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55、双金山（三） 坟茔。

　　纪若水剑光凛冽、势如破竹，虽然看不清对面是个什么鬼，先砍上几剑总归是没错的。

　　“纪大爷，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浓雾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哀叹，“乒呤乓啷：几声过后，纪若水的剑又被打飞回来。

　　纪若水心道这妖怪还真是狡猾，居然学人说话，语气如此熟稔，他才不会上当。
　　“吃我一剑！”纪若水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九剑再起，澎湃的灵力朝四周荡开，吹散了身边的雾气，而白茫茫的水汽后，一道身影显露出来。

　　云扶光扶额驱剑，一一挡住袭来的剑影。

　　“这么会儿功夫，就不认得我了？”看着纪若水严肃的眼神，云扶光往前踏一步，纪若水立马往后退了两步。

　　“谁知道你是人是鬼。”纪若水的剑横在二人之间，云扶光倒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算了，是鬼我也认了。”纪若水收了剑，转而凝神聚气，打算用巨量灵力，直接将周围的雾气全部冲散。
　　云扶光却立刻伸手阻止了他。

　　看到纪若水不解的神色，云扶光道：“不要浪费灵力，要是把力气花在这雾气上，过会儿妖物出来了，还没开打你就落了下风。”

　　“那怎么办，你就不怕常青他们遭遇不测？”纪若水嘴上虽不满，却很听劝地停手了。

　　刚刚一个人呆在雾里，真是把他吓得不轻，现在看到云扶光出现，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

　　眼前的雾气其实浓得很不均匀，有些方向上可以勉强看清道路，别的方向上却一点也瞧不清。

　　“有师尊在，不会出大问题的。”云扶光仔细辨别着方位，选了一处雾痕偏淡的方向，向前走去。

　　“你倒是真的信赖他，你们月华峰的弟子一个个信他跟信神似的。”纪若水嘟囔着，却一点不敢落下，瞧见云扶光往前，他立刻快步跟上。

　　云扶光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心里却愣神片刻。

　　不知不觉间，他又对云璧月卸下了防备。

　　“我们干脆御剑飞出去便是了，干嘛还走山路？”走了一会儿，纪若水才反应过来，顿时感觉自己和云扶光傻得不行。

　　云扶光却依旧寻着路，淡淡道：“那魔族想让我们走这边，我便遂她们的心意。”

　　“啥？”纪若水呆愣片刻，这才发现云扶光寻路的规律。

　　这凭空而出的雾气定是那魔物唤出来的，本来纪若水还觉着这雾是用来分开众人，方便妖物逐个击破，现在却有了点别的想法。

　　“你是说，魔物可能并不是想杀我们，而是在引导我们？”纪若水琢磨一会儿，提出了一个新思路。

　　其实云扶光也并不敢笃定，只是凭着前世的记忆，他觉得如果二妖背后真有隐情，定是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的。

　　云扶光道：“只是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想把我们引入陷阱。”

　　“行，就让我们去会会他们。”纪若水摩拳擦掌，显然起了兴致。

　　云扶光在心中笑了笑，这纪若水确实有点孩子心性，不说外表，就说他这时晴时雨的性子，跟小孩真是一个样儿。

　　断岳峰修士都说紫阳真人十分疼爱纪若水。
　　紫阳真人年事已高，纪若水是他的关门弟子，他简直把纪若水当亲孙来养，才会造成纪若水如今的性格。
　　前世记忆中，紫阳真人陨落后，纪若水无法接受、心魔丛生，导致修为停滞，止步于金丹巅峰。
　　后来，仙魔大战打响，纪若水希望能替紫阳真人行他未尽的职责，守护黎民众生，强行突破结婴，最后突破失败、被心魔吞噬而亡。

　　云扶光看着眼前活泼朝气的纪若水，心中不免感慨。

　　“你看，那是什么？”纪若水突然出声，云扶光寻着他的手指望去，赫然是一个个小土包。

　　纪若水凑近了，这才发现这些小土坡居然是坟包！

　　这些坟包，没有立碑，不知里面埋的是谁。

　　“我们这是到了乱葬岗吗？不会都是那妖怪吃的吧！”纪若水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往云扶光身边靠了靠，云扶光身上沉稳的气质令纪若水感到无比安心。

　　云扶光上前俯身查看，道：“你见过哪个妖吃了人后，还替人埋起来的？”

　　听罢，纪若水也壮起胆子，他观察起四周，除了这些坟包，还有些死状凄惨的尸体，被随意丢在这里。

　　而有两座十分精巧的坟墓，在这众多坟墓中格格不入。

　　所有坟都没有碑文，这两座坟却能隐约看到某某之父、某某之母的字迹。

　　“不对，这些坟是幻境。”云扶光用灵力探查一番后，开口道。

　　先前在极北之地经历了数重幻境，现在看到相似的术法，云扶光已经能一眼识破了。

　　但那些尸体却是真的尸体，有的尸体从穿着打扮来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双金村的村民，但还有一部分尸体却像是外地人。

　　“难道是那妖怪创造出来的？搞这么多坟干什么，专门来吓人啊？”纪若水嘀嘀咕咕。

　　纪若水边想边随意乱瞟，突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坟茔。

　　他扯了扯云扶光，双眼发直，舌头都捋不直：“你看那个，那边有个不一样的坟！”

　　云扶光循声望去，隐隐约约在雾中，确实看到一个隆起的土包，它从中裂开，内部空荡荡的，彷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看见云扶光不退反进，径直朝着那空坟而去，纪若水双腿简直在打架，理智告诉他应该跟着云扶光，情感却告诉他赶紧跑。

　　他犹豫了不过一秒，就跑过去紧贴着云扶光，半步也不敢远离。

　　云扶光靠近那空心坟，发现在这众多障眼法中，唯有这一处坟是真的。

　　“你看这里。”云扶光蹲下指着空心坟包旁的一块石头，“这上面刻着字。”

　　“春…娘？”纪若水眯着眼念出石头上的字，“听起来是个女子的名字，不会就是这个坟里的人吧？”

　　“估计是了。”云扶光小心地擦拭了一下石头上的泥土。

　　这字刻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刻字者不太擅长书法，但那力道却极重极深，字旁留下乌黑的污渍，擦不干净，闻起来有股锈味儿。

　　“难不成这山上的妖就是这个春娘？她遭遇了什么不测，化为厉鬼来索命了！”纪若水发散开思维，大脑飞速转动。

　　虽然知道他只是在胡乱猜测，但其实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云扶光站在坟前默哀片刻，雾似乎又淡了些，几点水珠落在身上，是淅淅沥沥的雨。

　　这妖果然没有趁机害他们性命。

　　“走吧，应该能下山了。”云扶光回头看了眼纪若水，他对着那座坟茔若有所思，居然忘记了害怕。

　　听到云扶光叫自己，纪若水才回过神来，他们沿着雾痕指引，走了一会儿，视线渐渐清晰了。

　　雾散了，雨还未停。

　　回过头去，再也瞧不见那一个个土包了。

　　二人顺利下了山，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又有三道人影从山路下来。

　　常青看到云扶光，立刻快步上前，原本焦急的神情也缓和许多：“你们没事就好。”

　　见到二人无事，常青甚至起了点玩笑的心思，低头冲着纪若水道：“幸好你没跟我们一起，你猜我们在山上看到什么了？”
　　纪若水：“坟头？”

　　常青：“你们也看到了？”

　　两方一合计，这才发现双方居然看到了相似的画面。
　　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云扶光那边看到的空心坟包名为春娘，常青他们看到的叫秋娘。

　　“看来这山上果真有两只妖？这便是她们俩的名字了？”常青摸着下巴思考，“不过她们费那么大劲儿干什么，难不成是有什么冤屈？”

　　“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妖就是妖，杀了便是。”花怜珠的万机箱瞬间出手，云扶光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云璧月在这儿，花怜珠早就自孤身一人杀到雾里去了。

　　“不对劲，我们应该调查一下才对。”常青如此说道，他将目光投向云璧月。

　　其实要不是云璧月指引，常青早就御剑飞出雾区了，奈何云璧月很稳得住性子，带着他和花怜珠二人在雾中打转，这才能看到那乱葬岗。

　　常青心里也有点奇怪，要按照往常，云璧月早就一剑就将这什么雾啊妖啊给劈了，整座山头都恐怕要夷为平地了，哪会像今日这般含蓄谨慎。

　　难不成云璧月是在忌惮着姽婳？

　　常青心里也立刻紧张起来，心道肯定是这样，五大将太过恐怖，师尊谨慎一点才好。

　　几人沿着路回村，却见不远处的村长家前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从村长家出来，金村长携着两位儿子正和男子唠嗑。

　　瞧见几人回来了，村长便赶忙将中年男子送上了马车。

　　“奇怪。”花怜珠喃喃道。

　　“怎么了？”常青问。

　　“你看那男子穿着很朴素，马车看起来也很破旧，但内里却十分豪华。”花怜珠轻声道，她透过马夫挽起的车帘看到了马车内部。
　　“还有他的几个随从，看起来身手不凡，各个都是武夫。”

　　“也许人家是财不外露呢。”常青摆摆手，马车很快驶走了。

　　花怜珠却皱着眉，自言自语道：“怎么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金村长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她问道：“刚刚那马车是？”

　　金村长长“哦”了一声：“这人就是来我们这儿体验生活的贵人啦。”

　　常青问：“他为何穿得如此简朴？”

　　金村长答：“都来乡下了，穿金戴银太打眼，他也是入乡随俗罢了。”

　　花怜珠又问：“那为何他才来了这么会儿，就要走了？”

　　金村长一愣，露出惋惜的神情：“这不是最近出了事，再让他住着不是害他吗，我们可不会干这些亏心事。”

　　这一问一答看不出丝毫破绽，常青这才轻撞了下花怜珠，悄声道：“听起来没问题。”

　　金村长将人迎进自家院子，脸上带着一丝焦急：“道长们啊，这妖不知捉没捉到啊？”

　　云扶光突然插道：“许是那妖怕了我们，才没有现身吧。”

　　金村长脸色一黑，又赶紧挤出笑容，云扶光状似无意试探道：“不过我们在山上倒是看到很多没有立碑的坟头，不知村长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坟？什么坟？我们这儿的墓区都在村子后边呢，不在山上，道长们真是说笑了。”尴尬的笑容堆在金村长脸上，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的沟壑流下。

　　金二儿子突然道：“有啊爹！我上次也看到了好多坟！”

　　“净胡扯！”金村长立刻用眼神狠狠剜了一眼二儿子，连忙堵住他的嘴，“你都被吓傻了，山上哪有坟？”

　　“哦？那春娘、秋娘，这两个名字，你们可知道？”云扶光又缓缓道。

　　金村长和两个儿子顿时双腿一抖，很快又强壮镇定，嘴上说着“不知道”，手臂却打着摆子，脸也发白。

　　明眼人都看出这金村长有问题，常青立刻说到：“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要是这样，我们可就不救你们了，我们走了。”
　　说罢真拉着众人一起，摆出一副想要走出去的样子。

　　金村长一下子犯了难，嘴里支支吾吾说不清话，手却拦着几人，不肯放人走。

　　拉扯了一会儿，金村长终于豁出去了，这才开口道：“山上确实有坟，但只有两座，其他的那些我真不知道。”

　　常青问道：“就是春娘和秋娘的？”

　　金村长点了点头，干咽了一口口水，嗓子有些发痒：“她们先前嫁到村子里来，后来二人死了，我们就给她们埋山上了。”
　　常青一噎，又问：“这人不会是你们弄死的吧？”

　　金村长哭丧着脸道：“那哪敢啊，是她们自己不小心落水了，我们好心给她们捞起来，她们怎么还要如此阴魂不散。”

　　常青又问道：“山上还有些外人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金村长：“先前还有些别的人来村里玩，不想上了山就被妖怪害死了，我们不敢上去，只能任凭他们曝尸荒野啊！”

　　说罢，金村长落下泪来，显得十分悔恨。

　　金村长的大儿子在一旁看了半天，怒喝道：“你们到底会不会除妖？正事不干却在这里为难我爹，怕不是个假道士！”

　　花怜珠却悄声问金家媳妇打听了那些来游玩的人的名字。

　　那媳妇知道的也不多，说出了几个名字后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呢。”花怜珠默默咀嚼着听来的名字。

　　常青问道：“你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花怜珠摇了摇头，回道：“没事。”

　　天色已暗，想要再问点什么，村民也都闭门歇息了，众人便打算先休息，明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