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33、思念

　　城市夜色已深，繁华落尽。

　　刑侦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可与之遥遥对望的市法医中心，却是一片死寂的白。

　　冰冷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照亮长长的走廊，空旷、孤寂、不带一丝温度。这里是城市最安静的地方，藏着所有未被言说的真相，也藏着季驰野彻夜难眠的牵挂。

　　整整一夜，季驰野没有离开解剖室。

　　他换下日常外出的黑色卫衣，一身干净肃穆的白色法医工作服，衬得本就清冷的五官愈发寡淡凌厉。一米九零的身高伫立在无影灯下，肩背挺拔笔直，线条冷硬如刀刻，是旁人从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整个市局谁都知道季法医性情冷僻、寡言少语，见惯生死，心如磐石。

　　可今夜，他握刀的指尖，几度微颤。

　　解剖台上空无一物，没有尸体，没有案件，没有需要他求证的真相。本该结束工作早早休息的人，偏偏固执地留在这冰冷的房间，独自守着漫漫长夜。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和苏清晏此刻身处的毒巢深渊，遥相呼应。

　　白日里公寓温热的汤香、少年低声的忐忑、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碾压着他的理智。

　　他见过无数死亡。

　　腐烂的、惨烈的、绝望的，各种各样的尸体，千奇百怪的死因，他解剖过千百次真相，替无数亡魂开口伸冤。

　　他能看透所有人的生死，唯独看不透苏清晏的归途。

　　“野哥，你还不走？”

　　走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陆小川抱着案卷匆匆路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满脸诧异。

　　自打毕业跟着季驰野留在市局辅助工作，他早就习惯了这位大佬的作息。忙时通宵熬夜是常态，可无案滞留解剖室，却是头一次。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整栋楼几乎空了。

　　季驰野目光依旧落在冰冷的操作台面上，声音低沉冷淡，没有波澜：“你先回。”

　　陆小川挠了挠头，忍不住多嘴：“最近市局风声很紧，城郊那个特大毒枭案子压得重，听说派了卧底潜入，九死一生……也不知道是谁去了，太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季驰野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骨节泛白，力道狠戾，青筋隐隐凸起，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当然知道是谁。

　　全城最险的任务，最黑的深渊，最渺茫的归途。

　　是他的苏清晏。

　　是那个高中和他争了整整三年、吵了整整三年、偷偷爱了他整整三年的死对头。

　　见他沉默不语、气场骤冷，陆小川瞬间不敢多言，连忙收口：“那我先走了野哥，你也早点休息。”

　　脚步声渐远，走廊重归死寂。

　　偌大的解剖室，只剩下白炽灯嗡嗡的低鸣，和季驰野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没人知道，这位冷漠寡情的季法医，心底藏着一个软肋，藏了整整年少时光，藏了整整成年岁月。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滚烫青涩的高中岁月。

　　那时候的他们，是全校闻名的两大顶级校霸。

　　他桀骜拽酷，张扬叛逆，打架嚣张，从不服管，是老师眼里最头疼的问题学生，身后永远跟着起哄闹腾的陆小川。

　　苏清晏痞帅嚣张，锋芒毕露，聪明桀骜，次次和他硬碰硬，输赢必争，寸步不让，江亦辰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张敬山每次看着他俩对峙都头疼欲裂，次次抓去办公室训话；孟书瑶和林苒总笑着说他俩是天生冤家，上辈子一定是死对头，这辈子才会处处针锋相对。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

　　可没人知晓。

　　喧嚣吵闹的表象之下，是小心翼翼的暗恋，是隐秘滚烫的相拥，是不敢公开、不敢声张的深情。

　　操场晚风、深夜小巷、无人天台、课桌缝隙。

　　两个高傲倔强、不肯低头的少年，瞒着所有人，偷偷相爱了一整个青春。

　　那时的争执是逞强，互怼是试探，冷眼是伪装。

　　他的所有温柔，只给苏清晏一人。

　　苏清晏所有的退让，也只唯独给他季驰野。

　　年少的爱热烈又胆怯，骄傲又别扭，他们耗了三年青春，吵了三年朝夕，相爱三年，却在毕业时因为不肯低头的倔强，无声走散。

　　后来岁月辗转，各自成长，各自沉淀。

　　他褪去年少乖张，收起满身野性，穿上肃穆白褂，执刀求真，与亡魂为伴，守人间真相。

　　苏清晏褪去一身顽劣，收敛所有张扬，穿上藏蓝警服，执剑守义，与黑暗对抗，护人间安稳。

　　一个救已逝，一个护尚存。

　　一个守光明尽头，一个闯罪恶深渊。

　　季驰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猩红与疲惫。

　　他身为法医，本不该插手刑侦卧底任务，规矩森严，界限分明。

　　可他做不到坐视不管。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爱了数年的人，孤身困在无边黑暗，日日周旋亡命之徒，以命搏险，生死未卜。

　　季驰野打开专属加密系统，指尖飞快敲击键盘。

　　屏幕蓝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他调动近期所有无名尸检记录、涉毒死者线索、城郊山林失踪案卷，一条条筛查、比对、复盘。

　　他在查毒枭老鬼的罪证，在查卧底区域的风险漏洞，在查所有能查到的蛛丝马迹。

　　他不能光明正大去救，只能在后方以自己的方式，为他铺路，为他扫险，为他守好身后所有风雨。

　　屏幕上跳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

　　未成年涉毒、少年失踪、黑市贩毒、连环灭口案……桩桩件件，罪恶滔天。

　　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季驰野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苏清晏就在那里。

　　就在这片沾满鲜血与罪恶的地狱里，孤身蛰伏，假意逢迎，步步惊心。

　　“别出事。”

　　空旷冰冷的解剖室里，季驰野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偏执的祈求。

　　“苏清晏，不准出事。”

　　年少错过一次，余生别离数年。

　　好不容易相守安稳，他绝不接受天人永隔的结局。

　　窗外天色微微泛白，破晓的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却照不进山林深处的黑暗，照不亮毒巢里蛰伏的那人。

　　一明一暗，两个天地。

　　他在人间守夜，替他细数真相。

　　他在深渊蛰伏，替他扛起黑暗。

　　手机屏幕安静躺着，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次来电。

　　卧底任务，断联封讯，从此山水隔绝，音信全无。

　　季驰野望着空白的聊天界面，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里保存已久的合照。

　　那是高中毕业的偷偷合影。

　　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依旧佯装疏离，眼底却藏着悄悄相爱的温柔。

　　那是他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宝藏。

　　也是他余生所有的执念与牵挂。

　　他太了解苏清晏了。

　　那人看着嚣张痞气，骨子里却执拗善良，一身热血，一身正义，为了任务可以隐忍所有委屈，为了正义可以豁出全部性命。

　　越是凶险，他越是倔强；越是黑暗，他越是不肯退。

　　可这一次，倔强无用，热血无用。

　　毒枭心狠手辣，步步死局，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季驰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腔酸涩胀痛，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能解剖万千真相，却解剖不了命运。

　　他能还原所有死因，却预判不了爱人的归途。

　　天彻底亮了，晨光洒落整座城市，人间烟火缓缓苏醒。

　　法医中心的白炽灯依旧亮着，如同他彻夜不灭的牵挂。

　　无人知晓，高冷寡情的季法医，为了一个深陷深渊的人，守了整整一夜。

　　无人知晓，当年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如今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软肋。

　　深渊万丈，他等他归期。

　　可心底深处，早已清晰预知了结局。

　　他们始于少年针锋，陷于隐秘情深，终于生死殊途。

　　这场从青春延续至今的爱恋，从苏清晏踏入毒巢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

　　无疾而终，全员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