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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珍重 青山辞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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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连日的风波,终在层层罪证曝光后渐渐平息。
四座顶层恶徒尽数离奇殒命,一众附庸爪牙连根肃清,尘封数年的血罪大白于市井,满城人心震荡,流言喧嚣渐归沉淀。
警察厅的卷宗堆叠如山,沈楠枫日夜埋首其中,对着残缺破碎的旧档、遮遮掩掩的官文,苦苦追查,却始终触不到最深处的黑暗根源。
江城的天,看似恢复了太平,可我心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枝叶尽除,主干终现。
那枚能遮蔽天机、篡改因果、压下水云村满门血案的黑金令牌,从来不在江城这片方寸之地。它扎根于民国权力最核心的都城,藏在云遮雾绕、无人敢僭越的中枢深处。
此地棋局已终,我的前路,从来不是江城的烟火安稳,而是一场九死一生、再无归途的京城对决。
我提前安顿好了扶余酒店的一切,细细交代伙计阿顺守好店面,不必打探我的去向,不必过问我的行踪,安稳守店度日即可。
阿顺跟着我多年,素来沉稳通透,知晓我行事素来决绝,纵然满心疑惑,也只郑重应下,悉心打理店内诸事。
暮色轻垂,晚风微凉。
我换上一身素净的长衫,褪去了连日隐匿的凛冽杀意,恢复成江城人人熟知的、恬淡温软的酒店老板模样,缓步走向警察厅。
沈楠枫刚结束连日的勘验梳理,眼底青黑深重,一身警服沾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正独自立在警局廊下,望着暮色沉沉的江城街巷出神。
连日无解的悬案、层层遮掩的旧罪、捉摸不透的幕后黑手,早已将这位清正磊落的警官压得身心俱疲。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来,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近日风波滔天,满城人心惶惶,唯独我依旧安然闲适,一如往日烹茶待客,仿佛所有黑暗纷争,都与我毫无干系。
“沈警官。”我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如常,无半分异常。
“芙蓉。”沈楠枫敛去眼底疲惫,声线低沉,“今日怎会过来?”
我抬眸望着他清明坦荡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他是乱世浊流里唯一的正道微光,守律法、护苍生、辨善恶、究真相,穷尽一身气力,想要护住这满城安稳。可他固守的规则、坚守的正道,在顶层权势的黑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守他的人间正道,我行我的血海复仇。
我们同源乱世,终究殊途。
“近日江城风波不断,劳沈警官费心操劳了。”我浅浅弯唇,语气恬淡,“我今日来,是与沈警官道个别。”
沈楠枫眸光微凝,眉宇间浮出几分诧异:“道别?你要离开江城?”
“是。”我坦然颔首,眼底平和无波,“羁居江城数载,早已住得久了。此地风波既定,我本就是无根之人,自然要四处走走,寻些旧事,了些执念。”
他深深看着我的眼眸,似乎想从我的神色里窥出些许端倪。
这些时日的诡异命案、精准曝光的罪证、无影无踪的幕后执行者,所有线索隐隐串联,都透着一股极致的缜密与神秘。
他心底不是没有猜疑,可我始终恬淡无害、坦荡从容,从未留下半分破绽,让他无迹可寻。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几分乱世无奈:“江城刚定,前路多乱,如今时局动荡,四处皆不太平。你一个女子,外出远行,太过凶险。”
我望着漫天渐沉的暮色,轻轻摇头,笑意浅淡,却藏着入骨的决绝:“世间安稳,从来不是我能拥有的。我这一生,本就无安稳可求,无退路可守。”
沈楠枫怔怔看着我,似是第一次察觉,我温顺恬淡的皮囊之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冷与苍凉。
“那……何时归来?”他轻声追问。
归来?
我心底默然失笑。
我此去京城,直面的是执掌生杀、遮天蔽日的中枢势力,是屠我满门、藏我真相的滔天黑暗。此一去,便是踏入龙潭虎穴,赌上性命,掀翻权恶。
前路只有刀山血海,从未有归途。
我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拱手,作别这位半生守正、终究困于时局的警官:“沈警官保重,往后江城太平,万事顺遂。”
愿你永远守得住你的正道,护得住你的苍生。
而我的罪孽与杀伐,从此远离这座江城,不再牵连半分无辜。
沈楠枫看着我决绝的侧脸,喉间微动,最终只沉沉道了一句:“一路珍重。”
寥寥四字,便是我们此生最后的交集。
我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漫遍江城街巷。
民国的老式蒸汽火车停靠在城郊站台,铁轨延伸向遥远的天际,轰隆的轰鸣声沉闷厚重,预示着一场漫长的远行即将开启。
我提着一只轻便的木箱行李箱,一身素衣,立在斑驳的火车门前。
晨风拂动我鬓边碎发,我下意识回头眺望。
晨光破晓,薄雾袅袅,整座江城静卧在山河之间,屋舍连绵,街巷规整,炊烟初起,温柔又安宁。这数年市井烟火,是我蛰伏复仇路上,唯一片刻的喘息之地。
可这般人间盛景,万家安稳,从来不属于满身血债、一心杀伐的我。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生来只为复仇,不配沾染半分人间温柔。
收回目光,我抬脚登上列车,车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身后的江城烟火。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轰隆声响,缓缓驶离站台,将整座温柔的江城,一点点抛在身后。
窗外风景缓缓倒退,近处的屋舍街巷渐渐模糊,远处连绵的青山层峦叠嶂,青黛绵延,无边无际,不断向后飞速褪去。
山河辽阔,风景无尽,可目之所及的所有温柔,都再也暖不了我冰封多年的心底。
满目青山,皆是旧忆。
恍惚间,绵长的思绪顺着飞逝的风景,骤然飘回了二十年前,飘回了那个山清水秀、炊烟袅袅的水云村。
那时的民国尚算安稳,山深林静,村落祥和,无乱世纷争,无人心险恶。
我还是个不谙世事、天真顽劣的小丫头,没有血海深仇,没有秘术缠身,没有满身寒凉与杀意。日日山野奔跑,嬉戏打闹,无忧无虑,眉眼间尽是孩童的鲜活烂漫。
村里的老人都宠我,最疼我的,是教我占卜秘术、护我长大的老头。
那时我最贪山野趣味,不爱静坐学理,日日缠着老先生进山游玩。春日采花,夏日捉虫,秋日拾果,冬日观雪,整日光着脚丫穿梭在林间,肆意又快活。
山里虫鸣阵阵,野趣盎然,我最痴迷的,是一种村里孩童都爱捉的小虫,土名地牛,藏在松软的沙土层里。
它们最是有趣,会在细沙之上盘旋游走,一点点构筑出小巧精致的流沙漩涡,自己蛰伏在漩涡最底端,静静等待落网的蚁虫、小虫。
但凡小生灵失足坠入沙涡,流沙不断滑落,无路可攀援,最终只能困死底端,沦为地牛的食物。
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只觉新奇好玩。
每每进山,我总要蹲在沙地上半日,专门搜寻地牛的巢穴,小心翼翼将它们挖出,装进不漏细沙的小木盒里,铺好软沙,细细养护。
捉到一只,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跑回村里,呼来一众小伙伴围坐围观。
我骄傲地捧着小木盒,看着地牛在沙中缓缓旋出漩涡,看着小虫坠入其中无路可逃,总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孩童纯粹的欢喜。
日日如此,乐此不疲。
老头每每看见,总会轻轻蹙眉,温声劝我:“阿念,万物有灵,各有归处。地牛守它的巢穴,猎它的吃食,是山野天道。你强行拘来把玩,便是扰了生灵秩序,快些放归山林。”
彼时的我,性子执拗又任性,全然听不懂先生的深意,只舍不得这好玩的小生灵。
每次听见劝说,便立刻把小木盒藏在身后,紧紧抱住,抿着嘴不肯松手,倔强地摇头不肯听话。
次数多了,老先生便故作严厉,板起面孔,佯作生气地唬我:“若是不肯放生,今日便不许回家,也不许吃饭了!”
孩童最是怕被长辈厌弃,最怕无人庇护。
那时的我瞬间红了眼眶,委屈的泪水瞬间涌满眼底,鼻头酸涩,呜呜地哭了出来。
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万般不舍地捧着小木盒,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山林,把一只只地牛放回沙土巢穴之中。
待我委屈哭够,恹恹归来,老头从来不会真的怪罪。
他总会温柔俯身,轻轻将年幼的我拥入怀中,宽大的衣袖裹住我小小的身子,掌心温热,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低声细语温柔哄慰,替我擦去脸颊的泪痕,一点点抚平我所有的委屈。
那时有风,有山,有炊烟,有温柔护我、哄我的人。
那时我以为,岁岁年年,山河安稳,故人常在,这般温柔岁月,会永不消散。
可世事无常,天道无情。
一夜屠村,烈火焚山,鲜血浸透故土,炊烟尽数断绝。
温柔护我的老先生,葬身火海;疼我的乡邻亲友,尽数殒命;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在漫天血色与火光里,彻底死去了。
车窗风影簌簌掠过,打断我绵长的回忆。
冰冷的车厢里,孤身一人,前路茫茫。
昔日青山依旧在,岁岁常青,可护我岁月、容我顽劣、哄我落泪的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二十年的风里。
再也没有人,会温柔接住我的委屈,会耐心教我万物归序,会在我哭闹不舍时,轻轻拥我入怀,温柔哄我安好。
漫长的回忆落幕,温热的泪水,早已无声浸湿了衣襟。
我微微垂眸,指尖轻轻蜷缩,眼底最后一点从旧时光里留存的温柔,彻底碎裂殆尽,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决绝。
当年我不懂,老先生劝我万物归序,莫拘生灵。
如今我终于懂了。
那些盘踞江城、作恶半生的权贵爪牙,那些屠我满门、血染故土的顶层势力,何尝不是人间作恶的“地牛”?盘踞黑暗,构筑罗网,吞噬无辜,颠倒黑白。
只是这世间无人能治,无人能罚,无人能让这群恶鬼,归其罪责,受其报应。
既然天道慵懒,律法禁锢,世道不公。
那便由我来做这破局之人。
火车越行越远,彻底驶出了江城地界,朝着遥远冰冷的都城奔赴而去。
前路是权倾朝野的中枢黑暗,是一手遮天的幕后真凶,是九死一生的绝境险途。
可我再无半分退缩。
我早已无家可归,无念可守,余生唯一的宿命,便是劈开顶层迷雾,寻得黑金令牌,揪出屠村真凶,以我之术,报我血海深仇。
此去京城,前路无春,无归无期。
孤身赴黑渊,以命覆山河,自此人间无旧我,唯余修罗渡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