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32、老大现你们

　　晚风裹挟着山林深处的腐味与淡淡的毒品浊气，缠在人身上，黏腻又恶心。

　　苏清晏、江亦辰、孟书瑶三人静静立在铁门前，身后是通往人间光明的山路，身前是吞噬人命的罪恶深渊。整片庄园死寂得诡异，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风吹铁丝网发出的刺耳嗡鸣，像是催命的哀响。

　　没过多久，方才进去通报的壮汉折返回来，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内侧缓缓拉开，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划破黑夜，彻底斩断了三人最后的退路。

　　“跟我进来，老大见你们。”

　　壮汉语气粗粝，眼神依旧带着浓重的审视，侧身让出通路，同时暗处数道视线死死锁定三人，只要他们有半分异动，便会瞬间被控制。

　　苏清晏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散痞气的笑，率先抬步走入铁门。一米八八的身影从容不迫，步履平稳，看不出丝毫紧张。江亦辰紧随其后，低眉敛目，刻意弱化自身存在感，将所有锋芒尽数藏起。孟书瑶微微攥紧指尖，佯装怯懦地跟在最后，柔弱的模样彻底打消了暗处残余的戒备。

　　穿过高耸冰冷的铁门，内里的景象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荒淫昏暗。

　　这座废弃庄园早已被毒枭改造得面目全非，原本雅致的庭院杂草丛生，遍地狼藉。随处可见闲散游荡的纹身混混，有人蹲在墙角吞云吐雾，有人低声争执斗殴，眼底皆是被欲望浸泡的麻木与暴戾。空气中浑浊的气味愈发浓重，交织着烟味、酒味与致命的毒品气息，腐蚀着每一寸空气。

　　一路往里，随处可见未成年的少年身影。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沐浴阳光，此刻却眼神空洞、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任由毒品蚕食身体与神智，彻底沦为罪恶的牺牲品。

　　这一幕狠狠刺进苏清晏的眼底，心口骤然发沉，胸腔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酸涩。

　　这就是他们要对抗的黑暗。

　　这就是毒枭肆无忌惮的恶行，以年少纯粹为饵，以欲望为刀，毁了无数鲜活的人生，毁了无数圆满的家庭。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卧底最忌共情外露，哪怕心如刀绞，也只能假意麻木，蛰伏深渊。

　　穿过庭院，抵达庄园主楼大厅。

　　大厅灯光昏暗刺眼，吊顶灯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斑驳杂乱。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斜倚着一个中年男人，便是盘踞此地多年的毒枭头目——老鬼。

　　老鬼眉眼阴鸷，满脸横肉，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遮住他大半神情，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暴戾与狠辣。他眼皮微抬，慵懒又锐利的目光扫过走进来的三人，如同审视待宰的猎物，压迫感瞬间铺满整间大厅。

　　“听说，你们三个外地人，想来我这儿讨饭吃？”

　　老鬼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混迹□□的狠戾，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自带致命的威慑力。

　　苏清晏上前半步，姿态随意，不谄媚、不怯懦，恰到好处的亡命徒姿态，眼底带着一丝贪利的野性，完美契合提前设定的人设。

　　“混不下去了，想来搏一把。”他语气轻佻坦荡，“我们三个没背景、没牵挂，只要有钱，什么活都敢接。听说鬼哥这里路子硬，胆子大的人，才能挣大钱。”

　　江亦辰适时补话，声音低沉寡淡：“我们不怕险，只求一条活路。”

　　孟书瑶垂着眉眼，声音轻柔微弱：“我们都听安排。”

　　三人一痞一沉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精准踩在伪装人设上，挑不出半点破绽。

　　老鬼盯着苏清晏看了许久，目光如同鹰隼，试图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窥探内里真实的心思。大厅里死寂无声，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漫长的审视如同酷刑，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半晌，老鬼忽然低笑一声，掐灭了指尖的烟。

　　“有点胆子，也够通透。”

　　他见惯了慕名而来求财的亡命徒，要么贪功冒进，要么胆小怯懦，像苏清晏这样沉稳松弛、气场沉稳又带着野性的年轻人，反倒少见。

　　“我这里不留废人，更不留探子。”老鬼站起身，缓步走到苏清晏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既然想来做事，就得懂规矩。入了我这里的门，从前的一切全部作废，生死祸福，皆由我定。敢认？”

　　“有何不敢。”苏清晏抬眼，眼底坦荡无畏，嘴角勾着一抹张扬的笑，“富贵险中求，既然来了，就没想过退路。”

　　这份利落的狠劲，彻底打消了老鬼最后的猜忌。

　　在这些亡命之徒眼里，无所牵挂、敢赌敢拼的外人，远比身边勾心斗角的熟人更值得信任。

　　“好。”老鬼颔首，语气带着认可，“既然如此，就先留下观察。最近手头活多，你们三个先跟着底下人打杂、看场子，能不能站稳脚跟、拿到好处，看你们自己本事。”

　　“谢鬼哥。”苏清晏应声接下，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入局，初步获取信任。

　　看似简单的落脚，却是九死一生的开端。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需要日夜蛰伏在这片罪恶之地，步步为营，隐忍周旋，在刀尖上行走，在黑暗里伪装，一点点渗透毒枭的核心圈层，搜集所有罪证。

　　老鬼挥了挥手，一旁的手下上前，带着三人去往后院的临时住处。

　　后院的房间简陋破败，狭小潮湿，墙面斑驳脱落，只有一张破旧的铁床和一张木桌，环境恶劣至极。与他们在市区温暖安稳的小家相比，一个地狱，一个人间。

　　手下丢下一句“安分待着，随叫随到”，便转身锁上了房门。

　　厚重的铁门落锁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压抑的情绪终于得以喘息。

　　江亦辰靠在墙边，低声开口，语气凝重：“初步稳住了，但这里戒备太严，到处都是眼线，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孟书瑶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眼底满是凝重：“我刚才粗略观察，庄园内部至少二十个暗哨，还有隐秘的监控死角，制毒、囤货的窝点应该在后山，我们暂时接触不到核心区域。”

　　“不急。”苏清晏靠着床沿坐下，指尖微微泛白，眼底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痞气，只剩清冷的冷静，“循序渐进，先老老实实蛰伏，做好杂活，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备。太急切反而容易暴露。”

　　话虽如此，心底深处的酸涩与牵挂，早已汹涌泛滥。

　　脱离了紧绷的对峙氛围，独处的寂静里，季驰野的模样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

　　他想起临走前，公寓暖黄的灯光，一碗温热的骨头汤，想起季驰野漆黑沉郁的眼眸，想起他那句低沉执拗的“我会等你回家”。

　　那个常年坐在冰冷解剖室里、看透生死、寡情清冷的男人，把此生所有的温柔与执念，全都给了自己。

　　苏清晏闭眼靠在墙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脑海里翻涌出年少的零碎记忆。

　　高中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永远看似疏离对立，实则满心牵挂。

　　他桀骜嚣张，季驰野拽酷冷硬，两个一米八以上的高个校霸，在校园里争遍所有输赢。陆小川总跟着季驰野起哄挑衅，江亦辰永远站在自己身后撑腰，张敬山班主任的办公室，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孟书瑶、林苒每每看着两人针锋相对，都总说他们是天生冤家。

　　没人知道，深夜的天台，两个针锋相对的少年会并肩吹风；没人知道，吵架冷战后的夜晚，季驰野会悄悄堵在小巷，别扭地给他递热牛奶；没人知道，他们藏在校服袖口下的牵手，藏在习题册里的告白，是整个青春最滚烫、最隐秘的秘密。

　　他们是死对头，是全校皆知的宿敌，却是彼此青春里唯一的爱人。

　　后来的他们，一个执剑赴暗，守护人间正义；一个执刀求真，慰藉世间亡魂。

　　一个深陷毒巢深渊，生死未卜；一个驻守人间光明，日日等候。

　　隔着遥遥山海，隔着黑白殊途，隔着未知生死。

　　“清晏，你还好吗？”江亦辰看出他神色恍惚，轻声询问。

　　苏清晏缓缓睁眼，眼底的恍惚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清冷坚定。

　　“没事。”

　　只是太想他了。

　　只是不知道，这场漫长的蛰伏结束时，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他身边，再看看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再喝一碗他亲手炖的热汤。

　　窗外夜色深沉，山林风声呼啸，如同呜咽。

　　这座罪恶的囚笼里，没有烟火，没有温柔，没有归期。

　　只有无尽的黑暗、猜忌与凶险，日日煎熬。

　　苏清晏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底默默念着那个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名字。

　　季驰野。

　　等我。

　　若有幸活着归去，余生皆予你。

　　若此去沉沦无归，便祝你岁岁平安，岁岁无忧，忘了年少宿敌，忘了隐秘情深，忘了孤身等候的岁岁年年。

　　他的少年，他的爱人，他藏了整整青春的执念。

　　终究，要被这场黑暗深渊，推向无可挽回的别离。

　　BE的结局，从他踏入这座毒巢的那一刻，就早已写定。

　　蛰伏开始，思念封缄，生死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