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一念万载

36、初入魔界（三） 时候不早

　　时候不早了，魔界的天气本就阴沉，云扶光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因为不想在此地多呆，云扶光盘算了一下行程，决定连夜赶到更北一点的水泽，那边应是无妖地带，采了药草即刻回程，免得多生事端。
　　好在这次云扶光的记忆没有出错，一路向北果然水妖的数量越来越少，很快就看不见妖影了，云扶光小心用精神力探查周围，没有感受到妖族气息，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是一片妖迹罕至的水域，因为没有妖物活动，魔植生长得茂盛，各色药材应有尽有。
　　妖物不擅长炼丹，或者说炼丹、布阵、使用符箓这些都是人类才会做的事情，因而魔族地界虽草药众多，却很少被采伐，大多被当作食物直接食用，对修真之士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
　　云扶光悄声走到湖边，魔界植被因吸收了魔气长得也是异常高大，随便一颗野草都能有自己这么高，要寻这缚瘴芦根还得拨开杂草仔细辨认。
　　他毕竟不是丹修，大多数植物都不认得，要是叶无尘在这儿的话估计得两眼放光，直接把这些素材统统打包带回府里去了。
　　云扶光迅速采集了几株自己认得的药材，正要往回撤，忽然听到水中传来“咕嘟咕嘟”泡泡破裂的声音。
　　他一惊，立刻蹲伏起来，不敢再有动作，同时精神力全开，仔细感受周围的异动。
　　那声响似乎是从水底下传来，但湖水隔绝了自己的精神力，云扶光只能隐约感受到水底下似乎有个活物，数量只有一只，且气息非常微弱。
　　说不定正是一只落单水妖！
　　云扶光心想，若真是如此，就可以顺便把水属性妖丹也一并取了带回去。
　　云扶光又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别的气息了，这才慢慢向水心挪去。
　　一团黑影正在水里扑腾，一串串气泡从黑影身上冒出水面，发出劈里啪啦一阵响，这在水里上下搅动的东西根本没有察觉到云扶光的靠近，反而发出一种魔族的语言。
　　水波起伏，云扶光根本听不清这东西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只能依稀听出来说的不是人话，云扶光更靠近了一些，那黑影奋力挣扎，居然冒出半个头来。
　　赫然是一只水妖，且还是先前云扶光追丢的那一只！
　　这水妖出水的那一刻看到一团影子，却没有看清来者是谁，只当是同族，勉强喊出一句：“救命！”就又沉了下去，手脚胡乱扑腾，似乎是溺水了。
　　云扶光本被他吓了一跳，发现这水妖是真的溺水了，暗暗唤出月华剑指向那小妖的脑袋。
　　只要一剑下去，他必然一命呜呼，且他本就受族群排挤，就算无缘无故死了，也没人会在意的。
　　云扶光的手一沉，月华剑便猛地向前刺去。
　　但他最终还是收了手，月华剑便也如泡影般消散在空中。
　　还是不知为何，心软了。
　　他弯腰单手将水里的小妖拎了出来，那小妖还在空中扑棱着四肢，甩了云扶光一身水点子，直到云扶光给了他一巴掌，他才消停下来。
　　云扶光像丢垃圾一般将其丢在岸边，小妖这才看清救了自己的人，眼神呆滞，痴痴说出一句：“你长得可真好看。”
　　云扶光一挑眉，没想到这小妖第一句居然会是这样的话，他还打算若是这小妖要逃，或是叫起来，立刻就杀了他。
　　小妖这才发现自己的样子太过呆傻，连忙起身磕了个头道：“多谢这位...叔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叔叔？云扶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有这么老吗？
　　不过这小妖看着虽老，但以水妖的年龄来说也不过是个孩童罢了，叫自己叔叔也不是不行。
　　云扶光开口道：“你不是水妖？水妖怎么还会溺水？”
　　说着云扶光看了看还不到腰线的水坑，又看了看长得还挺结实的水妖，实在不明白这水妖是怎么在只要站着就能露头的水域里溺水的。
　　小妖羞红了脸，不过这绿色的脸透着红怎么看怎么古怪，实在令人不忍直视：“水妖也有不善水的啊，你们人类走路不也会摔倒嘛。再说了，就连清姬大人小时候都溺水过，更遑论我这样的小妖呢。”
　　若是抛开小妖的模样不谈，他说出的话倒真像是个几岁孩童能说出的话，淘气又带着点童真。
　　云扶光眯了眯眼睛，立马拔出剑威胁道：“知道我是人类还不跑？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小妖抖了一抖身子，却并没有转身逃跑，反而老老实实地跪着道：“我们这边的人族又不少，前些日子就刚来另一位大叔呢。再说了，你肯救我，应该不会杀我吧？”
　　说完他自己也不敢确信，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了看云扶光的表情，面上装得很冷静，实际上双腿抖如筛糠，一点也藏不住心思。
　　这小妖倒是有趣，先前和别的水妖在一起时一言不发、唯唯诺诺，现在却伶牙利嘴起来。他提到的另一位大叔，怕不是自己之前偷听到的那个密谋杀害清姬的人？
　　云扶光立马追问道：“那另一位叔叔，你可知是谁？”
　　小妖摇了摇头，低声答道：“不知道。”
　　果然没那么容易就知道。
　　云扶光也不沮丧，收了剑，转了话题又问道：“清姬小时候还溺过水？真是令人想不到。”
　　小妖提起清姬那是瞬间双眼发亮，立马腿也不抖了身子也坐得板正，滔滔不绝道：“别看清姬大人对别的妖很凶，其实他还挺好的，只不过我太不争气。”
　　“清姬大人曾跟我说过，要想变强，不被别的妖欺负，就要做欺负别的妖的那个妖，可惜我一直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小妖垂下了脑袋，显得有些低落，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清姬大人实在太厉害了，他说他小时候也跟我一样不喜欢族群里的氛围，就常常偷跑到人界去，他很喜欢人界的氛围。”
　　“他就是儿时在人界溺过水，后来侥幸被人救了，不然就没有现在的清姬大人了。”
　　云扶光听到此，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连忙追问：“你知道清姬常去哪里？在哪儿溺的水？又是被何人救起的？”
　　一连串问题搞得小妖有点懵，但他一个人惯了，许久没有和别人说这么多话，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似乎是叫银粥？”
　　银粥？果然是宁州！
　　小妖不会说人界的地名，故只是记下了其发音，他所说的银粥应该就是宁州。
　　小妖继续道：“救他的人他没说是谁，自从被救后，他就经常去银粥，只是可惜之后的日子里他就没见过那人了。”
　　云扶光心里的猜测渐渐落实，他又试探道：“小青，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小妖瞪大了双眼，立刻捂住了云扶光的嘴，害怕得四处张望了一下道：“你怎么敢直呼清姬大人的小名！只有他的哥哥才会这样喊他！”
　　随即确信了这里是个没妖的地方，小妖松开了手，有点垂头丧气道：“可惜清姬大人的哥哥早就被他父母吃了，据说他们兄弟俩的关系可好啦，后来清姬大人又把自己父母也吃了，现在再也没有妖会这么叫他了，也没有妖敢这么叫他。”
　　云扶光已经慢慢拼凑出了真相，宁州，小青，清姬和叶无尘。
　　原来叶无尘居然在宁州救下过幼时的清姬，叶无尘只是随家人来宁州游玩，游玩过后自然就回家去了，清姬想找也找不到他。
　　而叶无尘那时年少，经过那么些岁月早把这事忘干净了，倒是清姬一直记到了现在。
　　怪不得那日清姬会问叶无尘记不记得小青，他不过是在向叶无尘确认。
　　只是可惜有的人念念不忘，有的人转眼就忘。
　　也怪不得清姬的攻击狠厉，却没怎么针对叶无尘，反而处处盯着云扶光，亏云扶光还以为是因为他修为低好欺负，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着。
　　现在想来那断尾骨刺虽跳到了叶无尘下方，却也并非针对叶无尘，只是想用射出的骨刺破掉灭煞阵的阵旗罢了。
　　水本克火，他对叶无尘是处处留情，对云扶光反倒是痛下杀手。
　　清姬狠厉，他屠了宁州周边的很多村子，却放过了宁州，是否也是因为儿时的这件事呢？
　　小妖接着道：“再后来清姬大人不知为何失踪了好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呢，那时他还没那么厉害的，但他回来后变得好强好强，大家都开始怕他，他也吃了好多妖。”
　　这便对上了。
　　这段时间应该是清姬被泅水城的术法世家抓了，困了一段时日，而后他又不知怎么跑出去了，吃了很多人和妖后变得强大无比，回头又杀了那术法世家全家，却唯独留下了叶无尘！
　　当初云扶光还以为是叶无尘年纪尚小，失明又失聪，气息太微弱了，埋在尸山血海里躲过了一劫，却没想到有可能正是当初叶无尘救了清姬，所以清姬杀了所有人却只放过了他。
　　云扶光思绪万千，清姬被叶无尘的家人折磨，他理应恨叶无尘，但他又曾为叶无尘所救，又感激叶无尘，叶无尘对清姬却只有纯粹的恨。
　　他们之间的过往纠葛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这其间居然会有如此因果，不可谓不巧，而他前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管中窥豹罢了。
　　云扶光还在愣神之际，小妖又自顾自说起了自己：“不过这都是清姬大人以前告诉我的了，我已经很久都没再跟他说过话了，我想变得像他那样，但我不想吃别人，我只想和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小妖的手里拽着一根断掉的草环，这东西被那领头水妖丢了，居然又叫他捡了回来，刚刚溺水了还死拽着没放手。
　　云扶光愕然，妖族尚武，唯实力为尊，但也是有向往和平的妖存在的。他曾见过一些，只是太少太少，人和魔族世代相争，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而在这种情况下向往平和的妖族很快也会被同族当作粮食吃掉吧。
　　云扶光悄悄唤出的月华剑又散去了，他突然犹豫了，就算现在他不杀这只水妖，像他这种妖很快也会死的，况且魔族狡诈，谁知道这小妖是不是在撒谎呢。
　　但云扶光还是心软了。
　　重生后，他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影响，乱了本心。
　　这小水妖如此，云璧月亦如此。
　　他默默起身，看了看采的一些药材，至少缚瘴芦根是采到了，其他魔植也补充了一些，说不定日后就能派上用场。
　　小妖疑惑道：“你要走了吗？”
　　云扶光点点头，小妖看了看云扶光手里的东西，立刻喊道：“你等等。”随即站起来匆匆跑开。
　　云扶光眼神一凛，立刻将手按在剑上，视线牢牢锁定住小妖。
　　但小妖没有离开他的视线，他一会儿扑进水里，一会儿又钻进茂密的草丛，不多会儿便抱着一大堆药材过来，双手捧得满满的直把整张脸脸都遮住了。
　　小妖道：“我看你是喜欢这些植物吧？我听别的妖说这些好，我也不知好在哪儿，你要你便都带走吧，反正这儿多的是。”
　　那小妖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收集了好几捆缚瘴芦根，还添了很多云扶光不认识的素材。
　　云扶光默默都收进储物袋，竟鬼使神差摸了摸小妖的脑袋道：“谢了，不要跟别人说我来过。”
　　小妖似乎从未被人抚摸过头部，显得有些呆愣，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温暖的感觉，脸上露出了个开心的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云扶光脚尖轻点地面几下就离开了，离开前回头望去，还看到小妖在原地挥手。
　　他所做的究竟是对是错，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
　　说不定那小妖转头就会告诉别的妖有人来过，而云扶光也会因此陷入大麻烦。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要放过他？又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去摸一个水妖的头？
　　就像...云璧月曾经抚摸他的头发一般。
　　一下又一下，缓慢。
　　带着说不明道不明的情愫。
　　云扶光甩了甩脸，将这个人从脑海中甩出去。
　　药材采到了，就该立刻赶回人界，这么一闹都快天亮了，要是视线好起来就更不利于他藏匿了。
　　云扶光不能原路返回，这次没了别的干扰，应该避开核心区域，从更西边的一条路回到出发前的小村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