸而金谷园里有他姑在，寻得材料，东拼西凑做了几支笔。四处打听到了一块巡逻不频的地界，做贼一样摆了地摊，总算见到了点回头钱，开了个正儿八经的铺子。

　　他想了想，只低头笑笑：“好在女君为我夺回献文，不然哪有今天。”

　　万月看着蒸蒸日上的小铺子，没忍心告诉他，现在琅环所有的献文都被解封了，要是他知道，有些人不用受牢狱之苦，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有些人不用走苦路，也能到达这里。这也许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见她没回，他寒暄了几句：“托我姑的福，铺子虽然小，但我住得还不赖呢。你们现下住哪啊？十环有点贵了，十二环又太挤。”

　　“二环。”帕朵回。

　　万月连忙道：“白马宗很重视这次大比，叫我们住好点。”

　　他顿了顿，又拍拍帕朵，“哦，这样。哈哈，是得住好点。小丫头又长高了，怎么不见你那个红衣服的哥哥啊。”

　　帕朵：“这里人多，他一到城里就溜了。”

　　虽说大比期间选手都会受到承办方的保护，但夕炀毕竟是天字甲级的通缉犯。他在木栅外头就把斗笠压低，说这地方人真多。

　　人多好藏，但也最容易被认出来。他是天字甲等的通缉犯，赏格挂在各城的墙上，一年比一年厚。他摆摆手，转身，一下子就散在人堆里。

　　严玦更是没有来，自从在景兰台上搞了这么一出，严家人也怕了，几次三番叫人来请回去。万月等人出城前，就携着玉剑匆匆回严家了。

　　万月带着帕朵又聊了几句有关纪第的事情，便回到纪筠安置的院子，不打搅他做生意了。

　　金谷灯市绚烂，夜如星河落人间。即便是在院子里，也能看见被灯火映照通明的天穹。

　　万月翻看着纪家带来的几卷东地竹账，不知不觉，晨光取代了灯光。帕朵端来一碗桃花粥。

　　“阿姐，熬夜伤肝。”她说，“门口来了许家人。”

　　金谷许家以财闻名，但人往往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不少许家人很爱文气邹邹的那一套，许家联姻，也都以嫁入纪家这样的书香世家为荣。

　　纪家主和她说过，携着东竹地契的纪第母族，正是金谷许家。

　　昨儿万月和赵淇奥打听的，也正是纪第母家的事情。

　　万月放下账册，门口进来七八个粉绿襦裙的侍女，粉面团腮，夹道排开，都提着精巧宫灯。

　　过场中步履款款走来一雍容妇人，笑容和善：“女君，纪小家主的帖子都交代了，这就随老妇来吧。”

　　纪筠办事还算牢靠，请的是许家三夫人的陪房金嬷嬷，许家三夫人原是纪家嫁过去的，是自己人。

　　万月这一行参观的目的也很明确——找纪第。

　　金嬷嬷很快带她们兜了一圈外市，掩人耳目。又拐进巷子，来到一家赌石馆。

　　赌石馆都这样，白天却拉起厚厚的绸帘，没有多余的光。

　　一进去，满目缤纷。大大小小林立无数柱展台，每个展台上的晶石只用烛台簇拥一圈照亮，其余过道皆归于黑暗，明暗对比之下，更显得晶石璀璨。

　　帕朵和万月左看右看，又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亮的，这就是赌石馆，许家的发家产业。

　　此时一侍女的提灯掉落，随即又被飞快地捡起。金嬷嬷神色一凛，却也不声张。

　　掀起层层珠帘，终于来到最里头。

　　一入眼，便是不见底的黑窟。

　　侍女递来火把，嬷嬷将火把传给一在店男丁，由男丁点燃墙壁的烛台。这火引有设计，火舌一舔，便成线地一燃到底，这黑窟顿时亮了。

　　真是“万金魔窟，火把如龙”。

　　嬷嬷屏退了其他侍女，自己上前引着，边走边介绍：
　　“刚才那是许家的规矩，万金窟是族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男丁引火。女君日后也要注意着，别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这条幽长的地窟一眼看不到头，好像会吃人似的。只能看见近处狰狞的石壁，更远处是一片黑雾，连光都吞了。

　　万月点点头，悄悄撒下地听种子。

　　嬷嬷继续道：“这就是万金窟，也是许家的命脉。所有的珍稀晶石灵宝都从这里出。若不是有纪小家主的帖子，即便是最外层，老身也断然不敢带外人来。”

　　越走路越宽，渐渐，一个巨大穹顶的矿洞展现在三人眼前，嬷嬷走在前头，继续道：

　　“金谷园环环绕绕，一共十二圈，现在的第十三环正在建，以后也说不定有几环，但永远不变的是圆心……”

　　一环的圆心，有宗祠、金库、万金窟，这些都是许家的命根子。

　　二、三环有族人宅邸以及高规格的酒楼、赌石馆、茶楼、客栈等一切配套设施。

　　四环开始，就多了，有账房、商户。

　　每扩一圈，在每环的城门口立一座功德碑，上面没有工匠仆役的名字，也没有出资商贾的名字，只刻着大大的花销金额。

　　在金谷园，一切都不重要，后人不必记得是谁出资建造，只需要一同仰头瞻仰金钱的光辉，钱就是史书。

　　“这环花了三百亿两黄金”和“这环有白氏膏药坊出资”相比，显然是前者更有分量，更有排面。

　　出资的商贾也并不因此失落，他们反倒是抢着奉上，因为此时的钱，可以换来更贵重的资源，只要许家开心了，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星子，也能让他们一夜翻盘。

　　金谷万贯钱，钱使鬼神颠。

　　嬷嬷道：“纪第母亲，也就是纪筠叫的纪五婶，是从前的许家四小姐，如今许家这唤做纪许氏。”

　　“从前没出嫁，还在园子里时，四小姐犯了忌讳，被罚在这不见天日的万金窟住了好几年。现在没几人知道，这里还有她的一间地下院子。也是作孽。”她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纪第藏身，这里是最好不过了。”万月道。

　　“越往里，守军越严密，咱们头回来，只消确认那屋里有没有女君找的人便可，不便打草惊蛇。”嬷嬷道。

　　行到拐角处，却有一刀剑刺出。
　　“谁！擅闯万金窟！”

　　万月一把拽住帕朵，利索地将金嬷嬷护在身后，三人齐齐靠在侧墙，隐入黑暗。

　　金嬷嬷倍感奇怪，这条线路平时不安排巡逻军啊，怎么会有人呢。

　　但意外的是，前方拐角处露出的那剑不但没有刺来，反而软软倒了下去，万月冲上前一看——

　　一身形高壮的卫兵晕倒在地，一个粉绿襦裙侍女打扮的姑娘正站在他后背，弯腰搂着那卫兵的腋下，将人往一边拖呢。

　　金嬷嬷上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忙上前低声数落：

　　“你啊你！我的小祖宗，私自出阁也就罢了，你几时混进这腌臜地方的！这都是男丁，传出去还得了！”

　　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容，只觉那姑娘脸盘圆圆，身量娇小，全然不算高，更不算壮。

　　“所以我才把人打晕了，这下总没别人知道了吧。”那姑娘一叉腰，回嘴道，“再说，这不是还有两个姑娘，怎么她们进得，我却进不得？”

　　说着，她继续拖着那睡熊一样的卫兵，朝麻布袋垛儿上一扔，动作竟然很轻省。

　　万月帕朵看的目瞪口呆。

　　远处几个卫兵听见先前的动静，正朝这边赶来，金嬷嬷看了一眼那姑娘，用手帕顺了顺气，恨铁不成钢地捂着心口：

　　“上去吧，上去说吧。我的天神菩萨啊，老身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