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冷 ...
-
冷雅嵊推着路砚辞回房。
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过走廊的地毯的声音。
路砚辞一路上都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进了房间后，冷雅嵊将轮椅固定住，绕到路砚辞身前，蹲下来，替他脱下外套。
他握着路砚辞的手腕，将那截瘦得凸起腕骨的手臂从袖中退出来，再换另一侧，然后将脱下的外套叠好放着。
他又蹲下去，替路砚辞脱下鞋后，路砚辞的脚踝很瘦，骨节在皮肤下面顶出清晰的形状，腿部肌肉已经萎缩，看着苍白无力。
冷雅嵊一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手揽住他的背，将人从轮椅上横抱起来。
路砚辞的体重比看起来更轻。冷雅嵊抱得很稳，走到床边，他慢慢弯下腰，将路砚辞放平在床上，又为他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即使有眼交汇，路砚辞也很快避开。
路砚辞顺从地让他摆布，像一个做工精致的人偶。
冷雅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开口：“砚辞，该睡午觉了，我会在旁边陪着你的。”
路砚辞便闭上了眼。
冷雅嵊看着他闭眼的动作，满意地笑了。
“真乖。”
笑容从嘴角漫开，带着一种被喂养得恰到好处的满足。他俯下身去，嘴唇落在路砚辞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路砚辞被子里的手猛地蜷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才压住那从额头上蔓延开来的战栗。
他的眼皮颤动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可始终牢牢地闭着，不愿睁开。
冷雅嵊的嘴唇离开他的额头，离路砚辞的脸仍然很近，嘴唇几乎还贴着路砚辞的皮肤，他感受着爱人的温度，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后，又到床旁边那张单人沙发旁，坐了下来，目光穿过卧室暗淡的光线，落在床上那个人的轮廓上。
路砚辞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层透明的膜，严丝合缝地覆在他的皮肤上，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敢睁眼，他怕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看着他，里面是坦荡的、毫无保留的、干净得像是初雪一样的爱意。
而现在，那里变成了两片深渊。
路砚辞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折磨中躺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他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数天不退。
在医院住了好几天，来了不少医生，体温却一直没有降下来的意思。
路砚辞烧得昏昏沉沉，意识像一片片碎片，怎么也聚拢不起来。
冷雅嵊在病床前守了三天，谁劝都不走。
路砚辞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片冰凉贴到他的额头上，把他额头的燥热降了一点下去。
路砚泽强撑着精神睁开眼，发现冷雅嵊正坐在他床边，用湿毛巾反复给自己擦额头和颈侧。
“雅嵊？”
冷雅嵊激动地说：“是我，我在！”
路砚辞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好难受。”
“你哪里难受，我都知道。阿辞，我真想替你病这一场，你疼着，我看着你疼，比我自己疼还让我难受。”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路砚辞的脸上。
路砚辞烧得迷糊，却还是听见了他后面那句话，“阿辞，你要是再不退烧，我也撑不住了。你病到什么时候，我就陪你到什么时候。你不肯好，我就不走。”
后来路砚辞终于退烧了，他睁开眼，就看到冷雅嵊趴在床沿上，脸侧压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他看着比路砚辞这个病人还憔悴，眼底一片青黑，唇色寡淡，像是这几天把他的精力全部熬干了。
路砚辞轻轻动了一下，冷雅嵊立刻惊醒了。他抬起头，看着路砚辞的眼睛，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翻涌着浪一样的东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辞，你总算肯醒过来了。”
路砚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雅嵊没有等他说什么。他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贴了两秒，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贴过来时，路砚辞的眼睛忽然有些发涩，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哭。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温度，他后来永远都没能忘记。
路砚辞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他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不再是十六岁的冷雅嵊。
冷雅嵊依然坐在那里，只是看着路砚辞，那道视线平静而专注，不知道已经在自己身上停了多久。
路砚辞下意识想要坐起身。
冷雅嵊先一步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扶住他的背，将他扶起。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关切。
路砚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冷雅嵊的肩，落在床头柜上，停留了片刻。
他记得自己的手机之前没有放在那个位置。
冷雅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然地笑了一下：“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我怕吵到你休息，就替你接了。”
路砚辞没有问是谁打来的，他说：“我想去露台坐一坐。”
“外面凉。风大，你腿怕凉。”冷雅嵊没有起身。
路砚辞沉默了几秒：“那就不去了。”他没有坚持。
冷雅嵊看着他，目光柔了下来：“我知道你想透气。明天要是天气好，我陪你出去晒晒太阳。”
路砚辞“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之所以拒绝不了冷雅嵊，是因为他太清楚冷雅嵊经历过什么。
当年那场发生在海外的袭击，是针对冷雅嵊的合作方的一场恐怖行动。
冷雅嵊幸运地没有死在那场爆炸里，可他却被袭击者秘密带走，囚禁了起来。
那段时间，冷雅嵊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那些袭击者甚至使用违禁药品，洗去了冷雅嵊的记忆。
冷雅嵊还是靠自己从那魔窟中逃了出来。
冷家花了很久才确认他活着的消息，又花了更久才找到他被关押的位置可那里已没有冷雅嵊的踪迹。
等冷家人终于将他找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布满了拷打和囚禁以及长期流浪留下的伤疤还有需要花费时间调养的各种内在损伤。
冷雅嵊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出身，忘记了自己过去20多年的记忆。
他唯独记得一个人。
路砚辞。
冷家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废弃房屋的床板上，高烧不退。
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一遍一遍。
“路砚辞。”
“路砚辞。”
“路砚辞。”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一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自己也拒绝倾诉那些。
回来后，冷雅嵊对路砚辞说了一句话：“是你救了我。我靠着想见到你的念头，活了下来。”
一个失去全部记忆的人，为什么能记住另一个人？
路砚辞曾经反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每一次问到最后，他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碾过。他不敢细想。
他没法想象那一年里，冷雅嵊被剥夺了自我的身份和记忆之后，靠着什么撑过那些漫长的黑夜。
在那些黑暗里，他念着是自己的名字，想的是什么？
路砚辞不敢深思。因为一旦想多了，他就会心痛。
那些心痛化作了纵容。
他纵容冷雅嵊的关心越来约强势，纵容他安排自己的一切起居，纵容他越来越强的占有欲和偏执。
因为每当他想开口拒绝时，看到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的、他太熟悉的暗色，话就又咽了回去。
冷家人找回冷雅嵊后，确认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让他秘密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
治疗结束后的冷雅嵊，重新学会了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处理公司事务，如何在这个世界里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游刃有余地行走，他又成了那个方方面面都极为卓越的冷家大少爷。
但他的记忆始终没有恢复。
失去记忆的冷雅嵊，常常会让路砚辞感到陌生，一个人在失去自己优越的出生以及多年的精英教育出来培养的人格后，在一个邪恶混乱的地方。
会被重新塑造成什么样？
路砚辞也会问自己另一个问题，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还是那个在他额头上落下过初雪一样干净亲吻的人吗？
还是说，在那一年里，在那些冷雅嵊拒绝开口讲述的苦难中，在他的记忆消失无踪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离开了他原本的躯体，留下一个以他的皮囊为容器的、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灵魂？
路砚辞不愿意这样想。
“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路砚辞忽然开口“我陪你一起去。”
冷雅嵊愣了半秒，随即笑起来，“谢谢老婆关心。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腿。医生说，这段时间调养得好，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做第一次手术了。”
路砚辞迟疑了一下：“可是你的记忆——”
冷雅嵊的笑容没有变化，却带上了某种淡淡阴影。他沉默了几秒：“阿辞，我已经回来了，以后我们可以制造更多的回忆。”
那我们过去的那些回忆，要全都舍弃掉吗？
路砚辞想说，但声音到了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听到自己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像在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中许愿：
雅嵊，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回来？
冷雅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傍晚的光照进来，在房间里渡上一道淡金色的边。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了一会儿庭院里的树影，才转过身，看向路砚辞。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