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剑行》鵟说

3、失之交臂 承让。

　　夜，静得窒息，笼窗上的铁栅投下森森阴影，随着时辰流转，缓缓斜移，犹如猎手正逼近猎物。七王爷头一遭宁愿自己是万豪楼里牵马的小二，暗忖活过今夜，必寻郭公公谈心，却也诚心祈愿郭骧旗开得胜，日后加官进爵。
　　子时更响，丑时更响，七王爷迷糊了过去，“咚、咚……”寅时更响，鬼叫一般，七王爷猛一睁眼，还是在那床底，他战战兢兢向外望去——玄色牛皮靴自从停落门旁，再也不曾动过。成泥塑了吗！王爷暗骂，窗影一晃，他怕不是眼花，门“吧嗒”一声，徐徐开启，闪进一双花盆鞋。
　　牛皮靴纹丝未动，花鞋甚是轻盈。
　　七王爷心叫：郭骧救我！
　　与此同时，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咔嚓”一响，钢针坠地。

　　方梦回头一看，不及惊呼，指缝扣着的三枚毒铁钉先照门内黑影的上中下三路打去。
　　郭骧在暗处待了近三个时辰，瞅得再真切不过，一个转身，毒暗器尽数打在了铁门板。
　　方梦抢一步掀床帘，郭骧道：“不在床里。” 方梦道：“那在何处！”瞪着空床，她知道急不择言了，一摔床帘，转过身。
　　郭骧打量对手，缓缓开口：“在下久仰‘寒雪帮’威名，请教女侠芳名？”
　　方梦同样打量，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你久仰本帮大名，还敢来护狗官？”
　　郭骧平静地道：“惭愧，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方梦哼笑一声：“少狡辩。”
　　“倘若我告知女侠七王爷藏处，任凭处置，女侠可否引荐我去寒雪帮？”郭骧迈近一步，任由月光打亮了脸，也照明了手中的剑。
　　方梦一抬眉：“你先说藏处。”
　　“当然可以，只是女侠也该让我见些诚意。有件事正想请教，不知可否赐教？”
　　“你问。”
　　“虎龙凤三符的奥秘。”
　　“什么？”
　　“白虎、黑龙、碧凤，三枚玉符有何用途？”
　　“没听说过。”
　　“你们为民除害，却也拿走了黑龙符。”
　　“胡说八道！”
　　“你越不肯讲，只会令人越觉得蹊跷。”
　　“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拖延时光！”方梦喝道，甩出一双袖里剑，径直刺去。
　　郭骧扬剑一拨，皱眉呵斥：“小姑娘好不讲道理。”
　　方梦好气又好笑：“大哥，你倒是很讲道理嘛？姐姐爱惜你这条命，愿意告知剑有毒，你让不让路？”
　　郭骧没吭声，更没让路，二人打斗起来。
　　不多时，院中也交上手了，铁门被哐哐拍响，年轻男子喊道：“方梦？方梦！”方梦急道：“速去告知右法使！”男子不理会，然而八门紧锁开始发挥威力，那人怎么倒腾都打不开。方梦不得不再道：“你走啊，中计了，不必管我！”男子不依不饶又砸了数十下，终于一声哭腔：“方姐！”没了后续。

　　郭骧守到此刻，已然背熟方梦的剑路。反观方梦，她多少有些被“假英雄气”麻痹了，挑明了唯一可能相助逃生的毒剑更是托大。如今悔之晚矣，越斗越心焦。
　　“看剑！”郭骧忽地一喝，反守为攻。方梦不敢大意，岂料郭骧虚晃一招竟是将剑扔了，“啪”地一声顺势正扣在方梦漏出的右腕，看似棋行险招，他算好了十成的把握。
　　郭骧狠狠将方梦反拽身前，再避开了方梦的左剑。但听“咕嘟”一声关节错位的轻响，方梦连人带剑被按至了地下，脱臼的右肩疼得她汗如雨下。郭骧踢了方梦的毒剑，点了方梦穴道。
　　方梦回头怒斥：“混账，还说你不是朝廷骗子！”
　　“我哪一句骗你了？”郭骧漠然反问，抬手扯去方梦的蒙面，扶方梦翻身坐好，“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考虑。”
　　方梦惊讶睁大了双眼，忽然笑了：“姐姐真要是知道点什么，能哄哄你就好。”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郭骧森然一笑，“你最好知道，凉水大牢的牢头，最喜欢女刺客。”
　　方梦一瞬抽紧了眉，然而还是笑了，轻舒一口气：“刺客焉能不备脱身之策？”言罢，扭头瞪住郭骧，“咔哒”一咬牙，恨道：“姐姐那边等你。”
　　啧！郭骧急忙拍开穴道要救，黑血喷了他一胸。
　　“好蠢。”郭骧兀自一骂，丢下方梦，打开“八门紧锁”。还有两个刺客，但都已溜之大吉，他问：“各跑了多久？”
　　“瘦子朝东，逃走多时；胖子往西，逃出不到半盏茶。属下担心屋中，未敢去追。”
　　“你等在此看护。”郭骧取剑锁门，翻西墙而出，今夜仅是新知道“方梦”——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名字，是绝对不够称“胜”的。

　　人一死会错过许多。方梦若没死，将正与七王爷对视，只是王爷已被她瞪得背过气去；如果没死……
　　“咣当”一声巨响！七王爷回魂：郭骧救我！铁门这回是被踹开，打到墙面又是“呯”地一声巨响。七王爷吓得肝胆乱颤，只见一双陌生的五花马靴扑近床前。“方梦！”来人压抑地一声低吼，跪落，只手揽起女刺客的肩。
　　七王爷刚好能看到蒙面的下半截，万幸不能再多。

　　人死不能复生，时光无法回转。

　　话分两头，郭骧刚追出王府，果然看见个牛似的身影在狂奔。汉子一头扎入了老街坊，弄堂七拐八绕，堪比宫中小道，郭骧很快追失了人，最后连犬吠也失了，只得悻悻绕将出来。等他回到七王府，天已是东方鱼肚白。
　　死人躺了一地，卧室的铁门大开——“八门紧锁”竟被从门上生生凿下了。
　　郭骧倒吸一口冷气冲入屋内——王爷在，有气；龙符在，都在。哈哈！他长舒一口气跌入椅中，侥幸的狂喜过后，竟有些不知在忙什么的空虚。
　　地上有一把严重变形的匕首，郭骧溜达一圈，没看到锤头一类的物件，拾到手里掂量——极沉的陨铁材质，生前是把稀罕好货。若只用这个来凿锁，至少得赔上发力的那只手吧？郭骧再发现，自己的剑鞘和方梦的袖剑都不见了。“好个回马枪！”他攥紧了废铁，确信再来的必是右法使，因此寒雪帮藏匿在城东，或许一字街？……等他想起从床底下请出王爷，已经是罪该万死的又片刻后了。

　　喜从天降！七王爷一夜惊吓，数日不能言语。郭骧击杀寒雪帮刺客，声名鹊起，官升发“宅”。郭骧似乎良心未泯，闻知七王爷心神安定，立刻登门拜访。七王爷正好也要寻他：“老夫若能言语，还有你升官发财的美事？”
　　郭骧急忙请罪：“王爷恕罪，王爷明辨是非！属下那晚瞎说八道，全是为了博取女贼信任。”
　　“你知不知道，后来的刺客头再矮下半寸，你我便一同归天！”
　　“属下惭愧，属下无能，属下正是来求您宽宥的啊！属下只愿王爷平平安安……”
　　七王爷打量郭骧，郭骧眼眶泛红。
　　待七王爷面色稍事好转，郭骧小心地打听起真正关心的事儿——右法使，可惜王爷除了一双五花马靴能描述到画下来的地步，其他啥有用的都说不上。郭骧不死心，还想王爷再努力：“他当真没再做些别的？譬如四处转转，找找？”
　　“啊呀呀，你还想他翻天覆地找老夫不成！”
　　“不不不！属下只是猜他救不了人便跑了……”郭骧暗中奇怪：有时光捡走自己的剑鞘，方梦的剑，当真不去找找龙符？

　　郭骧劝说七王爷，免了身死的刺客再遭枭首示众之辱。这是为了王爷的命，也是为了少他自己的事——敌暗我明，贸然激怒，恐遭疯狂报复。

　　郭骧做了一件好事——挑了个吉日，将方梦安葬在了龙京郊外有名的秋花岭，小点上一株香。对于这些敢逆势而为的勇士，他只能讲，在这个世道，他还是有些爱惜自己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