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87、魔界后续（七） 人界

　　一瓣花落在云扶光鼻尖，有点痒痒的。
　　他想抬手去摘，却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要不是柳出岫还扛着他，他早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我进不了你们修真地界。你回了宗门，务必要把云璧月叫出来。”
　　柳出岫语气焦急，又补了一句：
　　“叶无尘也行。”
　　离云璧月给她的死限不剩多少了，要是再不能把云扶光这尊大佛送回去，她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呵，你就不怕我进了宗门就不管你了，任由你自生自灭？”
　　柳出岫闻言脚下一顿，没有动怒，反而一本正经回答：
　　“我想你不是那种人。”
　　半声轻笑落到柳出岫耳畔，云扶光挑眉反问：“我是哪种人？”
　　“你恨魔道，但又就事论事。”
　　斟酌几许，柳出岫吐出对他的看法。
　　“我杀…应付过很多修士，他们要么嫉恶如仇，见了魔道就要死要活，要么就跟孟孤鸿那样贪生怕死，比魔道还魔道。”
　　“你…”柳出岫侧目，探究的目光在云扶光脸庞来回转了一圈。
　　“照理来说，你自诩正派，见到孟孤鸿那样背信弃义的小人，早该为宗门除害了。”
　　“可你亦正亦邪。”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的人类。”
　　云扶光没有接话，他知道柳出岫的本性跟别的魔道没有不同。
　　只是因为云璧月的限制，她才会赌上性命帮他。
　　一旦还她自由身，她仍是会继续作恶，杀人、修炼，问鼎魔界。
　　每一个魔道都会这么做。
　　可一码归一码啊。
　　柳出岫帮了他，孟孤鸿也帮了他，云扶光一路上都是靠别人的帮助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就算帮他的人是别有用心，就算帮他的人恶贯满盈，他还能干出拿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来？
　　垂下的睫毛盖住眼中的自嘲。
　　若是前世的他，早就动手除妖斩叛徒了，哪里轮得到被一个魔道点评？
　　可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他，那些人和事也不再是从前的人和事了。

　　柳出岫脚步渐快，不久便靠近人魔边境。
　　“对了，这个给你。”
　　柳出岫随手抛过来一物。云扶光拿起一看，是颗粉色的丹药，甜腻香气扑鼻而来，料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云扶光不想收，正欲抛回。
　　柳出岫道：“媚丹，合欢宗特产。”

　　云扶光满脸黑线：“给我这个作甚？”

　　柳出岫瞥了一眼云扶光的腰际：“你这青粉玉珠效用太低，都是合欢宗低阶魔道用的。媚丹效果好，一剂下去，你想要的人都能要到手。”

　　“？”云扶光不解其意，下意识摸上青粉玉珠，“这玉珠的效果不是加快灵力运转？”

　　柳出岫一愣，笑出了声：“你若这么说，倒也是。”
　　“青粉玉珠只能在两情相悦时提供点氛围，你若把心跳加速理解为加速灵力运转，也不是不行。”

　　云扶光：“？”
　　他还想再问，不远处的厮杀声夺走二人注意。
　　柳出岫不想浪费时间，正欲小心绕开，却被云扶光扯了一下。
　　“我要去帮他们。”云扶光扭动身子想从柳出岫的肩上下来。
　　蛄蛹了一下，啪唧摔在土里。
　　“咳咳咳——！”
　　云扶光灰头土脸站起来，提剑就要上前。
　　柳出岫一把将人抓回来，怒道：“你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上去送啊？！”
　　云扶光沉默。
　　确实，他现在自己走路都费劲，更别提去帮忙。
　　可他偏偏就是看见了，那和魔族纠缠在一起的是常青他们啊！
　　他要是没看见，他还能心安理得地被柳出岫扛着跑。
　　可他就是瞥到了。
　　瞥到了平日里翘鼻子的常青身上带着血，瞥到了跟着起哄装腔作势的孙千、张明受了伤。
　　他自认为三位师兄在他心里的地位没多重。
　　没了他们，还少了拌嘴的人。
　　没了他们，云扶光的洞府可就宽敞多了。
　　没了他们，也不必担心偷偷修炼魔道功法被人发现。
　　可也正是如此。
　　习惯了吵闹的云扶光无法忍受安静。
　　习惯了三位师兄阴阳怪气却暗含关心的氛围，他再也无法接受一个人的冷清了。
　　习惯，还真是有点可怕。
　　就算明知边境线别的修士很快就会支援过来，云扶光也没法就此离开。
　　“我要去。”
　　云扶光丢下一句话，磕了半袋子的丹药，忍着剧痛就上去了。
　　头也不回。
　　“看走眼了，就是个圣母。”柳出岫暗骂一声，立刻跟上。

　　“孙千，张明，你们先去叫人！”常青一剑挑开魔道的铁链，胸口却挨了一击。
　　“不！我不会抛下你们走的！”孙千大吼。
　　张明的剑就没停过，他的守剑一直给三人打掩护，不知挡了多少冷箭。
　　“你们演苦情戏呢？孙千你跑得快，你先走啊！”张明一剑捅到孙千屁股上，刺得孙千嗷嗷乱叫着要跑。
　　几道利落的剑影划过，眼前的魔族瞬间归西了。
　　“诶？”
　　三人连剑都没看清，就见面前多了一男一女。
　　那女子真是长相浓艳可人。就是这男子嘛，满身烂泥巴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个乞丐。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不知是哪宗修士？常青日后必登门道谢。”
　　常青双手抱拳，礼数周全。
　　云扶光低咳一声，看起来师兄没认出他来。
　　“一介散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常青似乎颇感意外，问道：“前辈看起来修为不低，能以散修身份修炼到如此地步，定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不知前辈的名号为何？”
　　什么名号，他哪有名号？
　　云扶光心里骂骂咧咧，灵机一动就开始胡扯：“没甚名号，世人称我景行。”
　　“嗯？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一旁的张明小声嘀咕了一句。
　　常青黑了他一眼，立刻客气道：“那就是景行前辈，前辈这是要去哪？最近边境不太平，还是快回人界才好。”
　　“我们这便回去。”
　　和柳出岫在一起总会有诸多不便，况且云扶光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他并不打算直接回正九宗。
　　眼看就要道别，云扶光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嘴：“看你们修为尚浅，年纪也轻，怎么来边境巡逻？”
　　云扶光记得很清楚，常青三人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边境。
　　前世的他们早就不在了啊。

　　前世，魔族入侵月华峰之时，云扶光被常青锁在洞府里，怎么都不放出去。
　　洞外的争斗声愈演愈烈，而后又静了下来。
　　云扶光的嗓子都喊哑了，也无人回应他。
　　直至魔族破开洞府防御禁制，凶煞血气直冲鼻腔，云扶光终于得以离开洞府。
　　他提剑刺向魔族，缠斗之中只能恍惚间看到洞府外的一摊肉泥。
　　刺目的红，碎裂的骨，令他根本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谁。
　　月华峰，尸横遍野。
　　自此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常青三人了。

　　“前辈教训得是。”常青拱手回应，将云扶光的思绪拉回。
　　云扶光还没见过如此规矩讲礼的常青，倒是好生新奇。
　　“你不知道，我们师弟被魔族妖人捉去了，我们这不想着寻一下他嘛。”
　　孙千说完一句又接着道：“都怪他关键时刻还把任务甩给我们仨，若不是我们不在宗里，哪能让他被捉去。”
　　你们几个真是对自己的实力没点数啊！
　　云扶光忍住叹气的念头，就听见孙千又道：
　　“唉，师兄，你看师尊又送传音令牌叫你回去。”
　　常青手抖了一下，故作镇静地推回那道令牌。
　　这几个月里，催他们仨回宗的令牌都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了，他愣是忍住了对云璧月的恐惧，待在边境。
　　“以前也没见师尊有多想你。你还记得当初，纪若水借着比试的名头收拾你，揍得你三天三夜见不了人。”
　　“就那，师尊还说下手轻了。”
　　“但是自从师弟不见了，他就啰嗦起来，这是怕你也折在魔道手里了啊。”
　　孙千收好令牌嘀咕个没完，常青立刻打断了他。
　　“云扶光那厮那么聪明，肯定死不了，我们会找到他的。”
　　“你再乱说话就给我回去，本来也没想要带上你们。”
　　常青白了一眼孙千，孙千立刻嚷嚷起来：
　　“要回去让张明回去，我才不回去！”
　　随即，他贼眉鼠眼地揶揄道：“常青师兄，想当初你对师弟什么态度，现在咋如此护短？人啊，变脸变得不要太快！”
　　“要你多嘴，找打了？”常青抬起拳头佯装要打。
　　却见自称散修的那名男子双眼微红，眼角湿润。
　　活像只红眼兔。
　　“前辈这是？”
　　云扶光摆摆手，看到活蹦乱跳的三人，他只是有点感慨。
　　至少将常青他们送离月华峰的举动，他不后悔。
　　“尘沙迷着眼了。”云扶光随手抹了把眼睛，“我们先行一步。”
　　云扶光御剑远去，张明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不觉得这位前辈的剑有点眼熟吗？”
　　孙千拍了拍肩随口回道：“剑修嘛，剑都大差不差，眼熟很正常。”
　　张明又道：“他的声音也很耳熟啊。”
　　孙千白了一眼：“咋滴，你还能认识人不成？那前辈的修为深不可测，我看是有金丹后期了！”
　　“人界有这么一号散修？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张明忍不住挠头自问。
　　“还有，你们不觉得景行这个名号，在哪里听到过吗？”
　　“别想了，赶紧再去巡一圈，说不定就能找到云扶光的线索。”
　　常青给了张明一记脑瓜崩，拍拍屁股御剑离开。
　　张明立刻抛开脑中的疑惑，跟着飞远了。

　　云扶光一路低飞不语，磕完丹药后伤势好了一些，总算不用柳出岫扛着了。
　　“你为何不与他们相认？”柳出岫问了一嘴。
　　“没必要，我还不打算回去。”云扶光的嗓音有些哑，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回去？你要去哪？”
　　柳出岫立刻急了，好不容易来到人界，眼瞅着就可以回正九宗了，怎么还要到处跑？
　　“我自己会走，你在这里等我。”
　　谈话间云扶光已经到了吉州。
　　此时不是旺季，未曾有冬季他和云璧月来时的热闹。
　　冬雪消融，新芽未出，有一点落寞的意味。
　　这个时节来吉州的外地人不多，路过的人好奇地多瞅了他们两眼。
　　“不行！”柳出岫郁闷极了，这人想一出是一出，根本摸不清路数。
　　寻常修士从魔界逃出来，还不得赶紧回宗修炼？
　　他云扶光倒好，还到处乱跑。
　　但云扶光并非是不想回，而是有点害怕。
　　他从魔界出来，就意味着九宗会审马上就要来了。
　　他虽已经不担心千面安排的诬陷戏码，但到底心有余悸，唯有更强的实力能稍让他安心点。
　　等他顺利突破到金丹后期，他才愿意回宗。
　　如此一想，其实真当个散修也没什么不好。
　　待在人界游历，不必掺和宗门的事情，不去担心魔族的威胁。
　　但想到一直在外寻他的师兄，想到赵大猫、陈樱、花怜珠。
　　还有…云璧月。
　　他又觉得回宗也不是多么糟糕的选择。
　　“你就在这等我，事后我会让云璧月来这儿找你。”
　　云扶光企图摁下柳出岫，却不想后者力气奇大，阴森的眼神简直是想把云扶光一拳打晕再扛走。
　　“绝对不行，你现在就回宗。”

　　二人正争执不下，一阵香风袭来。
　　云扶光只得见如桃花点点带着透亮的发丝从眼尖飘过。
　　肤色胜雪，唇红如樱。略垂的眼尾带着一丝犬类的无辜之感。
　　男子略带笑意的声音道：“二位如此争吵，这样可不好。”
　　柳出岫正要一句“关你屁事”，回眸见到男子的脸庞怔在原地。
　　颤巍巍后退半步，膝盖着了地，下意识道：“玉手大人。”
　　云扶光也立刻退开三步，差点御剑逃跑。
　　但理智告诉他，玉手怎么可能出现在吉州？
　　男子正笑着将柳出岫扶起：“女孩子跪什么跪，况且我可不是那什么玉手。”
　　云扶光又仔细看了男子两眼，这面容确实和玉手十分相似。
　　但此男子一头浅粉色的长发，眸子多情如水，充盈的灵气无不彰显其正道修士的身份。
　　玉手魔公的长发紫得发黑，眼神里充满着欲望和糜烂。
　　云扶光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况且有先前两个莫诃的那档子事，云扶光都脱敏了。现在出现两个玉手，好像也不奇怪了。
　　粉发男子看向云扶光，忽的一亮，惊喜道：“你居然还活着？”
　　云扶光不解，这话是何意？
　　“啊，你没见过我。不过我倒是从你师尊那儿听过你。”
　　粉发男子笑眯眯。
　　柳出岫得知他不是玉手后，就想要扯着云扶光离开。
　　却见粉发男子慢悠悠掏出一根毛笔，只是冲柳出岫轻轻一点。
　　墨迹晕开，柳出岫突然化作一滴墨水落到白纸之上，成了画中一个小人。
　　柳出岫化作的水墨小人在之中左突右转，却始终无法离开画布。
　　粉发男子见其折腾一阵累得半死，便贴心地给人画了一座亭子，又配上花花草草，这才收笔。
　　“前辈认识云璧月？”云扶光好奇这人的身份，也好奇他这手点人成画的法术。
　　“唔，前些日子他来过吉州，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粉发男子噗嗤一笑。
　　“师尊说了什么？”
　　云扶光有点好奇。
　　他总是抑制不住地去关注云璧月的事，见不到人，便总想着从别人口中听点什么。
　　这似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关注欲。
　　“他啊，要我为他守一守朝北的路，别放可疑的人过去。那时正是他结婴的前几日吧。”
　　“他突破后，又回来向我打探魔界的事情。我这些时日跟魔界的关系少了，他就又跟我讲了你的事，让我多多留意。”
　　“前辈和魔族有关系？”
　　云扶光看着和玉手极为相似的面貌，不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易容术。
　　流花宗弟子善用幻术，但是幻化成五大将还是太过猖狂了一点吧？
　　“唔，算是有点吧。”
　　暧昧不明的一句话，粉发男子随意坐在街边，打眼的长相惹得路过的女子羞红了脸。
　　“乐逸真君，你等的那棵树开花了！…咦，扶光师弟？”
　　转角处跑来一大咧咧的女子，仔细一看，不正是灵千千？
　　云扶光正纳闷，灵千千却立刻捂住脸连连后退道：“你没看见我，你没看见我！”
　　乐逸真君笑了一声，转头道：“你师尊还丢了个大麻烦来我这儿，这事你万莫和他人说。”
　　说完他小声支会灵千千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
　　“你不是还有事要做？我便在这里等你回来，这画我暂时收着，不必担心会伤到你的朋友。”
　　“她不是我的朋友。”
　　云扶光暗叹哪门子的朋友，不过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唔，不管是不是朋友，总之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不是？”
　　乐逸真君的表情总是和悦，但云扶光立刻意识到他发现了柳出岫的真实身份。
　　乐逸真君为流花宗的元婴长老，看破金丹期魔道的身份轻而易举。
　　但他的性子却随和，彷佛没当回事一般。云扶光不做扭捏，道谢了便往北出发。
　　极北之地，这是他为自己选的突破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