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68、吉州（六） 误解。

　　一点桂花落在肩头，风扫过，带走了余香。

　　叶无尘无声笑笑，俯身便要去拾地上的碎片。
　　云璧月抬手止住了他，指尖一点，瓣瓣瓷片便自行飘到角落的箩筐里。

　　这气氛好像不太对。

　　云扶光颇为尴尬地松了手，看起来云璧月并没有在生气。

　　云璧月回头安抚般地想要摸一摸云扶光的脑袋，却恍觉他已经不再是小孩了。
　　云扶光已经如此之高，再抬手已不合适了。

　　于是，云璧月的手指绕过他垂在胸前的发丝，理平因刚才的搂抱而皱起的衣褶，轻声道：“乖。”

　　随即，在云扶光呆愣之际，径直在桌边坐下，问道：“你都和谁说了？”

　　叶无尘一改轻浮的神色，正色道：“花笑语那边，我说的是淮州，宇文那边则是东河附近。”

　　“看来知道我在吉州的…”云璧月的眸色暗了暗。
　　叶无尘接道：“是紫阳。”

　　云扶光心中颤了颤，一下子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无尘是故意对外泄露了他们二人的行踪，只是为了打探这几个怀疑目标是否真的有问题。

　　叶无尘：“你怀疑宇文老头，我并不奇怪，只是花笑语可是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居然也会起疑？”

　　叶无尘的语气过于狎昵，还状似无意地偏过头朝向云扶光，似是在观察云扶光的态度。

　　云璧月却松了一口气道：“至少这次她是无辜的，上回双金山那事，千机阁的内鬼跟流花宗有点干系，我不得不谨慎。”

　　云扶光心想，还好，叶无尘还是他们这边的，便也松了紧绷的脊背，在云璧月身侧坐下了。

　　不过，云璧月怎么知道，他们这次的行踪就一定会泄露？

　　云扶光在桌下挠了挠云璧月的衣角，问道：“师尊怎么知道是这次会被泄密？”

　　叶无尘“扑哧”一声：“刚才叫得多亲，现在怎么还规矩起来了？”

　　云扶光无奈，适才他的声音已经放得够轻了，不是说叶无尘被清姬害得自幼聋聩，怎的还能听得如此清楚？

　　云扶光默默从兜里掏出几个药丸子塞进叶无尘嘴中，愤愤道：“吃你的药去。”

　　云璧月解释道：“不止一次了，这样的事我和无尘做过数次。”

　　叶无尘接道：“是呀，先前都没出过问题，本来都要放弃这法子了，没成想这次试出来了。”

　　“但居然是紫阳，这就很麻烦了。”云璧月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紫阳真的站在魔道那边，现在的仙魔两道格局绝对会大变。

　　本身正九宗只有三名元婴坐镇，魔族那边，撇去莫诃不算，五位魔公那儿足足有四名元婴，正道这边的处境本就岌岌可危。

　　若是紫阳还倒戈到魔族那边，里应外合之下，正九宗恐怕不日便会覆灭。

　　这样想来，紫阳与魔族有染，那他先前要收云扶光为徒的举动是否也别有深意？

　　云扶光不得不多想，突然感慨当初拒绝了紫阳真是明智之举。

　　“还不好说。”云璧月将手置于桌上，“他要是真的和魔族一道，根本无须费这些工夫，应该是有别的目的。”

　　叶无尘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可越是未知就越让人心中忐忑，不论紫阳的真实想法是何，如今他向魔族泄露云璧月行踪一事总是让人心悸。

　　“或许他不完全信任魔道，毕竟与那群东西同流合污搞不好会遭反噬，这事暂且小心处理。”

　　云璧月点点头，叶无尘又问：“秦晗烈那边，怎么说？”

　　云璧月回：“嗯，清姬那边会有大动作。”

　　叶无尘的嘴唇颤了颤，眼中有一丝看不明的情绪闪过，只是很快就被他掩盖起来。

　　他长长“哦？”了一声。云璧月又继续说下去：“具体还不明了，只说是内乱，那人位置还没坐稳，听不到更细的，况且…”
　　云璧月说到此，语气似有一丝惋惜：“他的状态更糟了。”

　　叶无尘无言良久，仰头道：“魔族内部越乱越好，也不需要我们掺和了，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云璧月没说话，云扶光也不插嘴，反而在内心细细忖度。

　　秦晗烈那边渗透进了魔族清姬的势力？
　　而清姬的大动作，估计就是他要篡取噬血魔公的位子一事了。

　　云璧月居然在暗地里集结起了如此多的人，他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太平底下的暗涌，又是何时开始排兵布阵、筹谋打算的？

　　云扶光突然对云璧月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谋远虑。
　　可有一点，云扶光始终无法想通，就是云璧月对他的态度。

　　为何云璧月会如此相信云扶光，甚至于，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透露给云扶光呢？
　　这一切究竟是纯然的信赖，还是另有所图？

　　正在三人都垂眸深思之时，院外传来弟子通报。
　　“宗主，流花宗花宗主求见。”

　　她不是执行宗门任务去了，这么快又回来了？

　　叶无尘和云璧月对视一眼，立刻道：“让她进来。”

　　传令刚下去一秒，花笑语就匆匆而至。
　　那甜腻的香风如今却裹挟着血腥和苦痛的滋味，刺得云扶光直皱眉，而灵感极强的叶无尘更是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云扶光还是头一次见到花笑语如此失态。

　　这位流花宗最貌美的女修，如今涕泪横流，未干的泪痕还留在脸上，下一滴泪珠又顺流而下，而她怀中正紧搂着一名女修。

　　这女修浑身是血，惨白的脸颊被血污染透了，看不清容貌，那微弱起伏的胸膛下侧赫然可见一大血窟，彷佛下一秒便会停止呼吸。

　　而最为可怖的便是她下身的伤口，她的一条腿居然从大腿根齐齐断裂，伤口处可怖的魔气仍在盘踞，阻止灵气修复躯体。

　　“叶宗主，求您救救怜珠！”
　　花笑语顾不得颜面，带着哭腔的嗓子喑哑干涩，简直听不出她原本娇糯的嗓音。

　　云扶光心中大震，花笑语怀中的这一坨血人居然是花怜珠！
　　她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

　　叶无尘一看便立刻关上院门，数帖丹药从一旁的药柜中飞出，一个接一个灌入花怜珠口中，又以青阳火混合灵气焚烧断口。

　　“你先出去。”叶无尘不顾礼节上前清退花笑语，后者还挣扎着想要留下，叶无尘却严厉道，“你在这儿只会碍事！”

　　花笑语怔忡片刻，咬牙退了出去。

　　叶无尘又指使云璧月道：“去我后边的药房，取这些药。”

　　云璧月转头就走，叶无尘盘腿坐下，九岿青阳鼎的炉火更甚，操纵炉火焚去魔气是个细致活儿，不消一刻，叶无尘便鼻尖冒汗，却顾不得擦。

　　本可以让月华剑来吸收魔气，但叶无尘稍加探查便发现，花怜珠伤得太重，这魔气又相当诡谲，和□□缠得难舍难分，若是让云璧月来，恐怕是会连花怜珠一起伤了。

　　“去药柜取这些投入炉中。”叶无尘不敢分神去做别的事情，便又使唤云扶光，云扶光得了指令便到柜前翻找。

　　叶无尘的药柜摆放有序，为云扶光省去了不少力气，但有些瓶罐没有标识，云扶光看着两瓶透明液体犯了难。

　　“左边那瓶，快点！”叶无尘恰到好处地提了一句。

　　很快，九岿青阳鼎中传来难以言喻的奇妙气味，药草的香气混合着某种古怪气味，蔓延开来。

　　花怜珠的呼吸却渐渐平稳，居然还勉力睁开了一只眼。

　　云扶光立刻凑上前。花怜珠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中转了一圈，才缓缓问道：“我师尊呢？”

　　云扶光心道你都成啥样了，怎么一睁眼却还想着你那师尊。

　　为了安花怜珠的心，他只好说：“在外边等着呢，你先顾好你自己再说。”

　　听罢，花怜珠似是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只是没甚力气，一闭眼，又昏死过去。

　　云扶光盯着花怜珠略显安心的脸，心中颇为无奈，叶无尘催促道：“没你俩事了，赶紧出去。”

　　云扶光被推出了里屋，花笑语正在院中坐立难安，见着云扶光出来，立刻眼睛一亮，却又合上了想要发问的嘴。

　　云扶光便宽慰道：“她刚刚醒了一会儿，看起来好多了，花宗主，别太担心了。”

　　花笑语这才扯出一抹笑容，瘫坐在院中的小凳上，舒出一口长气。

　　云璧月问道：“出什么事了？”

　　花笑语放心下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你们不是去淮州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二人没打算说，花笑语便解释起她们这次的任务。
　　她们这次去了魔界，为的是搜寻魔族内部消息。

　　流花宗弟子善幻术、迷术，各个弟子便三俩作伴，幻化成魔道，到各个部族边缘去探查。
　　本来也只是稍加打探，搜集了点皮毛便要回，花怜珠却想要探听更多情报，冒险进入了千面魔公的属地，于是便出了意外。
　　身份暴露，花怜珠拼死外逃，而巧的是，花笑语一直放心不下自己的弟子，提前从任务地点退出，去寻了花怜珠。
　　更加幸运的是，千面魔公并不在他的属地，而他底下的魔道又各自为政，花笑语这才将人保下，一路逃回正九宗。

　　云扶光不得不感慨花怜珠真是吉人天相，这都能跑出来，换做旁人，几条命都不够挥霍的。

　　花怜珠又念起她们搜集到的情报，说是清姬的伤势恢复了，修为更胜以往，正联合了别的势力蠢蠢欲动，而噬血老东西也不是吃素的，听到了风声后四处围堵清姬。

　　同时另一个消息在魔族内部不胫而走，传闻中千年前陨落的魔尊莫诃其实并未完全死去，有朝一日他必将复还，带领魔族称霸三界。

　　这消息来的突然，先前没有一点征兆，但兹事体大，花怜珠正打算整合好信息后，通告九宗。

　　云扶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慌得紧，莫诃拢共就醒来没几次，有哪次被别人撞见了？
　　怎么魔族那边会传出此等传闻，实在可疑。

　　好在没人怀疑到云扶光头上，他上头站着云璧月，众人便不会起疑。

　　花笑语又道：“七玄秘境快开了，魔道内部处处在传这个消息，虽危险，但若是能去，肯定受益匪浅。”

　　她看向云璧月道：“璧月，以你的修为应该可以结婴了，不如去七玄秘境碰碰运气？”

　　云扶光心中一紧，这可不能去啊。
　　但他没有立场开口，每个想要结婴的修士都会抓住自己所能抓住的一切机会，云璧月想去，他真的不意外。
　　但云璧月犹豫再三，看了一眼云扶光，只道：“再说吧。”
　　显然是不会去了，花笑语便也不再多说。

　　很快，星悬高空，紧闭许久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叶无尘双唇惨白，汗水浸透了衣襟，白帕掩于嘴角——他又咳血了。

　　花笑语立刻停住话头，下一秒就飞奔到叶无尘眼前，略带紧张地往屋内窥探。

　　“安心，她无事，先让她静养些时日。”
　　叶无尘有点体力不支，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立，为了救治花怜珠，他是真的不遗余力。

　　花笑语虽心急，却也知分寸，在院中瞧了瞧花怜珠的睡颜，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叶无尘笑道：“花笑语也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躺的是她的情郎呢。”

　　云扶光担忧道：“她的腿...”

　　叶无尘摆摆手，示意云扶光自己看。
　　躺在地上的花怜珠脸色虽差，但好歹两只胳膊两条腿，完完整整的。

　　云扶光松了口气。
　　虽然他和花怜珠的交情也算不上多深，但多少也会为她担心，现下她安然无恙，云扶光也安心了。

　　叶无尘武力虽弱，但医术真的没得说，多少修士的命都是他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怪不得他在九宗内部声望高。

　　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偏院，这儿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叶无尘用过的、没用过的丹药随处乱摆，自然而然，劳累了半天的叶无尘理所应当地指使起二人替他收拾院子。
　　然而云璧月还没动手，就言有要事在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徒留云扶光一人面对满屋狼藉。

　　云扶光暗骂几句云璧月，手却老老实实地搬箱子，正要把一封得严实的木盒搬到高处时，叶无尘却突然道：“你们在吉州发生了什么？”

　　云扶光心一惊，某些旖旎的画面在脑中不受控制地闪回，手一抖，木匣就摔在了地上，里面的药丸滚落在地。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魔族。”云扶光随口敷衍，俯身就要去捡那些药丸。

　　“别用手！”叶无尘忽然高声喝止。

　　云扶光的手一滞，差一点就要碰到那颗黑不溜秋的丸子了。

　　“怎么？这还是个毒药不成？”云扶光起身，没敢去碰，回头瞧见叶无尘严肃地用一流光小帕捻起丸子，封于匣中。

　　“是啊，碰到一点就会全身流脓溃烂而死。”叶无尘心情颇为不错道，“不过用东西隔开就行了。”

　　“这帕子有何特殊？”云扶光好奇，毒药和解药本就一体，叶无尘既是最富盛名的医师，他也能是最通毒理的人。

　　“没甚特别。”叶无尘调皮一笑，“只要用灵力隔绝丹药，就没事了。”

　　说罢，叶无尘挤出一点所剩无几的灵力包裹住黑丸，吓唬似的往云扶光眼前一晃，给人吓一趔趄。

　　云扶光摸了摸下巴道：“要是事先知道这毒丸的特性，就很好防备了，就算修士误食了，只要及时用灵力隔开，也能保命。”

　　“确实如此，你还挺机灵，不过世上大多数修士都做不到反应如此迅速，也很难控制灵力到如此精妙的地步，所以还是很有用的。”

　　云扶光调侃道：“怎么，你是想毒谁？”

　　叶无尘露出个邪恶的表情，贱兮兮道：“你可要小心了，要是你敢得罪我，指不定哪天就被我毒死了。”

　　叶无尘悉心将木匣收进箱子，云扶光往掀开的盖子里一瞧，大大小小的木匣还不少，不禁心中一寒：“不会里面都是这种丹吧？”

　　想不到叶无尘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炼起这些玩意儿来也是不手软。

　　叶无尘合上盖子，轻声道：“不止呢，什么毒都有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炼不出的。”

　　见识到另一面的叶无尘，云扶光一时有点新奇，一想到文弱的叶无尘可以靠下毒杀敌，却也觉得合理，便道：“你没试过毒清姬？”

　　一出口，云扶光真想打自己的嘴，好端端的，没事在叶无尘面前提清姬做什么。

　　叶无尘眉梢一抖，却淡淡道：“试过了，可惜魔道这族群当真是顽强，不仅嗅觉灵敏总能辨出毒物藏在何处，对毒的耐受性也是极高，三番五次不成，反而惹人笑话。”

　　“惹人笑话”这四字从叶无尘嘴里说出，却带上了一点辛酸，谁会笑话叶无尘呢？
　　那些跟着他一起的弟子早就死了，别宗弟子又有谁敢嘲笑一宗之主，能笑话他的不过是他的死敌仇人——清姬罢了。

　　“好啦，提问时间结束。”叶无尘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态度，虽没有明确地送客，但云扶光也知自己不该继续留着了。

　　御剑而行，回头望去，叶无尘仍待在那未收拾完的屋子里，望着那一箱毒丹发呆。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