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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驿馆闻变 1. 连 ...

  •   1.
      连着赶路四日,这日午后,商队总算抵达了一处歇脚的贸易据点。

      蒙哈儿部族素来逐水草游牧为生,只因列国商队常年往来穿行,早已在草原之上打通数条通商要道,沿路建起一座座固定贸易站点。周遭各部的牧民,常会汇聚于此,以牲畜皮毛、奶肉物产,换取各国运来的布匹、茶盐、铁器、香料与日用之物。

      此前一路行来,沿途虽也经过几处同类据点,商队却皆未曾驻足耽搁。

      越是靠近断阴山,周遭景致虽依旧是牛羊散漫、野草含香的平和模样,可暗处涌动的纷乱暗流,却愈发遮掩不住。

      翻过这座划分寒暑牧场的界山,便是整片草原的夏季牧场,亦是眼下时节里,蒙哈各部放牧聚居的核心地界。

      2.
      明小哥拐过一个毡帐,就看见那个女孩子抱着一卷素色棉布,正与一头牧犬隔了十来步远,两两对视僵持着。

      那是商队随行的护卫犬,见的人多,平日性情温顺,白日里从不会无端伤人。可女孩依旧僵在原地,半步都不敢轻动。

      女孩子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自腰间挎包摸出一小块肉干,往旁边扔去,一心想将猎犬引开。谁知那猎犬半点不为所动,四足稳稳钉在原地不曾挪动分毫,反倒歪着脑袋,满眼好奇地凝望着她。

      关关无计可施,只得提着心气,一步一分缓缓往后退,打算绕到毡帐后侧绕行。只是心中忌惮,始终不敢将后背对着猎犬,退得小心翼翼。
      正往后挪步,一道身影忽然自她身侧从容掠过。蓝衣束发,身姿清挺,正是明埕。

      明埕扫了她一眼,径直缓步朝前走去。关关心头一松,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行至猎犬身旁,那牲畜依旧未有动静,只偏着头,透过明埕的身影缝隙,默默望着大半身形被挡住的少女。

      3.
      这一路同行四日,二人甚少碰面,平日里各自待在车马之中,少有交集。今夜落脚的毡帐比邻,此刻正好同路而行。

      他是刚恰巧路过,还是特意上前为自己解围?一想到方才自己的窘迫模样,关关有些脸热。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道个谢,身侧的明埕忽然吐出来两个字。

      “明埕”

      关关一愣,茫然轻应:“嗯?”

      “名字”

      哦,原来他是在告知自己名讳。明埕,也不知究竟是那个埕字。

      直至明埕再度侧目看向她,关关才连忙敛神回话:“明大哥,我名关关,姓张,唤作张关关。”

      明埕微微颔首,算是记下。

      不多时二人行至各自毡帐之外。“明大哥,方才多谢你,我先回帐了。” 关关说得含糊,未曾明言所谢何事,只想着对方心中知晓便可。

      “嗯。”简单一字应声,二人便各自分开,掀帘走入自家毡帐。

      明埕低声在心底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 —— 关关。

      关关雎鸠的关关吗?阿妈常写的汉诗,是那个人念给阿妈听,教会阿妈写的。那个中朝男人,他的阿父。

      4.
      心绪稍敛,他目光望向远方草场。近来草原之上暗流涌动,蒙哈人与丘池族人皆是异动频频,他亲眼见到不少丘池商队匆急的朝着冬牧场方向奔去,现在正是夏草茂密的时候,蒙哈儿人大多都在夏牧场,商队往冬牧场走,本不合常理。中朝地广物博,除了一些特殊商品,去那边并卖不上价,路途遥远,商人不会做不划算的买卖。

      想来是夏牧场那边已然生出变故,消息尚未传到这片地界。不少仓促赶路的族人也说不清缘由,只一味跟着商队奔走,大抵是想往中原边境一带暂避祸乱。他得尽快去夏牧场探听消息。

      他能安然隐身在中原商队之中行走四方,全凭那素未谋面的生父,留予他的一半中原血脉。

      此番他独自远行,便是去中朝寻那人踪迹,可辗转打探多日,得来的消息却是,那人已然逝去十八年。

      过些日子,回到丘池,他竟不知该如何将实情告知阿妈。

      索性闭口不提也罢,阿妈本就不知他此番远行,是为去中原寻亲。

      可转念一想,若是如实相告,阿妈熬过悲痛之后,是否便能彻底放下过往,往后安然舒心度日?

      他终究迟迟拿不定主意。

      5.
      张四斜靠在侄女亲手缝制的棉布软枕上,腰背寻得稳妥支撑,腹部伤口受颠簸牵扯带来的痛感,着实舒缓了不少。

      “马兄,近来草原处处透着异样,你可知内里缘由?就连隔壁那位明小哥,近来也鲜少出门露面。”他虽在养伤,心思却从未松懈。
      这几日一路同行,张四养伤闲暇,早已和商队里一众掌柜、伙计熟稔起来,唯独性子清冷寡言的明埕,始终少有交集。

      马掌柜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几分:“依我揣测,定然是夏牧场那边出了事端,此事多半还牵连到了丘池一族。”

      他常年奔走草原行商,眼界阅历颇深,早在数日之前便察觉局势不对,因此沿途路过几处小型贸易驿站皆未曾停留,径直赶往断阴山以南这处最大的据点暂歇探风。此地尚处在冬牧场境内,进退自如,一旦局势恶化,率众折返中原也最为安全稳妥。

      “说起那位明小哥,年少沉稳又胆识过人,两日之前便独自动身前往夏牧场探查虚实了。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们在此原地等候。我估摸这两日之内便能归来。”

      张四闻言微微颔首,随口打趣道:“这般沉稳能干,想来是哪家商号出来历练的少年东家吧。”

      马掌柜轻轻摇头:“这点我也无从知晓,他素来独来独往,不爱与人深交,只是心思机敏,洞察世事极准。咱们行商之人向来守分寸,从不会随意打探旁人底细,一路结伴同行,便是一场缘分。”

      张四闻言作罢,沉下心细细思忖局势:“蒙哈儿北部夏牧场紧挨着丘池地界,丘池水土肥沃,农商兴旺,足以自给自足。如今又恰逢盛夏,正是蒙哈族人安居放牧的安稳时日,两方向来和睦,理应相安无事才是。”

      马掌柜深表赞同:“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贸然带队折返。只要未掀起战火纷争,商队便不能半途而废,往返路途遥远,人力物力耗费巨大,实在得不偿失。”

      说罢他目光落在张四未愈的伤口上,温声劝道:“你也不必忧心外头纷扰,安心在此静养几日,养好伤势最为要紧。”

      张四心中感念,诚心拱手道:“马兄这般体恤周全,实在仁义。”

      话虽如此,张四眉宇间还是不自觉拢起一层忧虑,他此行日夜兼程、忍伤奔波,目的地恰好就在夏牧场西北方向。

      6.
      谁知次日傍晚,明小哥便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驿站。他一身青衣沾着草屑与尘土,眉宇间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显然是一路星夜兼程。
      草原夜路凶险莫测,旷野中豺狼环伺,众人见他竟敢孤身连夜奔波,无不心生感慨,叹其年少胆识过人,心底也暗自为他捏了把汗。没人敢再多耽搁,当即齐聚到马掌柜的大毡帐里,一同商议眼下草原纷乱局势。

      明埕刚擦了把脸,接过马掌柜递来的热奶酒抿了一口。便言简意赅地开口:
      “两件事。”

      “第一件,蒙哈儿十一王子卓力格,半月前密游丘池商贸边城——库乐。库乐有个守城军官,当日下值回家,进门撞见妻子衣衫凌乱、血溅卧榻而死。屋内还立着个陌生男子,身上沾着斑斑血迹,神色仓惶。那军官痛怒之下拔刀就杀了那男子。而这男子便是十一王子。”

      话音落,帐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帐外的风卷着毡帘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明埕没停,接着道:“消息传回王庭,额尔敦可汗痛失爱子,震怒非常,集结兵力压境,放话要屠库乐全城以祭亲子。”
      这话一出,满帐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半晌一个年轻的小掌柜才颤着声开口,话没说完脸先红了,后半句吞吞吐吐没好意思说全:“这…… 这十一王子不是才刚满十一岁吗?怎么…… 怎么会……”
      众人都懂他的意思,十一岁的孩子,就算身量再高,也不该是做那等恶事的人。

      明埕淡淡接话:“这案子不是他犯的。蒙哈儿人以肉食为主,王子自幼养得好,身量早长到了成人模样。兹事体大,遮掩不住,案情已查明,他是被冤杀的。”

      他顿了顿,把探来的细节缓缓道来:“当日他带着个侍从在城里游玩,路过那军官家附近,听见院里有呼救声,便过去查看。刚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影仓皇从屋里逃了出去,他当即让侍从去追那歹人,自己先进屋看情况。他身上的血迹,是想救那妇人的时候沾上去的。只是妇人头部被重击,血流不止,没几息就去了。他看着人惨死在面前,一时心神震荡,呆愣在原地,恰好撞上了归家的军官。”

      “后来那侍从抓住了真正的歹人,押着人往回赶,等回到院子,就见自家王子已经倒在血泊里了。他当时慌了神,不敢在丘池地界多留,抢回王子的尸身就连夜快马奔回了王庭。”

      马掌柜听完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如此一来,反倒更没转圜的余地了。”

      有个掌柜忧心忡忡地问道:“难道不能交出凶手了解此事吗?那个杀人的军官和歹人,都交给蒙哈儿。”

      明埕摇摇头:“此事一出丘池早已押解那两人交予蒙哈儿,两人已被剐于阵前。”

      他话峰一转:“只是这十一王子是老可汗老来得子,从小所受的宠爱是其他王子所不及的。两条人命不足以泄老可汗丧子之痛。”
      众人设身一想,换做自己也难以接受,更何况一生居于高位的老可汗。

      张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明埕身上,沉声问道:“方才你说有两件事,这是其一,想来第二件,才是最要紧的?”

      明埕点头认可。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这第一件已经够骇人了,还有什么事,能比屠城的兵祸更要紧?有人攥紧了腰间的褡裢,有人往前探了身子,心下暗警:莫不是…… 两军已经打起来了?

      明埕声音沉了几分:“第二件,额尔敦可汗本就年迈体衰,经这一场大悲恸,气急攻心吐了血,这几日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顿了顿,补了句:“眼下王庭里,汗位的继承早闹得不可开交,接下来的新可汗,必然要在那斗了好几年的大王子、二王子之间选。这两个,和卓力格王子,都不是同一个可敦生的。”

      马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里瞬间亮了:“这是转机!”

      张四也摸着自己还未全愈的伤处,缓缓颔首:“是啊,现下就看是战争先起,还是可汗先去了。蒙哈儿的王子之争从来残酷,一旦新可汗上位,底下还有一堆兄弟盯着他的位置,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异母的弟弟兴兵屠城?新王对外用兵是大忌,到时候后院先乱了。这么一来,这事反倒有了化解的余地。”

      明埕微微颔首,便不再开口,往后靠了靠,只安静听着众人讨论。

      一众掌柜七嘴八舌商议了半晌,都觉得这事说到底是蒙哈儿和丘池的纷争,与中朝无关,他们不如就在这驿站等着,静观局势走向,免得贸然返回白跑一趟,平白亏了路费。

      正说着,一个胖掌柜突然皱着眉开口:“那丘池国那边呢?他们出了这档子事,理亏在先,会不会干脆献了库乐城,平息蒙哈儿的怒火?”

      这话刚落,一直没出声的明埕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会。”

      他没再多解释半句,这两个字很快就被旁人的议论声盖了过去,没人多想。只有张四,抬眼多看了明埕两眼。”

      他看着那少年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空了的奶酒碗,神色平静得很,可那句 “不会” 说得太过笃定,倒像是对丘池的底细,了如指掌一般。

      7.
      夜半的毡房里,火塘只剩点点余烬,跳着暖融融的小火星。张四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草原夜晚的寒气,一眼就看见关关裹着件薄毡,坐在火塘边支着下巴等他,眼睛亮得很,显然没睡。

      “偷听了?” 张四语气带点无奈的调侃,他心里透亮,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关关耳朵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指尖绞着毡角,她悄悄跟着四叔过去,挤在帐外偷听。亏了上次那只护卫犬,许是还记着她之前扔的肉干,竟安安静静蹲在旁边没吭声,不然她哪敢在帐外蹲半宿。她提心吊胆地偷听了半宿的议事,心里翻来覆去全是事,憋不住还是开口问:

      “四叔,那我们近期是不是不能往前了?你之前说爷爷在夏牧场安排了接应的人,那人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是错过了,会不会耽误爷爷那边的事?”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快得很,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张四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的小侄女素来冰雪聪明,只是最近越发胆大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变化对这孩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大哥大嫂要是见了,不定多心疼。

      张四想着这些,任由她扶着自己坐到火塘边,接过她递来的热奶酒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缓缓开口:“傻丫头,急什么。你爷爷安排的人,只要是在蒙哈儿境内,自然是安全得很。这事机密,你先别问,到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揉了揉关关的头顶,语气稳得很:“我们现在确实不能硬往前闯,夏牧场局势未定,咱们一伤一小,过去就是送人头的。商队只怕短期内也不会再往前走。只是我看那明小哥可未必。我们得想办法跟好他。”

      张四想到这里又有些头疼:“只是那小哥实在不好接近,又神秘得很,到现在连个大名也没人知道。”

      关关咬着唇,明小哥的大名嘛,她知道呀。只是看四叔对他这么头疼,她又有点犯嘀咕。他们逃难在外,对外都用了假姓假名称呼,难不成这少年跟他们一样,报的也是假名?但她又没主动问,那小哥平白给她报个假名干嘛?难到她还能叫他名字不成?还不是要客客气气叫声明大哥。这个事她还是先不要告诉四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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