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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阴曹地府 何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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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赫尔那大营喧嚣渐散,夜深后只剩零星夜巡士卒路过,低声咕哝听不懂的鸟语,众人听得掌心发紧。
大营远端生起异动,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稍顷,一名士卒飞身入帐,又飞快跑走;赫尔那内侍之一出帐牵坐骑,赫尔那跟着踏出了帐外,面色焦急气恼,另一位内侍手忙脚乱为他披挂战甲。
徐兵正等这一刻,指间祭出无声无影、最诡秘的“棉针”,直照赫尔那眼、喉、腰、腿各处穴道,劲力打出。他每打一处,挪步换位,舞蹈似地一圈下来,想躲几乎不能。只是“棉针”细小,就算淬毒也带不了几毫,取不了人性命。
赫尔那“唔”地一声捂眼跪倒,唯有哑穴被手恰好护下,其余全中。这蛮王只觉得浑身似中了邪,莫名地目不视物,他不及喝骂,徐兵第二轮棉针补至,顺带将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挂甲内侍一同打瘫在地。
赫尔那叫不了,动弹不得,垂颈待戮。
与此同时,离人头最近的是罗九鼎,他抱刀就地一滚,正至赫尔那身侧,扬起大刀,一挥而下。
徐兵大喜:有了!
狄凌暗道:不妙。他正是面对霸塔,方才那一瞬,霸塔已弃他而去。
只听扑哧一声肉响,罗九鼎定睛一看,砍的竟是凭空飞来的人肉盾牌——牵马回来的内侍被霸塔无情投掷。罗九鼎正要挥刀再砍,霸塔已拦在面前,如山似的身躯遮蔽月色,恶臭盈天。
徐兵的碎心钉破空杀至,霸塔一歪肉腹悉数吞没,紧跟着爆喝一声,尽数反射,离近的三人慌不迭地各自避过。霸塔扬锤急砸罗九鼎,罗九鼎举刀去对,“当”的一声震耳欲聋,他连刀带人直飞去了数丈开外,巨力震荡五脏,他一时竟爬不起身。
狄凌本想趁机了解赫尔那,霸塔回锤追至,他知晓厉害,急忙抽身退避。霸塔稳稳护定赫尔那,咧嘴狞笑,霎时腥腐浊臭四下弥漫,呛得狄凌、徐兵几欲呕吐。
郭骧和胡胜去做什么了,他二人自然是对上了帐外的守卫。一左一右,俨然门神一对,对手来一死一,来双死双。只是闻声而来的兵卒一直有,并且只会越聚越多,他二人剑斧再快,怕是也杀不完一营,自打动手已经没停过,汗水血水浸透胸背。
狄凌深知不可再拖,凝神提气,双手握剑来至霸塔面前。徐兵自知不敢,抽身去助郭骧、胡胜。罗九鼎刚缓过一口气,手还在抖,见状抱刀悄然绕往霸塔身后。
霸塔多年未遇敢正面争锋之人,一声阴笑,挥锤击去。狄凌闪身避过,一剑刺中霸塔肉腹,没扎出个印子。他望了眼手中剑,反倒更不信邪了。
霸塔放声大笑,自知身法不及,索性挺肚一立。狄凌也不客气,运起气力,一剑,两剑,三剑,心中了然了毫无胜算。不过罗九鼎正偷近了“瞎尔那”,只见他咬紧牙关,一个起身扬刀,正是背对霸塔。
谁料,那怪物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有盘算,突然转身锤落。
狄凌猝不及防,急喝:“快跑!”倾平生之力斩向霸塔臂膀——这回或许留下个浅印?那便空余绝望,一愣之间他被霸塔回肘撞飞。
狄凌重重摔落在地,恨得咬牙切齿:“郭骧!”喊声未落,他已经被从地里扶起。
郭骧在听到“快跑”时,已经回头。纵然砍杀到臂酸,浑身上下血水缸里捞出一般滴滴哒哒,他依旧被罗九鼎变成肉泥的一幕震到。
霸塔嚯嚯大笑,提起沾满残屑的铜锤,一舔。
郭骧撇了花铁剑,伸手便拔背后的“翠龙”,谁想竟是抓了个空:“你!……”
狄凌握着“翠龙”再次来到霸塔面前。二度交手,他由衷赞叹:好剑!“翠龙”虽然不能直卸那怪物八块,已能轻松拉开腐肉,叫黑臭的□□乱流。这回是郭骧去了结赫尔那,他同样逃不过霸塔鹰眼,不过这也正是怪物分神之际。狄凌毫不迟疑,箭步跟上,纵身一跃——不成功,便成仁吧!绿光贯过!
霸塔惊觉的刹那,光已与人一同撞入怀内。他一声怪吼,坐倒在地,死死攥住绿刃,运气收胸,然而宝剑依旧一厘一厘撬往深处。
狄凌继续加力,眼底血丝尽展,额角青筋虬结,只怕不能穷尽毕生之力,共享吐息了又何妨?他早已无察无惧。
“翠龙”已没至三分之二。
狄凌猛一下压剑柄,他必捣烂那腐臭的脏器!
霸塔噗地喷出一大口浓稠黑液,狄凌一瞬满脸都是,霎时时双目剧痛,口鼻吸不能吸气,胃里翻江倒海,当真死了才受得了,他摔跪地里,疯狂擦脸,止不住地又呛又呕。
霸塔最后一次举起铜锤。
郭骧飞身抢走了狄凌。
霸塔弃了锤,晃悠悠起身,蓦地握住“翠龙”一声爆吼,竟是生生拔出了剑。下一瞬,郭骧无法呼吸——肉块、血水、肠子,万箭齐发,劲射四面八方。郭骧急忙抱住狄凌往回一滚,避入霸塔脚边死角。
周遭惨嚎震天,慢慢地,只剩痛苦断续的低吟。
郭骧紧抱着身下人,腥臭刺鼻的热液覆满了他后背后脑,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良久,他稍微抬身,先给狄凌再擦一把脸。狄凌睁目望来,郭骧不由一愣:“你的眼睛?”——红得似被刀剜了目。
狄凌急促道:“痛,看不清!霸塔死了?”
“我给你找水洗!”郭骧爬起身,终于看清了四周惨状——霸塔蓄力自爆了躯干,方圆数丈内除了自己与狄凌,所有活物皆被射穿而死,胡胜与徐兵也未幸免,他道:“全死了。你等我。”
郭骧闯入赫尔那帐内,寻得一只水壶。空帐孤灯摇曳,宛如古墓点了长明灯。他猛然回首身后血海,感到真的在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郭骧将水壶去了塞子送到狄凌手中,捡回“翠龙”,割下一块帐布裹了赫尔那首级,匆匆一擦宝剑。赫尔那大营火光四起,他心知,霸塔创造的这片“宁静”很快将不复存在。
狄凌还在洗眼睛。
郭骧赶去拉起对方的手:“快走,胡人要来了,先去赤里大营。”
狄凌挣开他的手,摸索水壶:“你去,我看不清。”
郭骧不可置信:“看不清就不走了吗?!”
“不打紧,黄太守劫营,我正可随他们撤去。”
“他怎会知道你瞎在这里!”郭骧一把撕了狄凌粘满黑血的假胡子,“我看你是想这幅德行被胡人掳走吧!”
“那我先寻件兵刃……”狄凌又摸去地里,郭骧径直拽走:“看不见了还要个屁兵刃!”
二人尚披胡人战服,混入乱军不成问题。郭骧寻来匹战马将狄凌一推而上,自己跟着跃上,左手持缰,右手抓剑与首级,一口气冲出了大营侧门。
去赤里大营尚需往东再赶二里。狄凌一遍遍揉眼,看周遭仍是乱晃的黑影。他俨然成了马驮的货物,被颠得头晕,平生头一遭,骑马成了遭罪。总算马跑渐渐缓,不过周遭一片安静,静到听得见秋虫低鸣。
狄凌不解郭骧为何停在旷野。再听“咚”地一响,不知掉落了什么,感觉郭骧卸起了甲,他问:“到了?”
郭骧不答。
狄凌再问:“怎么不走了,你不着急?”
郭骧始终不说话,狄凌索性也脱起了甲——浸饱毒血的腥臭玩意儿早该撇了。郭骧卸完了来帮他,终于他也一身轻便了,然而再真实不过地感到手臂环过腰际,稍微往后便要倚到人身上,甚至呼吸近在耳畔。
狄凌皱眉,揪紧了马鬃。
无人说话。
狄凌一问,再问:“为何不走了?怎么不说话!”耳旁除了平缓的呼吸声,似乎不会再有半句回应。混账东西!狄凌心头骤然火起:倘若眼没伤,此刻他正随太守成就大业,何至于沦落荒野,干立着陪人发呆?再想到,若是一直看不见,稍后自己再怎么摸回去都成问题,他愈发烦得煎熬:“求求你快点走吧!”
“黄太守今夜当真仅是劫营策应?”郭骧忽然开口。
狄凌微微一怔,没做声。没错,破营,而后入龙京。不过这是迟早被知道的事,其实没什么好隐瞒。
“所以啊,龙京都没了,你倒是教教我,救出了公主,送去何方?”
狄凌眉一蹙:“去南方吧,璟公若是能逃。”
“原来你们不打算一鼓作气,原来你们仅窃半壁江山就够了?”
狄凌听得直皱眉。说到底,公主的归宿是郭骧想管就去管的事,与他何干?他本来只要赫尔那死了就成,他已经诚心实意地去砍人头,认为这位华氏公主值得被救;郭骧最好别得寸进尺。狄凌索性道:“你带公主远走高飞吧。公主心中有你,也可幸福。”
郭骧噗地一笑,双臂一收:“你真这么想?”
狄凌反手一推:“是啊!怎么?”
“怕你,舍不得我呢!”
“什么?!……”狄凌最后是笑出了声。自己真的会舍不得吗?风吹散了云,他的眼前蓦然变亮,但就是看不到月亮。他明白自己不该再费神于一个比一个更蠢的问题,而是该想如何应对将成废人的恐惧。
郭骧静静地看月光勾亮狄凌侧颜,看狄凌四下张望、绷紧了嘴。他暗自心道:当真不知情?不过真的知情,自己也必不忍心恨的,要恨就恨那黄起寒吧。
冷风吹得衣角飘摇,发梢飞舞。
二人正驻马赤里大营正中。
然而人去营空,一地破甲残戈,还有马蹄后方,那颗人头在草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