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张 夏季牧场 1.翻过断 ...

  •   1.
      翻过断阴山,夏牧场风光更胜。

      两驾车马停在一户牧民毡帐前,随即走下三人,一名中年男子、一位青年,还有一位少女。

      牧民家两个年少小子,又好奇又拘谨,怀抱着小羊羔,怔怔地望着来客。毡帐内快步走出一老一少两位蒙哈妇人,看清来人模样皆是一怔,连忙低声将孩童唤回帐中。

      张四见此间只有妇孺,语气不由得放得愈发平和温缓,拱手轻声问道:“在下张四,我叔侄三人途经此地,一路行来酷热难捱,不知能否冒昧讨一碗奶茶解渴?”

      二人闻言相视一眼,年长妇人打量过三人,又瞥了眼一旁车马,才勉强扯出一抹略显生涩的笑意,嗓音带着草原老妇特有的沉哑拖沓:“远方来的客人哟,茫茫草原路途遥远,快入毡帐避一避这骄阳热风,蒙哈人的奶茶早就为来往的贵客准备着。”

      几人入帐在毡垫上坐下,毡帐里果然比马车上凉快许多。

      老婆婆带着儿媳送来了奶茶和糌粑并一些奶制吃食。

      “草场的吃食虽粗简哟,是蒙哈人圣洁的心意啊,晨时揭的奶皮子哟,薄得像天边的云纱啊,沾点黄油抿一口哟,甜意漫到你心坎呀。”

      关关一直好奇地盯着老婆婆,待人离开了才低声说道:“这婆婆说话真有趣,像唱歌似的。”

      明珵说道:“是草原长调。”

      张四见关关好奇,详细解释道:“这是蒙哈人的说话风格,半说半唱半吟。草原太宽,早年喊人得拖长音才传得远。放牧闲得慌,牧民就对着山水唱歌解闷,加上蒙哈儿话本身就自带长音,慢慢连说话都带了这样的调子。”

      关关捧着温热的奶茶碗,吹了吹浮在面上的黄油星子,听完眼睛弯成了月牙,点点头:“哦,真有趣。”说着还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碟子里那片薄得透光的奶皮子 —— 软乎乎凉丝丝的,还真像老婆婆说的,跟从天边扯下来的云纱似的。

      三人在此稍作休息,关关坐不住,好奇地绕到毡帐后头的羊圈旁 —— 果然见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羊,卷着奶白的软毛,正缩在草堆里小声哼唧。这小家伙才出生没几天,身子弱跟不上放牧的大队伍,家里特意留着用羊奶慢慢喂着。

      关关蹲下来,小心翼翼伸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羊怯生生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软乎乎的温度逗得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等她多逗两下,就听见身后草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瞧:刚才在帐前见过的那个大些的男孩,正领着个扛着羊鞭的牧民老汉,远远地朝着这边快步跑了过来。

      老汉跑得胸口直起伏,进帐时还在擦额角的汗,攥着羊鞭的手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掌心,对着张四挠了挠头,满脸的局促不好意思,半天才把来意低声说出口。

      原来他家大姑娘嫁到了前头几十里的牧区,算着日子这两天就要生了。可偏巧家里唯一的马前几天扎了蹄,肿得下不了地,根本跑不了远路。

      这夏牧场的边缘本就地广人稀,周围零星几户牧民家家都不宽裕 —— 牛羊少的人家,马匹更是顶半个家当,借出去家里就没有得用了。因此,老汉家里一直无法去探望即将生产的姑娘。老两口这几天急得睡不着,不知那边情况如何,正忧心着。

      刚才老妇人远远瞅见他们的车马,眼睛一下就亮了,一边强装镇定招待三人歇脚,怕露了急色吓走客人,一边偷偷打发大孙子,绕去坡上找正在放牧的他 —— 就怕这过路的客人歇够了就走,错过这唯一能搭把手的机会。

      2.
      下晌,老牧民坐上了张四的车,他硬塞给张四半袋晒好的奶干,搓着手说 “一点心意,路上吃”。两人一边赶着马车,一边交谈着,不时传来忧虑的叹气和爽朗的笑声。

      明珵和关关坐在后车的车架上,马车碾过草甸子,颠得两人轻轻晃。关关手里攥着方才那蒙哈嫂子塞给她的素色薄头巾,正对着风,一点一点把碎头发全裹进去,最后在下巴底下打了个松松的结。果然这薄布透气得很,一点不闷热,还把整个头脸的太阳全挡住了,只露着一双亮眼睛。

      她眨了眨眼,凑过去戳了戳明珵的胳膊:“你看你看,我像不像蒙哈儿的姑娘?”

      明珵正靠着车栏看远处的云,转头看见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巾尾角:“嗯,挺像,可以去参加蒙哈儿的乃日了。”

      关关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追着问:“什么是乃日?”

      “是蒙哈儿青年和姑娘载歌载舞的聚会,晚上燃着篝火,还会有人弹托布秀尔琴、唱民歌。”

      “听起来很好玩嘛。你这么清楚,肯定参加过吧?在哪里参加的?蒙哈儿的姑娘漂亮吗?你有没有邀请姑娘一起跳舞?”

      面对关关的连环追问,明珵无奈地斜了她一眼,将毡帽盖在脸上,憋出一句“我睡觉,你赶车”,就不再理她了。

      关关皱着鼻子瘪了瘪嘴,也不再去打扰他,把缰绳拿在手里。草原的路很平坦,后面的马会自觉跟着前车走,根本没有她发挥的余地。

      晚上,他们在老牧民挑选的地方歇了脚,搭了几顶临时的小帐,刚够裹着毡子睡人。几个人围在帐外的火堆旁吃东西,木柴噼啪响,细碎的火星飘到黑蓝的夜空里。

      张四和老汉一路谈得投机,摸出怀里的酒囊刚要倒,就被关关伸手按住了:“四叔!你伤还没好呢,不能喝酒!”

      张四举着酒囊讪讪地笑:“就一口,一路累了,解解乏?”

      “一口也不行!” 关关皱着鼻子抢过酒囊,塞回他怀里,“我答应了要管你后勤的,你可别想耍赖!”

      老牧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爽朗地笑,搓着手说:“这姑娘,心细!”

      关关谨记着她承诺要负责队伍后勤的事情,一会儿给这个添碗热奶茶,一会儿给那个递了块奶干,把每个人都照料得当,忙得像个小陀螺。

      明珵见她晃过来,伸手就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按在自己旁边的草甸子上,塞了块温乎的肉干到她手里:“行了,歇会儿吧,没人饿到。”

      夜间,明珵自觉守夜,下半夜张四起来换了他的岗。

      3.
      次日下午,他们到达了老汉女婿家那片草甸子附近,迁牧场后女婿家知会了他们在夏牧场的大概位置,老汉下车,向一户牧民家打听女婿哈巴家的毡帐位置。

      那户牧民听了他的来历,知道他找哈巴家,面带愁容,叹了一口气。他给老汉指了方向。

      “哈巴家就在那边的山坳子里,他家出了事,现在正乱着呢,你快去看看吧,安慰安慰塔娜。”

      塔娜是老汉姑娘的名字,老汉听见此话,骇然一震“可是小娃娃不好了?”

      牧民摇了摇头,“小娃娃前几天就生了,好着哩。是哈巴,首领来征丁,这边好几户人家的娃子都被拉走了,哈巴今天也被拉走了。唉,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哩。”

      老汉险些腿软倒地,张四及时一把搀住他的胳膊,沉声道:“老伯别急,我们快过去看看。”

      几个人顾不上歇脚,赶着马车就往山坳里冲,没半个时辰,就瞅见了坳里那顶孤零零的白毡帐 —— 门帘半掀着,毛毡外连个人影也无,只有羊圈里的几十头羊羊咩咩地叫着。

      老汉跌跌撞撞的冲进去,就看见这家都在毡帐里,哈巴的父亲拿着个酒囊沉默地坐着,他的毡帽随意地掉落在旁边;他的旁边站着塔娜的两个小叔子,一个十三四岁,另一个只有八九岁的样子,也沉默着。

      塔娜抱着裹着襁褓的孩子和她的婆婆坐在另一边的毡垫,脸色白得像纸,两人都在低低地落泪。小娃娃在她怀里小声哼唧。她刚生完孩子虚得慌,连抬手哄的力气都快没了。

      老人绷了一路,眼泪终于绷不住,几乎要溢出眼眶。

      “塔娜!阿爸来了!” 老汉嗓子都哑了,扑过去扶住女儿的肩膀,想给她传递一点力量。

      塔娜抬头看见阿爸,哇的一声就哭崩了,抓着他的胳膊抖得不成样子:“阿爸!我怕…… 首领的人来征丁,把哈巴拉走了!”

      父女俩这一声哭,彻底打破了毛毡里死一般的寂静。

      帐外的关关,听见这话心都揪了,把头扭过去,掩饰湿润的眼睛。明珵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张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刚添了新生命的人家,转头就被征丁的马蹄踩碎了日子。刚落地的小娃娃,前几天还是父母双全、爷娘疼爱的模样,转头就没了能护着他的爹,好好的日子,说乱就乱了。时世的洪流,席卷着无数普通人在其中沉浮,夫妻离散、骨肉分离,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