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78、宿州（二） 违和

　　“夫君，这几位是？”一位温和有礼的贵妇从屏风后款款走出，她妆容精致，打扮得体而大方，俨然是一副高门贵女的气质。
　　“这是我的客人，你先回屋，我和他们有要事要聊。”城主的语气充满了不耐与恐惧。
　　贵妇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垂眸屈膝道了声“知道了”便听话地退下了。

　　见人一走，城主立刻嚎开了：“大仙呀，救救我妻子吧，她一定是中邪了！”
　　“我看她挺正常的，怎么就中邪了？”陈樱也是大户出生，虽然她在家骄纵，但好歹见过不少大小姐，跟这城主夫人也没什么两样。
　　“哎呀你有所不知，我妻子先前完全就是个泼妇，一天不骂我那是浑身不痛快，现在你看看都成啥样了。我现在一看到她笑，就瘆得慌。”
　　陈樱忍不住调侃了一句：“那你还娶个泼妇回家，眼光挺独特的。”
　　“哎呀这…”城主被呛得面红耳赤，才反应过来，“泼不泼妇这不是重点啊，她这是大变活人啊！”

　　“嗯，还有别的吗？”赵大猫一边飞速记录，一边抬头抽空问了一嘴。
　　陈樱默默注视着赵大猫认真的脸，心里感慨万千，刚认识的赵大猫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不仅勤学好读，字写得也是一等一的漂亮，令御灵宗内曾嘲笑他土包的修士都刮目相看。

　　城主立马又开始长篇大论：“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以前天天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现在居然日日挑灯苦学，花楼不去了，酒也戒了。这都什么事啊！”
　　“这不好事嘛。”叶无尘打趣道。
　　“你这么说也没错…”城主挠了挠头，“不是啊仙人，一定是有邪祟在城里啊，你们快施法驱邪啊！”
　　说着城主掏出了众多符箓和药水，一边往窗户门楣上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赵大猫上前看了眼符箓，确实是出自正九宗的物件，估计是从周围的道观、寺庙买来的，只是这些东西克制妖魔还可以，对傀儡却起不了作用。

　　“你们家里可还有别人？”陈樱多问了一句，照理来说这么大一户人家不应该只有一房正妻，也不该只有一个儿子。
　　“有啊，几房小妾我都给遣散了，我还有个女儿，倒还算正常，我可不敢让她出去乱晃，生怕让她也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去见见你女儿。”赵大猫看了眼云璧月，如此提议道，他看不出这些人的异常，但两位峰主想必是心里有数了。

　　几人来到后院，银铃般的笑容从院内传来，不消看便知是个多么活泼可爱的女孩。
　　“囡囡，天气还冷，怎么就跑出来了，赶紧回去添件衣裳。”见小女儿着一身单薄睡衣就跑出来荡秋千，城主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将女儿抱回去。
　　“不要不要，我都憋坏了。”小女儿嘟着嘴别过头，眼珠子却瞧瞧在看父亲的眼色，见城主只是关怀，便放肆地跳下秋千，绕着后院玩起了捉迷藏。
　　“哎，别跑了！”城主追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只能停在原地尬笑着看向云璧月等人，“她还小，不懂规矩，几位见笑了。”
　　“云峰主，这孩子是什么情况？”赵大猫提着纸笔低声问道。
　　云璧月看了一会儿答：“有点死气。”
　　城主一惊，立刻又要嚎起来，想到还在院子里的孩子就压低了声音道：“仙人啊，死气是什么意思？我女儿不会要死了吧？”
　　云璧月没理会城主，继续道：“不过她的死气却不重，只是沾了周围人的死气。”
　　“那她就还有救！”赵大猫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云璧月又道：“这里没线索了，去城里看看。”甩手便要离去，城主一脸懵逼地看着几人扭头走了，陈樱落在最后安抚了城主几句。

　　来到街上，死气和活气混杂，一时令人犯了难，叶无尘问道：“这下要去哪？”
　　云璧月没有说话，又开始出神，叶无尘只好看向跟在后头的赵大猫和陈樱。
　　赵大猫想了想便说：“去酒楼吧，那里的消息应该是最多的。”
　　前往酒楼的路上，叶无尘突然道：“你们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陈樱迷茫道
　　“越是年轻漂亮的人，死气越重，显然是早就被炼成傀儡了，可小孩里，尤其是女孩的死气普遍都比较轻。”叶无尘观察了半晌得出如此结论，“姽婳看不上老人，也正常。对生命力最旺盛的小孩，她为何就留手了呢？”
　　“小孩太弱小，制成傀儡也派不上大用场吧？”赵大猫如此推测道。
　　“可这也解释不了小男孩的死气重。”陈樱提出质疑。

　　“几位客官要点什么？”刚进酒楼，热情的店小二就凑上前来。
　　酒楼里食客很多，虽说死气重，却也并非全是傀儡。况且这些傀儡虽然僵硬了点，但表现得好歹有个人样，若非熟人也是很难察觉不对劲的。
　　赵大猫随便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问道：“城里可出过什么大事？”
　　“不曾。”小二想了一会儿，“不如说城里更太平了，偷盗抢劫少了，冲突也少了，都挺好的。”
　　都快一城死人了，能不太平吗？

　　从这儿也问不出什么东西，陈樱却一眼扫到一个熟人。
　　那人正与身旁一穿着艳丽的女子交谈甚欢，陈樱便想着过去打声招呼：“乔欣师姐，你也在这里？”
　　乔欣似乎吓了一跳，一瞧是同宗门的小师妹，想了好一会儿才迷糊道：“你是陈樱对吧？”
　　她正要和陈樱攀谈几句，却瞟到了陈樱身后的云璧月和叶无尘，登时脸色一变，匆忙便道：“宗里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诶？”陈樱迷惑地看着乔欣匆匆起身正要离开，却见一道身影，一柄灵剑拦住了她。
　　“你身上有死气。”云璧月语毕便挥剑横劈，吓得乔欣小脸煞白后退半步。店小二怕云璧月是来闹事的，急吼吼上前，却见月华剑划过无痕，一缕黑气从乔欣额头飘出，缓缓涌入剑身。
　　“多…多谢云峰主。”乔欣抖了抖，被云璧月的威压震得喘不过来气。
　　“你身上怎么会有死气？”叶无尘皱着眉问道，修者有灵气护体，不会被寻常死气感染，除非乔欣直接接触到了死气源头。
　　这么说来，她很有可能近距离接触过姽婳！
　　“你都见过谁？”几人都想明白了这点，陈樱立刻追问。
　　乔欣却犹豫道：“见过的人可多了，这城里这么多人，哪能说得清楚？”
　　一听这话，陈樱又泄了气，是啊，人来人往的，说不定一个擦身而过就是姽婳，乔欣哪能记得呢？
　　不对，云璧月明明说过没有感受到姽婳气息，那乔欣的死气又是从何而来？

　　突然，整个酒楼大堂白光乍亮，月华剑辉光四泄，绕过堂中无数食客，径直指向原先乔欣身旁的那名美艳女子。
　　“这位客官，请不要在此闹事。”店小二怕得双腿打颤，还是凑上来劝阻。
　　店里的人见形势不对，已经开始陆续跑出去了。
　　“小女子不明白，为何公子要对我刀剑相向，可是我哪里得罪了您？”那女子额头冒汗却抵着剑尖从人群中走出，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周围的凡人。
　　有不少客人被这女子的容貌迷住了，正盯着她痴笑，而还有些看热闹的人围在店门外，正朝内里张望。
　　“抑或是，您看上了小女子？”女子娇媚一笑，人群中爆出一阵整齐的吸气声，仿佛所有人都被齐齐迷住了似的。

　　云璧月眼色一暗，出声道：“滚。”
　　众人的眼神瞬间清明过来，恐怖的威压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让凑热闹的人也不由得害怕地跑开了。
　　“寒月仙君为何如此大的火气？”女子摸着剑身笑道，看似轻松写意，实则心里紧张得不行，那抚剑的手指微微颤抖，手心内侧分泌出黏腻的汗液。
　　赵大猫悄声拉着陈樱退出了酒楼，这个女人的修为不低，他和陈樱根本对付不了，还是不要给云峰主和叶宗主拖后腿为妙。
　　“奇怪，不是她。”叶无尘躲在云璧月背后探出个脑袋，“这不过是个金丹魔族。”
　　“你不也是金丹。”云璧月的剑不曾离开女子，却也有余力呛一口叶无尘。
　　月华剑动，正要一剑封喉，女子却猛地伸手抓住了僵在角落的乔欣，芊芊玉手瞬间化为无情的利爪扼住脆弱的咽喉。
　　“寒月仙君还是小心行事为妙。”女子的手指在乔欣脖子上有规律地滑动，一不留神，就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滑落。
　　乔欣呜咽了一会儿，既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终是任由黑爪钳着自己，默默垂泪。
　　“不如我们谈笔交易，寒月仙君放了我，我便放了这位妹妹如何？”女子笑道。
　　“你怎么会和魔族混在一起？”叶无尘也瞧见先前乔欣和女子谈笑的场面，不由得好奇。
　　乔欣边抽噎边道：“只是路上碰上的，我并不知道她是魔啊！”
　　女子咯咯笑起来，好似听了个笑话，拎着乔欣便大摇大摆地往门外走。
　　云璧月的眼眸一暗，指尖正要动，却被叶无尘暗中捏了一下：“不可。”
　　云璧月出手定能杀了此魔，只是他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伤到乔欣。
　　若是放在以前，云璧月早就出剑了，但不知为何，他越来越优柔寡断，越来越畏首畏尾，都有点不像他自己了。

　　“噗！”女子笑了一声，随手将乔欣抛到一旁。
　　她这举动简直就是将唯一的优势给丢了，云璧月立刻出剑，却猛地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息在靠近。

　　眨眼间，只见一具高大魁梧的身影挡在面前。
　　明明是脆弱不堪的躯体居然硬生生挨住了云璧月一剑，只是胸口处留下了巨大的坑洞。
　　这躯体生气全无，俨然是一具两人高的巨型傀儡！
　　而一位娇小可人的女孩赤着脚从傀儡肩上跳下，笑眯眯地看向云璧月道：“你就是寒月仙君？果真漂亮！要不要做我的玩具？”
　　姽婳魔公！

　　“这出现得也太突然了吧。”叶无尘都没反应过来，姽婳速度奇快，简直是凭空出现。
　　叶无尘扭头就想离远点，他可不想掺和进元婴斗争里。
　　“别离我太远！”云璧月冷厉道，叶无尘一愣，暗处突然窜出一小孩傀儡，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无尘。
　　幸亏叶无尘灵感非凡，早就感知到了，不然就被这小傀儡拦腰斩断了。
　　云璧月百剑齐开，银光过，傀儡眨眼化为千道碎片。

　　“你居然已经能御使百剑了…”叶无尘看见眼花缭乱的剑影，不禁喃喃道。
　　“寒月仙君可真是不留情，那孩子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站在姽婳旁的女子用丹红指甲压着嘴唇道。
　　“算不上人。”云璧月眼光如刀。
　　叶无尘唤出九岿青阳鼎，灼灼真火勉强吓退了匍匐在角落的数十只傀儡。
　　叶无尘叹了一口气，掏出数枚丹药不由分说便塞进云璧月口中，又自己磕了一把：“早知道不跟来了。”

　　“出岫，你去抓那两个小喽啰。女的别把脸搞坏了。”姽婳侧目指使女子，柳出岫恭身答是，立刻飞向赵大猫和陈樱。
　　云璧月剑去，姽婳双手在空中挥舞，宛如弹琴一般，先前跑掉的食客居然又跑了回来，不受控制地朝云璧月的剑上撞。
　　这之中还有许多没有完全死去的活人在！
　　云璧月眉头微压，还得分心去辨识哪些是傀儡，哪些是被姽婳临时控制的凡人。

　　“无尘，炼丹。”云璧月的剑光纷杂，快得让眼睛追不上。姽婳也不是吃素的，她本体虽弱，这儿却有一城供她挥霍的傀儡在。
　　可以说人越多，姽婳就越强。
　　叶无尘立刻席地而坐，也不管那些扑向他的傀儡，起火开炉。
　　他和云璧月处久了，一开口就能知道彼此意思。云璧月担心误伤姽婳控制的活人，只要叶无尘炼出醒神丹，就能暂时使那些人摆脱姽婳的控制。
　　数不清的黑影朝叶无尘飞奔而来，叶无尘纹丝不动，俨然完全信赖云璧月，只一道剑气袭过，所有傀儡被震飞三丈，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云峰主，我也能对付死气！”赵大猫侧身翻滚，躲过柳出岫一爪。尖利的指甲在地板滑过，冒出一连串火花。
　　玄虎兀自跑出，一身浓墨毛发在空中飘舞，他已长到赵大猫腰际，一双异色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神兽？”柳出岫迟疑片刻，玄虎张口低吼，上古灵压扑面而来。
　　柳出岫柔软的身子扭过，背后一座民居却被灵压击中，瞬间倒塌。

　　“小黑，不是叫你小心点吗，伤着人怎么办？”赵大猫嘟囔一句。
　　玄虎威风的眼神一僵，低吼道：“别叫我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