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一念万载

35、初入魔界（二） 第二日一

　　第二日一早，云扶光便负上行囊出发，仔细比对了地图后，他选择了自南向东北的小径。
　　魔界的西北部是水妖一族的地盘，湖泽众多，远古巨木、沼泽分布广泛，既生长着众多水生魔植，复杂的地势也利于藏匿行踪。
　　考虑到水妖毒解药所需的缚瘴芦根和水属性妖丹，前往此地最是合宜。
　　不过这条道路人迹罕至，没有明确的路标和打眼的标志物，很容易就迷失了方向，且御剑飞行太过醒目，若是被脚下的魔物发现，免不了恶斗一场，这里不同于人族地界，真打起来，绝对是他吃亏。
　　为求稳妥，云扶光还是选择徒步而行。
　　魔界的景致和人族大相径庭，一踏入此地，云扶光就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息。
　　人族修士可依靠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提升修为，这种修炼方式缓慢却温和，假以时日，也能成为撼天动地的存在。
　　传说上古时期就有修士经过刻苦勤奋的修炼，得道升仙，去了上界。
　　可惜当下世道灵力日渐式微，自上一次仙魔大战以来，再没有听说有人飞升的消息了。
　　魔族不同于人族，每个魔族天生便具魔气，个个皆可修炼，且不同的魔族皆有其独特的能力，就如水妖一族的现任首领清姬，他的皮肤光滑能瓦解攻击，入水便能恢复伤势，既能化出双腿在陆地行走，又能恢复鱼尾在水中来去，这便是他的种族天赋。
　　水妖一族天生对水体有亲和力，据说修炼大乘者能够呼风唤雨，拥有排山倒海之力，不过以目前清姬的实力来看，还远远够不上这一境界。
　　魔族修炼不依赖灵力，却需要魔气，这魔气又可以由灵气、生气转化而来。
　　魔族无法直接吸收天地间浮游的灵气，故而他们的修炼都需攫取别人体内的魔力或灵力。
　　魔族杀同族，便可直接吸收同类体内的魔气，化为自己的功力；魔族杀人族，便可直接吸食人类的生气化为魔力；而魔族杀修士，更是滋补，浓缩在修士体内的灵气和生气能更简单高效地转化为魔气。
　　故每一个魔族大妖身后不堆满了数不尽的同族或异族的血肉尸身。
　　也因为这种修炼方式有违天道，上天在给予魔族强大的天赋的同时，也赐予这个种族致命的弱点。
　　魔族的繁殖能力奇弱，且不少魔族喜欢吞噬同族，导致其数量更为稀少，为了维持魔族种族的存续，魔尊五大将仿照人类社会律法建立了粗糙的魔界秩序，尽量减少同类相残，转而鼓励杀人修炼。
　　这就导致人魔两族一直势同水火、烽鼓不息。
　　而夹杂在人魔两族中又有一特殊的群体，魔修。
　　魔修本是人族，概因修炼了邪法禁术，做出了有违人伦的事情，他们通过杀害同族以筑成自己修炼的阶梯。
　　这样的修士修炼奇快，实力极强，但不为修真界所容，也被冠以魔族的名号，一经正道发现，也会如同对待魔族一般对待魔修，必要杀得他们魂飞魄散方能罢休。
　　脚下的泥土传来嘀嗒的声响，不知何时起了雾气，潮湿的空气闷得云扶光有些喘不过气。
　　这儿虬根盘绕，光线晦暗，一脚踩下去可能是土地，也可能是泥沼，大大阻碍了云扶光的前行，树木遮天，无法御剑飞行，只能在不同的树冠间闪转腾挪。
　　越往前，便看见了越多的水妖尸体。
　　有些还新鲜，啃食了一半就丢在湖里，半张脸露在湖面，被吃空的另半张脸沉在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泡，似有虫鱼游过，只一眨眼那具尸体就消失在了湖面，宛如脓水的绿色液体从湖底漫上来，伴着一股恶臭浓腥的气味。
　　云扶光稍有疑惑，依稀还记得这附近应该已经没有水妖活动才是，但看这情景怎么像是有个不小的群体驻扎在附近呢。
　　他停下又摊开地图查看，果然发现了此处的注解，明确标注了此处是个水妖群居地，好在还是边缘地带，离水妖的核心地段还相差甚远。
　　云扶光摸了摸脑袋，这才反应过来，他前世记忆里的时刻，这里确实是无妖地带。
　　记忆中，清姬杀了五大将之一的噬血魔公后取而代之，不知发了什么疯，把大多数水妖聚落屠了个遍，同为五魔公的傀婳和玉手联起手来想要制止他都没能成功，反而闹得两败俱伤。
　　清姬这妖在魔界也是个令众妖闻风丧胆的存在，他简直就是个疯子，杀起自己人来毫不心慈手软。
　　他虽是五大将里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狂的，别的魔公修为比他高却都要忌惮他几分。
　　云扶光的思绪回到现在，暗自叹了口气，若是前几日他们一行人把清姬斩杀于宁州，他就不会如前世一般成为五大将，最终修真界对战魔界的结局是否也会有所不同呢？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云扶光摒除脑海里的杂念，继续前进。
　　行至一处，眼前豁然开朗，数十只水妖正在水边嬉戏。
　　云扶光立刻停下脚步，将身影隐匿在茂密的树丛间，脑中飞速盘算着绕开这里的路线。
　　这几只水妖的年纪尚小，似乎是水妖幼崽，实力低微，纵使有十几只，云扶光也有把握瞬间处理掉他们。
　　但就怕成年水妖还在附近，若是闹出了什么动静，把水妖群引来，他就插翅难逃了。
　　云扶光思虑再三，虽然可惜了这批水妖妖丹，但还是只能侧身离开，若是能找到落单的小水妖，就好处理多了。
　　这时，云扶光才发现这一群水妖中确实有一只不合群的水妖。
　　这群年纪小的水妖应该还不太了解魔族内部弱肉强食的规则，只是尽情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童年。
　　但即便如此，恃强凌弱的本能还是贯彻于他们的灵魂中无法剔除。
　　一只明显身体更强壮的水妖便是这群孩子的头领，他享有最舒适的地盘和其余水妖的奉承，所有小水妖都围在他身边打转，企图争夺他手中的一个球形玩具，而那玩具似乎是某种生物的头颅。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角落，孤零零站着一只水妖，这只水妖的躯体更加强大，整个人却弓背蜷腰，显得十分卑微，他的身上布满伤痕，看起来经常受到欺负。
　　现在他独自一人在浅滩边编着草环，居然将那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野草编成精致的手链戴在身上。
　　头领水妖看着自娱自乐的水妖，十分不屑，他用力将手中的球砸向那只孤身水妖，直将他砸得头破血流，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看着孤身水妖一言不发的窝囊样子，头领水妖一步步上前，一把扯掉那编好的草环，态度恶劣至极：“爱哭鬼，白长了这么大个子，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众多水妖围着他拍手大笑，而中心的水妖仍是不语，浑身颤抖，显然是怕极了。
　　头领水妖又道：“我想我现在就算把你吃了，清姬大人也不会怪罪于我吧？毕竟你妈妈不就被我爸吃了嘛，再少你一个我们水妖一族也不至于灭亡吧？”
　　他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水妖渐渐靠近，眼中闪烁着森森寒意，他们的年龄虽小，却难掩嗜血的本性。
　　孤身水妖吓了一跳，他虽经常被欺辱，到底身强力大，慌忙推倒了几只水妖，朝着空隙处跑了。
　　云扶光皱了皱眉，虽说自己早见惯了魔族的习性，但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他看了看那独自跑出去的小水妖，决定悄悄跟上。
　　虽说跟上，但那水妖毕竟是在这地盘出生的妖怪，哪处水泽相通，哪处洞穴能钻是一清二楚，纵使他修为短浅，遁速不快，但他一下子跳入水里，一下子又从远处冒头，不一会儿云扶光便跟丢了。
　　而在追逐这小妖的路上，云扶光竟不知不觉间就被带到了水妖的核心地界，这里离清姬居所十分接近，众多水妖中的高阶大妖也群居于此。
　　怪不得一路上的光亮越来越多，水域变宽变广，不像先前那处是个边缘地带，这里显然更似人界的闹市一般，有了民居、街巷的概念。
　　真是该死，云扶光看到不远处的火光，那生在水里的妖魔居然仿照人类习俗，建起了一座座像模像样的大屋子，而周围的水妖也化出人腿在屋子附近走动，要不是亲眼看见这场景，云扶光还真觉得自己是误入某个人间村落了。
　　这里定是清姬的地盘，只有他经常出入人界，了解人类的行为习惯，也只有他有如此恶趣味让手下的水妖摆脱水性，像人一般在陆地上行动。
　　云扶光悄悄在阴影下移动，一点一点绕过那聚满了妖怪的中心点，潜伏到了一座屋子的背后。
　　今天似乎是在举办什么宴会，这些水妖聚在一起喝着不知何种饮品，似乎是酒之类的东西，显得醉醺醺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云扶光。
　　云扶光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耳朵却突然抖了一抖。
　　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从墙那侧传来。
　　“不知阁下找我有何要事？”一个男声道。
　　“据说清姬受了重伤，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水妖的声音带着一点含糊的口音，妖族有自己的语言，但他们也会人族的语言，在他对面显然是个人类他才会如此说话。
　　“哦？那不知此事与我又有何干系？”男子又道，明明是疑问的话却说得很平淡，他彷佛知道面前的水妖找他所为何事。
　　“别装了，我知道你刚来，是个人族，地位不稳，别的妖都看不起你。”
　　“那又如何？”
　　“哼，不如我们一起干票大的，我需要他屁股下的位置，而你也急需往上爬的机会不是？”
　　沉默良久，男子笑了笑道：“我如何能信你？你又如何能信我？”
　　水妖有点着急：“我知道那家伙躲在哪儿，你只需找人去杀他便是！你不是正九宗的人吗？杀了清姬你两头都能赚到，还怕什么？”
　　正九宗？！
　　云扶光心头一震，这男子居然是正九宗的修士，可他现在出现在魔族地界，同魔族合作，还企图杀掉清姬？
　　那男子喝了点什么，语气不急不缓道：“你怎么能肯定杀了他，你就能坐上他的位置？清姬的妖丹你会这么白白送给我？”
　　“妖丹归我，其他的归你。”水妖道，“我也不怕你反悔，毕竟你现在还想在宗门里混下去，我可捏着你的把柄。”
　　一直稳重的男子捏碎了手中的瓶子，玻璃碎裂的声音碰撞在地，男子强压怒气道：“好，这机会我就收下了，就怕你实力不济，得了清姬的妖丹也成不了气候。”
　　“你！”
　　脚步声急促凌乱，似乎朝云扶光藏身这处走来，云扶光不作停留，飞身迅速离去，很快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彻底没了妖族气息，云扶光才在一树梢停下，稍作歇息。
　　要不是担心暴露，云扶光是真的想再靠近些看看这和水妖对话的人是谁。
　　他居然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清姬果然受了重伤，恐怕他也担心会有同族对他不利，故找了个自认为隐蔽的地方养伤，却不料被这个水妖得知了。
　　这水妖地位和实力也定然不会很低，他确信杀了清姬，得到清姬的妖丹就可以替代清姬成为下一任的水妖领袖。
　　而这个人却是近些时日才入的魔道，且他意欲在魔界进一步发展，还被这水妖抓住了把柄，不得不与虎谋皮，一起除掉清姬。
　　魔族内斗云扶光自然管不着，他们怎么打云扶光不想关心，但此人居然想两头通吃，既在魔界混得风生水起，又享用正九宗的修炼资源，倒真是好算计，怕是有朝一日，他的宗门都会被他连累，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但这又关云扶光什么事呢？
　　他已经不像前世那般对正九宗如此衷心耿耿了，若是放在以往，他是定要除掉此种祸端，捍卫正九宗的传统的。
　　但现在就不同了。
　　像贺知非那样的败类还待在正九宗，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像他那样的人藏在里面惺惺作态，正道中是强者掌握话权，魔道里也是强者掌握话权。
　　这正道和魔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比起贺知非，不管其目的为何，这人至少还打算杀了清姬，好歹也算是为民除害了，云扶光又去瞎掺和什么，怕不是到头来又要被按上个子虚乌有的罪名给发落了。
　　还是他太弱了，云扶光握紧五指，他为何就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的情绪干扰，渐渐忘记了重生那日的怒火和仇恨了呢？
　　他为何要去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去斩妖除魔，去除魔卫道，忘了被背叛的滋味了吗？
　　到底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丝良心，还是因为...
　　云璧月？
　　云扶光最该杀的人就是他啊，为什么现在却慢慢心软了呢？
　　云扶光的思路糊成一团乱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乱想这些都是无用，他也不该把前世的事情安在今世的人上。
　　既然都来了，就把取药的事情做好，之后就安心修炼，不要再管那些旁的事情了。
　　魔尊残魂的事情就够他头疼了，顾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