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花》青缇醉雪

33、白墙之下8 沈烛屏

　　沈烛屏双脚被钉在原地，盯着来人，等待他现出原形。对方仿佛夜晚散步般，慢悠悠地走，她和罗扇不敢贸然行动，等待的过程分外煎熬。

　　影子越来越虚，逐渐分成两个，后面的被拉长，前面人的庐山真面目显现了出来。

　　“是你！”

　　“杜盼文？”

　　两人异口同声道。

　　罗扇皱眉，朝身后灯火通明的四楼瞥一眼，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杜盼文从里面走出来，还没拾缀好情绪，失魂落魄地抬头看他们，不走心地说道：“原来是你们啊，吓我一跳。”

　　“你看看你是被我们吓到的样子吗？你大晚上不睡觉，跑这里来干嘛？”罗扇不耐烦地问道。

　　杜盼文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我这不是想着给你们偷了钥匙嘛，怕你们出什么事，过来看看……”

　　话音渐渐低落起来，就着月光，几颗反光的珠子从他脸上挂着的银线上滑落。

　　罗扇被担心冲昏了头脑，见他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但也顾不得太多，拉起他带着沈烛屏就要离开，“这里不是好说话的地方，我们快走，等下被难缠的人追上了。”

　　“罗扇。”他从来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的名，平常总是笑嘻嘻地喊“小罗”，要么就是喊“社长”。他接着说道：“你知道钥匙哪儿来的吗？”

　　杜盼文低着头，神色隐在黑暗中。罗扇仿佛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手勾着他的肩膀，半推着拉人往前走，边走边说：“知道啊，你不是托关系要到的嘛？这个回去就还你，不会让你为难的，多大点事——”

　　话音未落，杜盼文似乎忍无可忍，捏紧了拳头，打断道：“不是，这是我故意给你的。”

　　罗扇一脸莫名其妙：“我知道啊，不然我怎么进去的？”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自从知道了孙轻的死讯，他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可刚好撞见会长他们一大群乌泱泱的人，他怕控制不住，露了怯，远远地蹲在草丛里，等人走光了才敢出来看她一眼。

　　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失去了知觉，腿肚子直打颤儿，磕磕绊绊地走过去，已经数不清摔了几跤，但也没有看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地里来得疼。

　　“孙轻是自杀的。”杜盼文紧闭了闭眼，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着，他细细喘着气，从喉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什么？”沈烛屏瞪大眼睛，她直觉她是被人杀害，她还想着等找到凶手，一定要将人带过来给她一个交代。可她是自杀。

　　沈烛屏定了定心神，试图从他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里找出一些端倪：“你说她是自杀，你有什么证据？据我所知，你也没有什么可以接触她的机会吧？”

　　“那个钥匙……”罗扇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然看向杜盼文，原本好好地搂住他肩的手，改为抓住他的衣领，语气有些激动，“你是不是跟她有什么关系？不然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拿到钥匙？”

　　杜盼文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影子，身体随他的力道前后摆动。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不说话，也不抬头看着他们。

　　突然，他想到什么，跟发了癔症一样乱动起来，随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害死了她！”他仰头吼道，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树林里还有回音，两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害怕有人前来驱赶，立刻拉着他往前面跑。

　　四楼的部长拿手电筒往他们这边一探，站在窗口边喊道：“你们嚷嚷什么？”

　　在树林的遮掩下，沈烛屏和罗扇带着他往前冲。直到重新看见灯光，他们才停下脚步。注视着洁白的地面，沈烛屏犹豫了一下，没敢站上去。她正在思考要不要脱鞋子时，杜盼文直接走上去，靠着墙喘气。

　　肉眼可见的悲伤弥漫在他周围，罗扇上前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把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杜盼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撑着墙壁，快有屋檐那么高的人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他直不起腰来，沙哑着嗓子说道：“我给你们钥匙，就是想让你们去劝她的。我们已经等了太久，找了太久。我想让她知道还有别的人，也在想办法打破这个像牢笼一样的学校的诅咒。”

　　“可是……可是啊！”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拳愤愤捶打着地面，指尖都渗出血也没停下，他疯狂地吼叫：“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是我逼死了她，她说不要我管的，我就应该听她的。都怪我啊……”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几乎都要趴在地上了，他嗓子哑得几乎要听不见声儿。罗扇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反驳道：“不是你害的，是这个破学校，是这个该死的诅咒！”

　　沈烛屏无视罗扇的眼刀，问道：“如果她想自杀，为什么不选一个更轻松一点的办法呢？反而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吧，她身上能够帮助自己的道具只有给主演使用的舞台闪弹了。”杜盼文尽力大点声说，但由于嗓子哑了，再怎么扯嗓子落到沈烛屏耳朵里也不过一点小。

　　好在也不碍事，沈烛屏疑惑道：“这个很容易就能拿到吗？”

　　杜盼文愣了愣，仿佛被拉回了前几天找孙轻拿钥匙的时候，怔怔地说：“也不是，这个一般表演的时候才用的。她说她快上场了，彩排需要这个，我就拿给了她。她拿了东西还不肯松开我的手，一直盯着我看……”说着杜盼文抬起血淋淋的手，猛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懊恼地说道：“我真蠢！要是那个时候能看出点什么就好了。”

　　两人看他这样子都很不是滋味，也没敢问那个女孩跟他是什么关系，只能站在旁边安静的陪着他。

　　沈烛屏总感觉他这样颓丧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强行打断他的自责：“你这样说也没有道理，回到之前那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想自杀，在房间里随便打碎一个杯子，用玻璃碎片死的都比现在这样快，还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她顿了顿，认真地盯着两人疲惫的眼睛，缓缓说道：“她这个样子更像是示警。”

　　“示警？”罗扇疑惑地看着她，杜盼文把头从刷满白漆的地面上抬起来，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蹭上去的血迹，好不狼狈。

　　“对！”沈烛屏分析道，“你看，她本来可以选择悄无声息，但是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不是想要传达出一些什么信息让我们知道呢？”

　　“但她死了的话，表演安排肯定会被推迟，并且死后她的房间各处也都会被人把守，一寸一寸地搜索，排查隐患。她什么都留不下来，她难道自己不知道吗？”罗扇的脚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继续分析，“而且一场大火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烧尽了，这样看，她想传什么消息更不可能了。”

　　杜盼文跪坐在旁边听着，顺着他们的话思考：“我刚刚去看了一遍孙轻的身体……”说着他哽了哽，继续道：“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标记，如果有的话也已经被大火烧掉了。”

　　“这样看来，唯一没有被烧的地方只有那个房间，但我们已经看过一遍了，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沈烛屏说完，几人再次沉默下来，调查似乎又陷入僵局。

　　“看来很多信息只能等我进入学生会，探听到消息之后再做打算了。到时候肯定都会真相大白的。”沈烛屏抱着乐观的心态安慰道。

　　“你要进学生会？”杜盼文没有跟上她的脑回路，愣愣地重复着问。

　　“对，光凭现在这一些信息是掌握不到什么东西的。进入学生会就知道很多事情了。”沈烛屏很笃定的样子。

　　“不可能的，不会的。”杜盼文喃喃着自嘲地说道。

　　“你说什么？”沈烛屏没听清他的话，凑上前去想要听清楚一些。

　　“没什么。我在想你直接当主演会不会比进学生会更快？”他站起身随意地擦了一下眼睛，对上罗扇的目光，摊摊手强颜欢笑，“我开玩笑的，你们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哎，你等等。”罗扇拉住他，犹豫着问道，“你跟那个女孩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么在意她？”

　　杜盼文眼泪已经干了，眼眶通红，眼球泛着血丝，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她是我的邻居，青梅竹马。”

　　罗扇渐渐松开手，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对方转身，僵硬地抬抬手想要拍他的肩，嘴里轻声说道：“节哀。”

　　杜盼文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已经是新校区的范围，沈烛屏和罗扇怕被其他人看到，又惹上麻烦，也赶紧回去。

　　不过好在不论是她的脏鞋子走在了雪白的路上，还是不小心被在路上巡逻的人看到了。他们仿佛都得到了什么命令似的，对沈烛屏视若无睹，直接放她回到宿舍。

　　沈烛屏提心吊胆地回到寝室。待在宿舍的三人见她脏兮兮地回来，简直要把她轰出去。尤其是林林，她戳着细长的粉色指甲，嫌弃地上下扫视她一眼。

　　“你大半夜的跑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林林咳了两声轻轻嗓子，问道。

　　沈烛屏敷衍了两句，随口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这可让她们太有话讲了，白可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还知道回来？今天让我们跟着你干了那么得罪人的事，怎么可能睡得着。我们还想好好地盘问盘问你呢！”

　　“结果你倒好，一下课人就不见了，还这么晚回来，要是我们不守着你点，明天早上肯定也见不着人。林林细长的指甲几乎要戳进她睁圆的眼睛里面去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沈烛屏连连摆手，干笑着说道，“我跟他说了，他肯定不会追究你们的。”

　　“跟着你们白忙活了这么一整天，我们知情权好歹有一个吧，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白可把梳子放在嘴边充当话筒，厉声质问道。

　　声音略有些大，吸引来门外巡逻的人哐哐敲门，一直靠在墙边的刘筑琪把门打开。外面的人喝道：“你们吵什么！怎么还不睡！”声音比白可的更为洪亮。

　　几人赔笑着道歉，再三保证马上就睡后，门口巡逻的人并没有就此离开，她反而仔细打量了沈烛屏几眼怒斥道：“你还不把身上弄干净！跟个叫花子一样，污染了学校可要按规矩处置。”

　　白可和刘筑琪连连点头，并把沈烛屏往后拉进浴室，点头哈腰地应道：“好的好的，我们这就让她洗。”

　　沈烛屏洗完澡，门口虎视眈眈的人早就离开了，刘筑琪已经躺在了床上，林林和白可坐在她的床边盯着她看。面对二人灼热的目光，沈烛屏招架不住地转移话题：“你们知道怎么进学生会吗？”

　　几人以为她会解释些什么，纷纷翻了个白眼，七嘴八舌地说道：

　　“你以为我们意识不到你想转话题吗？”

　　“这个事情不是全校人都知道吗？”

　　“确实快到要到学生会招人的时候了，怎么？你想进啊？”

　　沈烛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林林嘲讽道：“比起这个，你不是差点当主演吗？可惜你连这个也没抢过别人，学生会更不可能进得去了。”

　　沈烛屏有些疑惑：“很多人想进去吗？”

　　“废话，这可是全校最热门的社团。”白可磨着指甲鄙视她。

　　仿佛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沈烛屏挠挠头，反问道：“那你们呢？你们想去吗？”

　　“这是我们普通人能进的吗？大家抢破脑袋都想进去，一般人可去不了。比起这个我还是洗洗睡吧。”白可摇摇手上那个梳子，将其放回原位，走到自己床位上躺下。

　　林林爬回自己的床，嘴上附和着：“就是就是，白日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