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尽时》小侃婷

3、第3章 黑心商队 1. 次

　　1.
　　次日清晨，马掌柜步入张四的毡帐，带来一桩令张四叔侄猝不及防的消息。

　　“他明日一早就动身？” 张四大吃一惊，手中奶茶险些倾洒而出。

　　昨夜叔侄二人还暗自盘算，设法亲近明珵，借其庇护一同前往夏牧场，本以为还有三五日时日从容打算，未料到对方隔日便要启程，顿时打乱二人盘算。

　　一旁的张关关也当场愣住，心底满是慌乱不安。

　　马掌柜瞧出二人急切，体谅他们的难处，连忙开口宽慰：“他心意已决，若不是念着回来与我们通个消息，怕是早几日就独自离开了。你们眼下使用的车马，他也一并当作赔礼，尽数送与你们。”

　　说罢，他又苦心劝说：“你们口称要去夏牧场探亲，如今实在不是良机。先前你们半路遭难负伤，又无返程商队同行，才不得已跟着队伍一路前行。现下夏牧场局势不稳，安稳留在商队最为妥当，一旦当地生出战乱，随众人一同折返中原，才可保全性命，探亲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他目光落在张四身上，语气愈发恳切：“你身边还带着侄女，万事终究性命要紧。”

　　早前张四对外所言，是家中三姐远嫁蒙哈儿多年，家中长辈日夜思念，便托他前来探望，又带上三姐素来疼爱的侄女，好让姑侄相伴闲谈，排解思乡之情。这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可马掌柜心思通透，平日细看二人言谈举止，便知出身绝非寻常人家，探亲不过是借口，前往夏牧场实则另有缘由。

　　他素来守着分寸，不愿打探旁人隐秘，又怜悯二人一路颠沛流离，便顺着这番说辞好言相劝，劝二人冷静行事，珍重自身安危。
　　张四满心焦躁，却也明白马掌柜一片好意，心中感念这份萍水相逢的温情。

　　“我姐姐向来温顺能干，在家时诸事操劳，多年未见，全家人都牵挂于心，如今眼看便能相见，我实在不忍半途而废，生怕就此错过，往后再无相见之期。”

　　他轻叹一声：“我这就前去寻明小哥，试着求他捎带我二人一路。”

　　话语间隐隐透出此行万般无奈，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彼此了然。

　　马掌柜听闻此言，唯有默然长叹——世间之人，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2.
　　张四和关关寻遍驿站各处，皆未寻到明珵。见他车马还在，二人心中稍安。张四先行返回毡帐，暗自盘算说辞，一心想着如何劝说明珵捎带他们一同上路。关关心绪依旧不定，独自缓步散心，不知不觉行至湖畔。满目清新草原风光，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焦躁不安。
　　草原的白日极美，天地辽阔无边，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最动人的便是散落此间、风姿各异的大小湖泊。关关素来喜爱草原湖水，清透碧绿者宛若温润绿松石；澄澈湛蓝者恰似莹润蓝翡；温润乳白者又如凝脂和田白玉。她曾听马掌柜说起，还见过一处血色湖泊，远远望去色泽明艳浓烈，如同贵妇人佩戴的上好鸡血石。

　　行至湖边，湖水静静映着蓝天、碧草、羊群与远处山坡。草原上的湖泊宛如一面面明镜，好似对着这片原野轻声诉说 —— 你看，你多漂亮啊。

　　关关蹲在湖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由得轻声喃喃：“草原好看，湖水也好看，唯独我关关最不好看。” 说罢微微瘪了瘪嘴。
　　她从前本是容貌清秀的世家小贵女，往日去往各家府邸做客，众位夫人婶婶总免不了夸赞她灵动可人。自从逃难离家，叔父一直刻意将她往粗陋模样打扮，一路颠沛流离，最狼狈之时，看着竟与小乞丐别无二致。长久不曾照镜梳洗，她也早已无心顾及衣饰妆容。

　　“嗤。”

　　她话音刚落，身旁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关关心头一惊，慌忙转头望去，只见明珵自青草间坐起身，眉眼间还噙着几分浅浅笑意。

　　她瞬间满面窘迫，满心懊恼不已。方才她明明确认过四周无人，万万没想到，众人苦苦找寻许久的明大哥，竟静静卧在这片草丛之中。

　　3.
　　关关心底暗自叫苦，此刻只恨不得转身奔回驿站躲个干净。可一想起自己与四叔心中筹谋，终究按捺住心绪，局促不安地挪步上前，挨近一些缓缓坐下。

　　“明大哥，原来你在这里。” 她故作平静地随口搭话，只想快快掩去方才失态的窘迫。

　　“嗯。” 明珵敛去眼底笑意，目光轻轻扫过她泛起红晕的脸颊，心底暗自思忖，这般模样明明清丽可人，偏要妄自菲薄。他知晓少女脸皮薄，不愿出言打趣惹她难堪，只静静陪着她坐着。

　　关关寻着话头轻声问道：“你躺在这里做什么？是来看风景的吗？”

　　“无事歇息而已，此处清静。” 明珵低低回道。

　　关关随口扯着闲话：“躺草丛里，不怕小虫子钻进衣衫里吗？我还听说虫子能顺着耳朵爬进去呢。”

　　她嘴上随意闲聊，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反复斟酌该如何开口求助。

　　沉默片刻，关关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开口：“明大哥，马掌柜说，你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前往夏牧场了？”

　　“是。” 明珵应声作答，片刻后又温声补了几句，“我前去尚有要事要办，你与你叔父安心跟着马掌柜的商队便好，那边纷乱之事，牵连不到你们身上。”

　　关关紧紧攥住衣角，心底几番鼓足勇气，正要委婉出言，恳请他明日动身时捎上自己与四叔一同上路。

　　谁料话语还未说出口，远处骤然传来阵阵马蹄奔腾之声，伴着车轮碾地的嘈杂响动，由远及近而来。

　　两人闻声连忙抬眼望去，只见远处驶来一队车马，看规制便是中朝小商队的模样 —— 几辆简陋货车，十来个随行伙计，只是寻常商队多是往夏牧场去，这支队伍却偏偏是从夏牧场方向折返而来，朝着他们落脚的驿站径直行去。

　　关关眯着眼仔细打量，待看清队伍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又气又恨的咬牙声：“竟是他们！”

　　明珵也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那队商队上，眸色沉了几分。

　　关关咬着唇，低声补充，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愤懑：“就是这支黑心商队，先前在路上想要拐骗我们的财物，拐骗不成直接明抢，还把四叔伤了。他们收了我们的佣金还把我们丢在半路！”她气愤难当，四叔伤口未痊愈，这下又冤家聚头了。

　　话音刚落，那队商队已然行至驿站门口，伙计们吆喝着卸车，动静不小，显然是要在此处落脚歇息。

　　4.
　　他们叔侄二人的境遇，明珵早前便暗中打探过。草原辽阔无垠，四处皆是茫茫碧草，并无明显路标可循，不熟悉地形的人贸然独行，极易迷失方向，再加上草原深处常有豺狼出没，暗藏凶险，就连本地人都不敢轻易孤身赶路，更不必说他们这般从关内而来的外人。

　　寻常关内人来草原，皆是早早便在商队挂名，出足佣金，跟着有规模、有经验的商队一同前行，方能安稳。可他们叔侄二人，却偏偏孤零零出现在草原边界，彼时各商队的车马、随行名额早已提前规划妥当，再无多余空位，根本没有商队愿意临时接收他们。

　　这般处境下，他们竟真的寻到了一支小商队随行。只是那商队瞧着便杂乱无章，既无规矩，也无计划，连基本的通行保障都未必能提供 —— 要知道，寻常散户赶路，都愿依附马掌柜这般有信用、有名气的大商队。

　　果不其然，后续便出了那般不堪之事：那队商队见财起意，不仅伤了人，更狠心将二人抛在半路，全然不顾他们在草原深处的死活。

　　明珵见她满面愤懑，柔声出声安抚：“你瞧他们一路行色匆匆，个个神色狼狈，又是从夏牧场那边折返回来，想来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关关闻言心头一动，连忙抬眼望着他，语气满是急切：“明大哥，那你明日动身之时，能不能带上我与四叔同行？我们若是继续留在此地，迟早定会被这帮人寻机报复的。”

　　“你先莫慌，慢慢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明珵语气平和，示意她冷静下来。

　　关关定了定神，轻声说道：“我与四叔头一回远赴塞外，不懂塞外商队行走的规矩，早早错过了登记挂名的时日。”

　　这话半真半假，张四哪里会不懂这些行路章法，只是二人身份特殊，身在中原境内根本不敢露面出入商行据点，一路辗转万般无奈，才被逼到这般境地。

　　“我们一路辗转行至草原边界，万般无奈之下才入了那支商队。他们不仅索要高额佣金，还处处算计，屡屡邀四叔赌博，变着法子想要骗取四叔身上银钱。四叔一直小心周旋，才未曾让他们得逞，途中也屡次寻机会想要改换队伍另寻出路。谁知这群人心思歹毒，见骗财不成，竟偷偷潜入我们暂住的毡帐行窃。那日我与四叔恰巧回去，当场撞破行径，他们索性撕破脸面，公然动手抢掠。”

　　“四叔向来谨慎，钱财素来分几处妥善安放，那日他们只夺走了一小部分。我们本想着破财消灾息事宁人，可他们依旧不肯罢休，还要当众搜身图谋更多财物。四叔为了护着我，也为保住余下盘缠，无奈之下才与他们起了争执打斗，腹部也因此落下重伤，那群歹人也都受了些伤。如今再度碰面，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势必前来寻仇报复。”

　　她语气愈发恳切：“明大哥，我和四叔与其留在此地受他们欺压刁难，不如跟着你去往夏牧场。我们皆是中原人，那边局势纵然纷乱，未必会殃及我们，留在这驿站反倒处处受制。”

　　关关望着明珵，眼底满是恳切，认真承诺道：“明大哥，如今四叔的伤势已然大好大半，我们还愿意多出随行资费。一路上我们也能彼此搭伴、相互照应，洗衣做饭、看管行李这些小事我们都能做，定然不会拖你的后腿。”

　　她顿了顿，又咬了咬唇，轻声补充：“若是前路真遇上大的危机，你不必顾及我们，只管顾好自己便可，我们绝不会连累你。”

　　说罢，她微微垂眸，指尖依旧攥着衣角，既盼着明珵应允，又怕自己的恳求太过唐突，更怕给对方添了麻烦。

　　明珵静静地望着眼前少女。张四行事沉稳内敛，绝非寻常普通行商之人。他凝望着关关澄澈的眼眸，神色郑重开口：“你不必忧心，此事容我先与你四叔当面详谈一番。”

　　说罢二人一同起身，并肩朝着驿站方向走去。

　　5.
　　此刻驿站之中早已人声鼎沸，往来行客齐聚一处议论不休。方才折返而归的那支商队一路从夏牧场赶来，带回了诸多塞外最新局势消息。他们虽不知明珵带回的那些核心内情，却带来了现在草原深处的乱状 —— 两国边境对峙之势愈演愈烈，就连蒙哈儿牧民也不敢再聚众闲谈走动，往日热闹的夏牧场各处驿站，如今皆是冷冷清清，一派萧瑟冷清之态。

　　除此之外，还有更为凶险的风声传出：蒙哈儿斩杀了十数名计划偷渡逃回丘池地界之人，整片北方草原都在大肆搜捕流落在此的丘池族人。那队商队生怕战火纷争与搜捕之势波及自身，这才不敢久留，慌慌张张一路狼狈折返。

　　桩桩件件皆不是什么好消息，听得众人心中皆是沉甸甸的。

　　关关行走之间，目光无意中和那队商队里一名打手撞个正着，那人当即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瞪视过来，满眼皆是不善与记恨。

　　明珵见状即刻迈步上前，稳稳将关关护在身后，目光冷淡地迎上对方凶狠的视线，直看得那人悻悻收回目光，不敢再肆意挑衅。

　　随后明珵护送着关关穿过喧闹嘈杂的驿站广场，轻声嘱咐她先回去告知张四详情，自己稍后便前去寻他们商议正事，说完便径直朝着广场上那队商队走去。

　　关关刚走出十余步，便远远瞧见四叔正跟着马掌柜一同快步走来。

　　原来马掌柜得知塞外局势剧变，特意赶来将消息告知张四，张四听闻变故，心中挂念侄女，连忙出门前来寻关关。

　　关关快步上前，将方才在湖畔偶遇明珵、自己趁机恳求他捎带同行一事，原原本本说与四叔知晓。张四听完不由得失笑，直夸她机灵懂事。

　　6.
　　不多时明珵如约前来。他入毡帐第一件事，便是仔细查看了张四身上的伤势。

　　第二次见到关关那日，他曾暗暗帮张四重新包扎过伤口，早已清楚其伤势轻重，也留意到他身上留存的诸多陈年旧伤。

　　“伤口恢复得不错，后续注意不要剧烈活动，避免牵扯伤口。” 一番细致查验，确认伤势恢复稳妥无大碍。

　　明珵在对面毡垫上缓缓坐下，直入正题：“你这时候带关姑娘往北去，太冒险了。”

　　张四闻言，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你是明白人，探亲确是托词，我们此行前往夏牧场，是为了寻一个故人，了却一桩事。只是不便多言，还请小哥海涵。”

　　说罢，张四拿出一枚玉佩，抬眼望向明珵，语气恳切：“明小哥，今天我虽然落魄，但转机就在北方。我向你保证，我二人此行所为，与丘池势力毫无牵扯，也非伤天害理无德之事，只为护卫家人。这是我的家传之物。他日我家危机过去，你持此到中朝京都清和居找我，一应所求，我有信心，我与家人定能帮上忙。”

　　明珵看了他许久，接过玉佩。“明日一早寅时动身，莫要耽搁。”

　　“大恩不言谢，日后我们叔侄定当报答！” 张四起身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