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学术 无忧学术 ...
-
我在这温柔安稳里长大的,也应该护住这一方安宁。
我的日子,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模样。春日山林葱茏,野物繁多,我揣着老头削的竹箭,挎着藤编小竹篓,日日往深山里跑。
晨光穿透林叶时,循着野鸡扑腾的声响追去,总能逮到几只羽翼鲜亮、肥硕健壮的山鸡;
午后日暖风和,便蹲在村口的清溪边,水清见底,肥鱼穿梭,挽起裤脚踩进微凉溪水,徒手便能抓得几尾鲜活肥鱼;闲来无事,便拉满自制的木弓,瞄准林间枝头的飞鸟,箭落禽归,满载而归。
日暮西沉时,我提着满篓的野味回家,炊烟袅袅升起,灶台火光跳跃。
我收拾好山禽河鲜,老头便慢悠悠生火烹煮。粗瓷碗盛着最鲜的山野滋味,晚风携着草木清香,耳边是村落隐隐的犬吠鸡鸣。
彼时我常常坐在门槛上啃着鸡肉,望着远山流云,心里只觉得,这般岁月静好,便是人间极致的美哉。
这样的日子我想过得再久一点,我日日看着老头举手投足间便解世人困厄,心底的更加惆怅。
外面世道动荡,乱世之中,安稳从不是常态,我忽然便不想只做这个只会捉鱼射鸟的山村少女。我想拥有自保的本事,想握住自己的命运,不必永远躲在老头的羽翼之下,倘若日后山河动荡、变故丛生,我也能护得住自己,更护得住这一方安稳。
于是我日日缠着老头,软磨硬泡,只求他传授我一身本事。
可老头次次摇头拒绝,神色淡然,语气坚决,半分余地也不留。他总说:“无忧,生逢乱世,平安已是大福。术法通天,亦是逆天,沾染太多,未必是福。”
我听不懂他口中的祸福天道,只当是他舍不得传授毕生所学。少年心性执拗,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心心念念,不肯罢休。
老头不愿教,我便偷偷学。
终日山野嬉戏的日子,让我心性活泼,天生爱美,世间女子皆爱容颜娉婷,我亦不能免俗。思量再三,我最先盯上的,是老头最为玄妙的画皮术。
夜深人静,村落灯火尽熄,我便悄悄趴在老头书房的窗下,借着月色微光,偷看他推演术法、描摹形骨。
白日里趁着他下山帮衬乡邻、静坐养神之时,我便偷偷翻出他藏在木匣深处的古籍残卷,对着泛黄卷页上的图文口诀,一字一句揣摩,一笔一画练习。
画皮之术,可易形换貌、改容塑骨,玄妙非常。我日日偷偷描摹气息、推演形貌,从最初的形似僵硬,到后来气韵渐生,久而久之,竟真的摸出了几分门道,练就了一点粗浅皮毛。
我本打算循序渐进,待画皮术练得纯熟,再偷偷学他那掐指知吉凶、抬手窥天机的预知占卜之术。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日我在院中偷偷演练,试着微调眉眼轮廓,气息紊乱之间,周身泛起淡淡的阴气,恰好被归来的老头撞个正着。
我心底慌乱,连忙认错,老头静静看着我,看了许久,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叹息与悲悯。似乎老头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干了。
最终,他松了口,默许了我修习画皮术,却立下严苛规矩:不可随意动用术法,不可恃术卖弄,更不可以此害人、牟利。
除此之外,他定下死律,此生绝不准我触碰占卜推演之术。
他语气沉重,毫无转圜余地:“你只修其一,不可贪多。画皮通阴,占卜通阳,阴阳两路,绝不可兼修。”
彼时的我年少轻狂,心性单纯,只当是老头刻意约束我,不愿让我习得全部本事,心中难免暗自不服。
往来村落的行脚道士、说书先生,走南闯北,见遍世间异事,常在村口茶摊歇脚闲谈。我闲来无事,便蹲在一旁听他们闲谈天下秘术、世间禁忌。
他们常说,天道有常,阴阳有界,万物循规而行,半点不容僭越。占卜是窥天机,逆天窥探天命轨迹,沾染天道因果;画皮是改形貌,私自篡改肉身骨相,触碰阴阳阴律。一窥一改,一阳一阴,皆是逆道而行的禁忌之术。
天地法则早已注定,凡人绝不能同时持有鬼神两路的本事。占卜通神,可预知天命、窥探兴衰,属阳道天机;画皮通鬼,可易形换骨、隐匿身形,属鬼道阴形。两路术法相克相冲,互为桎梏。
世间历来传言,但凡有人胆敢兼修双术,便是逆天违命,强行搅动阴阳失衡,日积月累,会积攒无尽滔天煞气,最终祸及自身,折损寿元、沾染业障,更会牵连至亲乡邻,倾覆一方水土,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我听着这些危言耸听的论调,只当是江湖人夸大其词、故弄玄虚,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我偷偷修习画皮多日,身形容貌安然无恙,日子依旧安稳顺遂,山林依旧清朗,溪水依旧温柔,从未有过半分煞气缠身、灾祸降临的迹象。我暗自嗤笑,只觉得那些天道禁忌、阴阳戒律,不过是世人用来唬人的虚妄说辞。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术法用在别人身上才会引来上天的惩罚。
此后,我修习画皮愈发勤勉,闲暇之余,依旧不改往日心性。天光正好便入山射猎、下水捕鱼,落日归山便伏案研读书卷、打磨术法。山野自在,术法精进,日子过得肆意又快活。
年岁渐长,心底的疑惑也愈发浓重。我看着村中孩童皆有父母相伴,阖家团圆,唯独我孤身一人,唯有老头相伴。终于有一日,我趁着晚风微凉,坐在溪边青石上,轻声问起我的身世,问起我的父母究竟是谁,为何我无亲无故,流落山村。
老头望着潺潺流水,眸光悠远,带着数不尽的怅然。
他告诉我,十六年前的暮春,他在溪边洗描摹用的笔时,忽见上游江水漂来一只小小的木盆。
木盆随波逐流,摇摇欲坠,里面躺着一个襁褓婴孩,便是年幼的我。彼时我面无血色,气息微弱,小小一团漂在茫茫水面,看着格外可怜,堪堪只剩下一丝微弱气息。
他心生恻隐,便将我从水中救起,带回水云村抚养。
为我取名——无忧。
他穷尽半生期许,只盼我此生远离战乱疾苦、离别愁苦,岁岁年年,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一世安然。
可世间最残忍的道理便是,人越渴望什么,便越求不得什么。
他倾尽所能为我撑起一方无忧天地,将世间所有温柔安稳尽数予我,可命运的伏笔,早在我漂入溪水、落入水云村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埋下。
而我半生的无忧安稳,终究要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