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生花》青缇醉雪

24、番外：公主自白 我是公

　　我是公主，是这个王国里最最尊贵的人；也是罪犯，是这片土地上最最卑贱之人。

　　据说，是我的母亲不满意这场以两国大局为重的婚姻，于是逃跑了——幸好还带着我。

　　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也很活泼。小时候，她会骑马也会抓鱼，长大了就只会刺绣了，就因为疏于练习，才在逃跑路途中被追上，惊慌失措下坠入山崖，因此我的杀母仇人应当是父亲——这都是桉说的，但对于她自己的事，她往往说的很少。

　　我记得很很小的时候，好像还是桉一个人带着我住破屋子，穿破衣服，不知后面怎么发达了，有漂亮衣服穿，有大房子住，宠我的人也从一个变成两个。桉说这都是她骗来的。我说，哈哈，当骗子这么好，我以后也要这样。利听到了就放下手上晒的衣服跑过来打我，说是打，实则不过也是那一家轻轻拍了一下衣角——她手劲大一点肉也不敢挨着我。

　　对于母亲的记忆我是没有的，但桉总是让她在我脑海里变得鲜活，与此相对的，父亲的黑影也变得更加浓重。直到有一天，桉满身是血地回来，恨意就被点燃成了柴火，一烧就是几十年。

　　得知桉的双腿的事也是那个时候。桉的脚不好，我一直知道；桉没有脚，我不知道。

　　自那天起，我好像得了一种看见脚就会哭的病，桉是医生，我找她医。如此这般，实在惹得她烦了，就给我找事做，她说，要干的事多了就肯定好了。但家里的活都被利一个人干完了，于是我让她留点活给我做，她说：“好，以后你就去烧水吧。”

　　于是我就坐在新砌的小小的灶台前，盯着灶台里的火光，不断往里添火，想着什么时候水才能烧好，想着想着，眼睛里的水倒是先沸腾了。

　　我的病随着我越长越大自己好了。“桉就是个庸医！”我时常这么说她，她就会跳起来揍我，当然也不疼，我知道她不舍得，嘻嘻。

　　随着我长大，也开始记得更多的事情了。我还会帮利和桉招呼来治病的客人，我记性很好，来过的人基本都认得，端茶倒水我也都会。利夸我是聪明的，桉也是，不过我更喜欢客人的夸奖，因为她们夸得太频繁了，搞得我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再后来，有一个男人来家里找桉，但她不在，我就让他坐在家里等了。利回来后大骂了我一顿，我不高兴，我说，那个人我认识的，他之前还带着儿子来看病，但她还是说很危险，那好吧，我就勉强听她的。

　　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来了，我明明告诉过他，桉这个时辰要出去采药的，他过来找不到人，我想下去告诉他，但突然想到利说的话，我怕她担心，就趴在窗口上喊。

　　那个男人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拿起斧子开始砸门，我吓了一跳，开始想办法该怎么办。但是，没用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我睁开眼睛，看见我被绑在一个矮矮的猪圈里，臭死了，但我要快点跑，不然利和桉会担心的。

　　她们会担心的……

　　我咬开绑住我脖子的绳子，跑到外面去。这是一个小林子，感觉是村子的后山，这里有好多坟。利和桉有时也带我出来采药，我记得回家的路的。

　　我跑啊跑，跑啊跑，爬过一座滑溜溜的坡，摔了一跤，抬头看见前面有一个泥潭，好像还有两个人在里面打滚，我瞧着好奇，忍不住凑近去看了一下。

　　主要是其中一个人，她的脚高高翘起，好像很不对劲，这还是我除了桉以外见到的第二个这样的人。我心里想：桉、利，对不起了，我又要晚点回家了。

　　哦，其实不是，桉还是那唯一一个的。

　　利！桉！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家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利和桉带回家的——也不能说是家，它已经变成两堆煤炭了。

　　我挖了好久，挖了一个好大的坑。我把她们摆在里面，我睡在中间，但怎么摆都不满意，感觉利睡得太僵硬了，桉睡得太安静了。

　　真的好安静啊。

　　摆到太阳都快下山了，我都快累死了，我心想就这么凑活一夜吧，我闻着洗干净了的、香香的她们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她们埋了，旁边留了一个小空位。真坏啊，我心想，要是我没回来，她们怎么办呢？所以等下辈子我们再一起睡吧。

　　我从厨房的灰里扒拉出一把刀，踏上我自己的路。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我很久没有看过那么灿烂的阳光，看过那么鲜艳的鲜花了。

　　我到他家的时候，门没关，他满身酒味地躺在里面。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我不知道，至少我复仇了。

　　我回森林的时候，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我。是谁？我爬上树，看见远方小小的一只跌跌撞撞地随着足迹过来。

　　看来还是大意了啊。我站在树枝上远远一望就知道，他是那个男人的孩子，我记得的，我说过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他为什么要追上来？为父亲报仇吗？但是他害死了我的家人，我报复回去这不是很公平吗？仇恨不应该就此结束吗？

　　我搞不懂，他能跟我到什么时候呢，于是后面我就换成爬树，跟在他的后面了。

　　他好可怜啊，浑身脏兮兮的，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后来天都黑了，他也没找到脚印，崩溃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笨蛋，你这样是会把狼招来的啊！

　　后来，我抓多了鱼，总是悄悄扔一两只给他。有时候不愿意回家了，我会悄悄跑到他睡的那颗树上，勉为其难帮他把哨。谁叫他这么可怜？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似乎在森林里失去了意义，我只感觉到自己对森林日渐熟悉，能回去到的事物也更多了。

　　但当我又要扔几颗果子到树下时，发现了一摊血迹，他人也还没回来。怎么能这么蠢，受伤了还乱跑。我拼了命地找他，找啊找……终于，我在一处树丛下发现他的身影，他的旁边还有一头虎视眈眈的狼。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这么大的野兽，所幸结果是好的。我救下了他，也想将一切都告诉他，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诶，这么算他还欠我一条命，就算把他自己给我都可以，更别提他自作自受的父亲了不是？

　　我想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要去找他说清楚，他却突然问能不能跟着我生活，我是一个人，他也是，这样有人作伴就不会孤独了。他说，夜晚的森林太空旷了，感觉世界上就剩自己一个人，他很害怕。

　　我大为吃惊，看样子他并不知道，我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又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心想，说这些干什么，我红色的手还没干净呢。

　　但冥冥之中，总有一股念头告诉我不要说出去。我也不想再思考什么了，就照着我的直觉做了。于是住在那里的人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再后来，国王找到了我，想接我回去，怕我不同意拿那件事威胁我，但是这不是很公平的吗？即使他陪了我这么多年能抵消救命之恩，那我们之间到底也是公平的啊。

　　但又回到一个人应该很寂寞吧，我想，我也是时候去看看那座抢走桉自由的囚牢了。

　　后来，我成为公主，他被任命为我的侍卫。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他的视线总是很好找到的，但我是罪人啊，一个手刃仇人的罪人，一个杀了他至亲之人的罪人。

　　躺在柔软的床上，我仿佛闻到青草湿润的气息，我想母亲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被抓住了把柄，所以要去联姻的呢？

　　第二天，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并跟邻国王子联姻，国王很是高兴，连带对我母亲的抱怨都少了很多。

　　不久，突然有一个意识出现在我脑海中，她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承诺了我担忧的一切，最后还告诉我，我的利和桉在等我，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我答应了与恶魔的交易，我要……去找我的妈妈们了。再见。

　　骗人……骗人！怎么都是骗人的！我明明都按照她说的做了，为什么还是一片漆黑，为什么我见不到她们？是因为我手上沾染了血腥，所以要入地狱吗？

　　但罪孽不是抵消了吗？用我剩下的生命。

　　我在黑暗中待了好久好久，也能听到外面的一些声音，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更在意怎么才能跟她们团圆。

　　我苦心钻研了很久也没有结果，突然有一天，面前白光一闪，我以为终于要见到利和桉了。我的眼泪早已蓄势待发，但先湿润眼眶的是黏腻又恶心的鲜血，我亲手筑就的下地狱的路。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怎么心心念念见到第一眼的会是这种东西，我把桌上的烛台打翻，匆匆逃出门去，就用火焰超度你好了。

　　那个笨蛋果然又跟进了森林里来，明明什么都不会，不就是在送死吗？

　　啊，又是熟悉的救人的环节，如果我因为救人死了，那能不能到天堂去呢？

　　利、桉，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