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忧》百里锡

28、试探 一言为定

　　翌日清晨。

　　窗外天光微亮，透过雕花窗棂筛入细碎晨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驱散了昨夜卧房残留的几许暧昧与凝滞。

　　一夜安寝，房间内外安静得过分。

　　南泽这偌大的别院地处京城西城深处，远离市井喧嚣，亭台错落、回廊幽深，是寻常权贵也难以触及的私宅府邸。民国乱世，人人忙着敛权夺势、钻营官场，谁也不会知晓，这片雅致庭院的主人，竟是隐于暗处、手握玄术、步步操盘全局的狠人。

　　我起身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完整真切的眉眼。

　　褪去画皮之后，整张脸清爽通透，没有凝容草的药香，没有伪装的怯懦温顺，只剩原本清冷绝艳的模样。

　　昨夜南泽失态落荒而逃的模样，仍清晰历历在目。

　　可我心底半点不敢松懈。

　　能把心机藏数年、能借他人皮囊混迹警厅、能把朱显章玩弄成弃子、能篡改天机遮蔽我卜算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张容貌就乱了心性。

　　昨日失态，不过是猝不及防。

　　今日的他，定然恢复如常、步步算计。

　　果不其然，晨时刚过，门外便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三下轻叩，规矩有度。

　　“进。”

　　房门被推开，南泽缓步走入。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长衫，墨色暗纹料子垂坠整洁，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碎发随风飘逸，眉眼清冷端正，完全褪去昨夜慌乱窘迫的模样，恢复了一贯深沉自持、掌控一切的姿态。

　　唯独耳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微红，藏得极浅，却被我一眼捕捉。

　　他手里端着一盘精致早点，样式皆是民国世家常用的细点：桂花糕、牛乳蒸糕、清粥小菜，摆盘雅致，半点不见阴邪诡秘。

　　南泽将托盘置于桌边，目光淡淡扫过我的脸。

　　这一次，他极克制。

　　没有失神，没有怔忡，只是眼神微微停顿片刻，似在细细打量我真实的眉眼，语气平稳无波：“睡得安稳？”

　　我转身回望他，神色淡然无波：“托你的福。”

　　语气疏离，不热不冷。

　　南泽低低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昨日失态，让你见笑了。”

　　他坦然承认，反倒让我无从接话。

　　我垂眸看向桌上早点，淡淡开口：“你既想看我真容，我也依了你。现在，该说说条件了。”

　　“条件？”南泽抬眸看我，眼底掠过一抹狡黠，“我昨日的条件，只是看一看你的真容。”

　　我抬眼，眉心微蹙：“你答应教我的高阶画皮术？”

　　“自然作数。”

　　他走近两步，与我隔着半尺距离站定，气息清浅，声音压得低缓，带着几分诱引，又几分警告：

　　“我教你比画皮更上乘的真身易容之法，不需草药、不需遮掩、随心换貌，恒久不裂。”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早知天下没有白得的秘术，平静看着他：“你说。”

　　南泽眸光沉沉，一字一句：

　　“待我师父归京，你替我，算他一命、窥他一心、破他毕生阵法。”

　　我心头猛地一震。

　　“为什么你不自己算，偏偏要找我算？”我不解的问南泽。

　　“你忘了！双术伴生，必招灾厄！”南泽盯着我，缓缓说道。

　　“他可是你师父啊！你怎能害他。”我想起了爷爷的过往，对南泽吼道。

　　“他才不是我师父。两年前，我师父出门一趟，回来就变了性，人还是那个人，但他总给我一种感觉就像是披了羊皮的狼一样，我知道我师父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但我不敢说，我什么也做不了”说着，南泽的声音变得哽咽。

　　瞬间全然通透。

　　难怪他费尽心思困住我、诱我合作、不惜暴露自身、耗数年布局。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啊！

　　朱显章是棋子，我是他最后、最关键的利器。

　　我沉默良久，轻声问：“你恨你现在的师父？”

　　南泽闻言，眼底哀伤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寒意。

　　“恨。”

　　简短一字，落地极轻，却藏着数年积压的弑师之心。

　　“当年灭门派、屠水云村、夺秘术、造杀业，皆是他一手主导。我被他豢养，学尽他阴邪诡术，看透他半生罪孽。”

　　“可他命盘坚硬、阵法护体、无人能破，唯独你——正统传承、天机纯净，能算透他，能破他局。”

　　我终于彻底明白所有前尘布局。

　　南泽留我性命、陪我入局、看我复仇、诱我合作，步步温柔，步步皆是算计。

　　我抬眸看向他，清冷出声：

　　“我可以帮你。”

　　“但我有我的条件。”

　　南泽微微挑眉：“你说。”

　　“事成之后，你需将当年水云村所有真相、所有参与屠戮之人名单尽数给我。”

　　“从此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南泽静静凝望着我绝美清冷的眉眼，看我眼底清醒、决绝、毫无贪恋。

　　许久，他轻轻勾唇。

　　“好。”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