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一念万载

25、赤姝城（十） 台上人头

　　台上人头攒动，云扶光、花怜珠和云璧月三人站在会审台正中央，地上还趴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贺知非，九宗宗主及掌门将整个台子围住。
　　修身宗宗主齐若天一声“静！”，周围的修士立刻噤了声，他的传音术不仅能让台上最边缘的修士听清，还能以声音压制低阶修士，让他们无法发声。
　　待到周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齐若天才用眼神示意云璧月，可以开始诉状了。
　　云璧月并没有完整参与进这件事，只是在结尾处才现身，真正的核心人物应该是他身旁的云扶光和花怜珠。
　　他此时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给徒弟撑腰，怕他同时面对这么多人怯场了。
　　但云璧月应是想多了，云扶光才不怕人多人少。
　　他一脚就将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贺知非踢到台中，声音响亮清晰，面对几位长老的灵力威压也是不卑不亢。
　　“我和花前辈在淮州附近偶然发现一城，这城与世隔绝，城中人不说上万，也有几千，可有人却圈禁凡人迫使女子生子供自己修炼邪道，被我们识破后又启动禁术妄图灭杀全城人，其罪当诛！”
　　听完云扶光的话，台上一片哗然，刚还被传音术禁言的诸位修士又开始议论开来。
　　禁术，这可不是普通修士能够接触到的，禁术均由各宗宗主和长老封存在山中密室，寻常弟子是绝对接触不到这些术法的。
　　且正九宗有规定，凡是动用禁术之人必须抽去灵根，打断根骨，受千炼宗的天刑真火阵焚烧百日。
　　这真火不会将人直接烧死，而是在百日内时时刻刻灼烧修士的灵魂，百日过后就算没死，人被折磨得也是精神崩溃，跟死了没区别，随后才会将人处死。
　　被踢了一脚滚出去的贺知非抬起满是伤痕的脸，因为眼睛被打得肿胀不堪，他留着泪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自己的父亲在哪儿，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贺长老看清贺知非的模样后震怒不已，他双目猩红彷佛要生吞了云扶光一般，但他强忍住怒火，飞身上前扶起了自己的儿子，掏出数不清的丹药灵液，往贺知非嘴中灌去。
　　不愧是金丹修士，拿出来的丹药果然上乘，贺知非身上显眼的伤口一下子就愈合了，气息也越来越强，有一个偏爱他的宗门长老在，当真是想死也死不掉。
　　贺宗主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人就是我侄儿知非了？你有什么证据就把人打成这样？怕不是在公报私仇！”
　　云扶光真是对这两个无耻老儿感到心烦，他拿出千机阁卷宗，举于众人面前，卷宗上有千机阁的印章，作不得假。
　　他道：“千机阁早已发现淮州无名山失踪多人，时间跨度长，失踪人数广，和我们进城后见到的情景一一符合，而贺知非就是那城的幕后黑手，我和花前辈以及千机阁的探子均是亲眼所见。”
　　此时贺知非已在灵液滋补下缓过劲来，他虚弱地拽着贺长老的衣袖，辩解道：“不是我，是云扶光他要陷害我！”
　　贺宗主立刻应声道：“意思是千机阁只查到有人失踪，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与知非有关系是吗？只是你们两个人这么认为的，你和知非先前有过节我是知道的，怕不是你在血口喷人！”
　　云扶光虽然深知某些修士的本性，但此时还是被这贺宗主气得不轻，他道：“千机阁也有人证。”
　　“那人证在哪？”
　　云扶光一顿，凡人未经许可都是进不了修真界地界的，且小玉小柳受伤不轻，还得在千机阁先修养一段时日，现在让她们立刻过来也是不妥。
　　他道：“过不了几日千机阁就会再送卷宗过来，且城中人人均可为我作证，你现在再怎么狡辩，又堵得住这么多人的嘴吗？”
　　贺宗主冷哼一声道：“过几日才能送来那就是没有证据，你以为你在这儿信口雌黄就能唬住所有人？”
　　云扶光又递出贺知非在人界的采买记录，高声问道：“那这里的记录你又作何解释？你个修士为何要买数量如此庞大的食材、珠宝、衣物？你把它们都用在了何处？”
　　贺知非凑上前去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嘴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贺宗主露出一个阴邪的笑容，但这笑容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引起注意，唯独时时盯着前方的云扶光发现了。
　　贺宗主状似无奈道：“其实你别看知非平时嚣张跋扈，其实他很有善心。”
　　此话一出，不只是云扶光，台上众多和贺知非打过交道的人都愣住了，连贺知非本人都明显呆滞了一下。
　　善心？贺知非吗？真的没说错人？
　　贺宗主语重心长道：“知非这些年一直在人间四处赈灾，最近总有魔道入侵人魔边境，附近的居民苦不堪言，流离失所者无数，更多的人无家可归只能横死他乡，知非看不下去，就捐了许多物资给这些流民。”
　　说罢他还掏出手绢装作感动得拭了拭不存在的眼泪，随后又拿出一本小册，里面记录了贺知非在各个州捐款的记录，有各大州内济世堂的印章。
　　看到这本小册，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冒出，这赤姝城能运作这么久不被发现，想必他们也是提前做了许多遮掩的手段，从这本立马就能拿出的捐赠记录就可以看出。
　　贺宗主早就料到了会有露馅的一天，所以时时刻刻都准备着。
　　云扶光上前夺过册子仔细查看，这印章是真的，但里面的数据却有猫腻，他质问道：“你这捐赠物资和千机阁所记载的物资所差极大，那一部分的物资又去了哪里？”
　　贺长老立马怒喝：“捐赠怎么可能事事有记录，有时候知非只是随手就把物资给了那些人，怎么还会特意去济世堂作证？他求的不过是个心安，又不是那些虚名！”
　　贺长老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正直了，了解贺知非本性的人听了都不免面红耳赤，尴尬得蜷缩脚趾，但不少修士却被说服了，风向开始转变。
　　趁着云扶光无法反驳之际，贺宗主又追问道：“何况正九宗所记载的禁术，哪个不需要金丹修士才能驱动？知非只是个筑基修士，他如何使得了，况且是不是真的禁术也是你自己所述，证据呢？”
　　那百骸饲天阵都被破了，哪还留得下什么证据，云扶光内心正懊恼，却听云璧月淡淡道：“是百骸饲天阵。”
　　“什么！百骸饲天阵！”落川宗的一位金丹长老惊呼出声，听到这个阵名的各宗长老也都脸色大变，不敢置信。
　　台上的低阶修士却都不明白这是何种阵法，正低声相互询问。
　　落川宗的元婴长老犹疑道：“你说的可是千年前，令落川宗道统近乎灭绝的那个阵法？！”
　　“道统灭绝？”台上立刻炸开了锅，千年以前的事情太过久远，很多事情都没有留存下来。
　　落川宗曾差点被灭掉整个宗门？
　　这件事鲜有人知道，记得的也都是些年纪大的元婴修士，且他们也不会无故提起这事。
　　而这位说话的元婴长老已有六百余岁，虽没有亲历当年之事，却还能从前辈口中得知当时的事情。
　　云扶光也知道这件事，前世他在魔族地界良久，了解到了一些细枝末节。
　　相传魔尊莫诃就是用百骸饲天阵全灭了当时身处落川宗内的修士，使得落川宗道统几近灭绝。
　　要不是事发之时还有部分修士在外执行任务，留下了些许传承，如今的正九宗恐怕就要被称作正八宗了。
　　至于莫诃是如何在修真地界布下如此大的法术，又为何历经数十载都未被修士发现，这些事就不得而知了。
　　旁观的修士各个抓耳挠腮，想听些宗门往事，台上的几位掌门长老也都目露好奇，只可惜这元婴长老不愿再开口，也没人敢追问。
　　贺长老道：“既如此，就更不可能是知非了，怕是哪个魔道邪士所为才是。”
　　云璧月不作反驳，似是认可了他的话，只是眼神黑得可怕。
　　他右手一拂，从袖中挥出几根断裂的木棍，吐出一句。
　　“这东西掩在百骸饲天阵外。”
　　几位宗主盯了这几根破木棍一会儿，这木棍材质似乎有些特殊，缠绕在上面的破布虽然被灵力损毁了一部分，但还能依稀看清上面绘制的文字和图案。
　　贺长老心道不妙，云扶光和花怜珠不过是个小辈，他们说话没有信服力，他压一压还是可以的，若是云璧月来替云扶光出头，他是万不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在胡说的。
　　不过好在云璧月应该并没有亲眼看到些什么，他也是个不会撒谎的人，这事就还有很大的转圜空间。
　　“这么个破烂有什么好看的。”贺长老抬脚就要把这堆东西扫出场外，却听问谷宗的一位长老“咦”了一声。
　　那问谷宗长老推开贺长老的脚，低头凑近捡起脏兮兮的破布，反复端详其中某个字，突然回头看向人群中的一人道：“金老，这莫不是你的阵？”
　　此话一出，还站在金老附近的几位长老立刻退开了三尺，而处于圆心的金老本还捋着胡子乐呵呵地看戏，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一激灵，差点在平地摔上一跤。
　　“你这老东西，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金老颤颤巍巍地跑到跟前，瞪大了眼睛瞅着旗上的字迹。
　　他眯着眼左瞧右瞧，忽地咧开嘴一笑道：“哟嗬，还真是我画的阵旗。”
　　低阶阵法的阵旗制作简单，只要是筑基修士，学上个把月人人都能绘制得像模像样，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但高阶阵法就不同了，所选用的阵旗材料，绘制的笔墨，图案走势笔法均会带上浓烈的个人色彩，很多阵法大家制作的阵旗，一眼就能叫人看出来是他的作品。
　　金老是问谷宗宗主，他也被称为修真界一朵奇葩，虽只有金丹初期修为，但他所制作的阵旗比他宗里的几个长老还要好。
　　他全身心扑在研究阵法上，要不是寿命苦短而阵法之道无穷，他是不愿意把时间耗费在修炼上的，每每是寿元将近了，才狠下心来日日修炼，一旦突破，又废寝忘食投身到研习阵法上去了。
　　金老制作出的成品阵法都是大家花大钱也愿意买的畅销品，故而这阵旗虽然已经烂成这样了，还是能被人辨识出来。
　　金老见众人警惕的眼神也不恼，还笑眯眯道：“不过嘛，就算是我的阵法，也不代表是我用的，我每年都会往外卖不少成品阵，这么说来，只有正九宗的人才能买到我的阵法，难道这人就在宗里？”
　　话落各位长老又将目光投向贺知非和贺长老，先前打消的一点嫌疑此时又重了起来。
　　贺长老也知道，只是怀疑是定不了罪的，金老卖出去的阵多得数不清，没人能拿出证据证明这阵是他们买的。
　　云璧月却又道：“再看。”
　　“哦？”云璧月话语虽短，却没人敢不重视，金老顿时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下他才真看清楚了，惊喜道：“哟嚯，这阵还是老古董呢，起码得是百年前我的初版阵了，那时我只是做来练手的，这一版做的数量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更别提给别人的了。”
　　金老眯着眼睛看向贺长老，语气微妙道：“哎哟贺老，我怎么记得恰好就卖给你过呢。”
　　金老“呵呵”笑着，场内的气温却陡然低了好几度，闹闹哄哄的外场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没有一个修士敢在此时发出声响。
　　贺长老压着声音道：“都百年过去了，谁还记得这阵法？早不知何时就遗失了，你们可别被有心之人误导了。”
　　双方僵持不下，虽然贺知非的嫌疑很大，但九宗会审就是如此，没有铁证只有人证和推测是做不了数的。
　　但如果能算上千机阁所统计的赤姝城物资，和兰芍城主这几人的指认的话，基本就可以下达判决了，纵使贺长老再能狡辩，也逃脱不了被制裁的命运。
　　只是可惜贺长老和贺宗主可以把自己摘出去，只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贺知非头上，就能牺牲一人，保全整个宗门，其他宗门就算能发现点端倪，明面上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既然现在下不了定论，就等千机阁的情报送来了再议。”见许久无人说话，落川宗元婴长老一语定音。
　　云扶光立即道：“前辈，贺知非的嫌疑还没有洗脱，我怕要是有人妄图销毁证据，对千机阁不利，那就不好办了是不是？”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贺长老和贺宗主。
　　落川宗长老点了点头，回道：“那这几日，诸位就在洞府安心修炼如何？”
　　说是修炼，其实就是软禁不能离开洞府。
　　贺长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若是没有证据，你就是企图构陷污蔑同门，这后果你可要想清楚了。”
　　看着贺长老从容离去的背影，云扶光心里浮现出不舒服的感觉，许是累了，又许是九宗会审引起了自己不好的回忆。
　　云扶光有点神不守舍。
　　贺知非被贺宗主和贺长老一左一右夹着走远了，他回过头来，对云扶光露出嘲讽的笑容，云扶光心一沉。
　　他厌恶贺知非，却也有点羡慕贺知非。
　　贺知非做着丧尽天良的事情，他的修为、他的地位都是无数人的血肉堆积而成的，云扶光却奈何不了他，而曾经一心正道的云扶光却被按上个通魔叛宗的罪名。
　　贺知非有爱他纵容他的亲人，对他毫无底线包容的人，这是云扶光在心底无限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将云扶光从回忆中拉回。
　　花怜珠一脸歉意道：“杀晚了，留了他一条狗命。”
　　云扶光失笑，花怜珠嘴笨不会说话，却足以安慰人心。
　　那几个宗主和长老根本不会认他们这些低阶弟子的话，除非像云璧月这样的人，还能让他们听进去。
　　多亏了云璧月帮云扶光说话，他还特意把那堆被劈断的阵旗带了回来，想来从一开始就是要替云扶光说话的吧？
　　想到这里，云扶光真心实意地给云璧月行了个礼道：“多谢师尊。”
　　云璧月却只是皱着眉头，他冷漠的眼神里彷佛流露出一抹觉悟，低声道：“回去禁闭。”
　　云扶光刚柔和下来的脸庞瞬间僵住了，为何要禁闭？
　　他不该检举贺知非吗？
　　难道他该放任这样的事情？
　　云璧月用一股灵力压制住云扶光，云扶光毫无防备地感受到金丹修士的灵力压力，瞬间冷汗直流，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想问为什么，但云璧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抬抬手，将他送到了大弟子常青身边。
　　他不带感情的声音从灵力薄膜外传来，彷佛离得很远很远：“看好他，别让他到处惹事。”
　　惹事？在他看来，云扶光是个会到处惹事的人，云扶光做的一切都是在给他添麻烦。
　　常青答是，不由分说带着他飞远了。
　　那道清冷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点，最后再也看不见。
　　贺知非在远处偷笑着看云扶光，那些还未散去的低阶修士也在看云扶光。
　　云扶光的心慢慢变冷，刚升起的一丝信赖又转瞬湮灭。
　　但他张开的嘴又合上了，他早已习惯了的，这一切早就经受过了不是吗？
　　既如此，就安心修炼吧，唯有修炼不会辜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