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终章（上） 明月破开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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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扶光从剧痛中醒来，视线暧昧不清，模糊的光线透入眼帘。
往来修士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关切望来。一人快步上前将他摁下，几枚丹药递到嘴边：“你伤得很重，快躺下。”
云扶光扶住头：“善药宗...？我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一边喂水一边回答：“是位毁容的女子将你和另外两个人带回来的...你的灵气太过紊乱，身体状况也很差，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云扶光侧目看去，旁边的床上躺着赵大猫和陈樱，他们的呼吸很平稳，似乎已经度过险境。
“不对...过了多久？”
那人耐心道：“你昏迷了约半个时辰吧...”
云扶光一愣，根本没在意这人后面说了什么，听到“半个时辰”便匆忙站起。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云扶光踉跄几步，差点磕到在窗檐上。他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你要去哪儿？”
周围修士围上来，数只手伸过来想要将云扶光拉回屋里，拉到那张病床上去。
但这么多人居然没拉住。云扶光的力气太大了，即便经脉紊乱，灵气魔气对冲，他还是能屏退众人，头也不回地飞向九宗山下。
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善药宗弟子喃喃道：“这么急着去做什么？命都不要了？”
旁边一人道：“恐怕是担心极了云峰主吧。他们二人的感情向来很好。”
曾经所有人都没看出来，这份感情有多浓烈。
在那八年里，云璧月该禁闭便禁闭，该除妖就去除妖。撇开九宗会审上的出格，云璧月一如既往。
他一身心都扑在清剿内奸、护卫人界、巩固边境防线上。
人人皆道云璧月的“心悦”，云璧月的“属意”都敌不过他对九宗的信仰，他的情感就如同他的外表一般淡漠。
云璧月还是那个云璧月。
所谓的欢喜，也不过是比常人多出一点的关照。
八年，他从未主动寻找云扶光，从未提及云扶光，那几个月华峰弟子提到云扶光的次数都比云璧月要多得多。
云璧月就该如此，责任排在最先，情感则往后稍稍。
这份冷酷自持让所有修士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
直到八年后，那迟来的汹涌才显山露水。
他太过笨拙，太过克制，所以总是放跑想要的人。他太过有责任心，所以总是以大义为先。
唯一的一次破例，留给了云扶光。
他用尽全部心思，只是想这个人活着。为此他做了许多以往不会做的选择，让修真界和众多凡人一起替他承受这份无法预计的苦果。
现在他该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了。
血色在云璧月的手掌心凝聚，上一次发动禁术企图和莫诃同归于尽，最终换回的结果是时光逆转，一切从头来过。
这次恐怕是不行了。
他敌不过莫诃，能拖到现在已是竭尽全力了。
他会死。
可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路，他只能这么做。
“云璧月——！”
熟悉的声音刺透寒夜，恍惚之间，云璧月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云扶光的声音，看到了云扶光的脸。
他漠然移开视线，紧盯不远处的莫诃。
他不能分心。分心只会死得更快。
莫诃的血刺快到看不清，云璧月只是凭借本能在闪躲。
直到那道身影挡在面前，漆黑的剑身劈开血刺。
他才恍觉——原来不是幻觉。
他散开的瞳孔紧接着凝聚，他突然很害怕。
他想说“快走”，也想说“别走”。
云扶光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
他看到了云扶光眼中的怒火，和哀痛。
是啊，云扶光简直气到不能自已。身上的疼痛他尚且可以忍受，可云璧月的样子他却无法接受。
他匆匆赶到云璧月设下的领域，发现只有元婴修士能够入内助阵。
乐逸真君自身难保，根本赶不过来，而季凌霜身受重创，虽勉强打倒了墨老，赶着要回来，却一头晕死在半道上。
只有他一人能去帮忙。
周围的修士拦着他，要他别送死。
他还是进来了。
一进来便看见浑身洁白的云璧月站在冰天雪地里。
那抹素白和天地融为一色，衬得这人的皮肤比平常更白，唇色也更淡。
他欣喜，以为云璧月没受伤。
毕竟云璧月看起来太干净了，没有一点伤口。
可随后他就明白了，只要有一点伤口，云璧月就该死了。
莫诃的血灵术不会给云璧月一点机会。
每造成一点破口，就必须立刻用灵力堵上。
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呵，你来得正好。”莫诃显然有点不耐烦了，他轻蔑的眼神显露出他根本没把云璧月放在眼里。只是云璧月太难缠，浪费了他诸多时间。
疯狂的色彩在眸中搅动，莫诃立刻将矛头对准云扶光。
恨意和魔气倾泻而出，强大的威压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扶光不躲不闪，以攻代防，归元剑诀攻势的巅峰就在这一剑之间。
万千次锤炼，万千次苦修，剑不会说谎。
漆黑的骨刺钻出雪地，宛如魔兽巨口欲将云扶光吞吃入腹。
寒光一亮，白骨寸断。
云扶光轻笑一声，这才是心有灵犀。
他用攻势，那么云璧月就会用守势。
他只需向前，云璧月自会守住他的后路。
层层魔气挡住云扶光的剑，一剑不成那便再来一剑。
无极剑法凝聚的灵气喷涌而出，看似坚不可摧的魔气瞬狙破开大洞，以洞口为核心，周围的魔气尽数溃散。
雪地滴落的血迹凝结，刹那间形成高墙，而下一秒，这堵高墙被衔渊剑洞穿。
其后的莫诃略一闪身，险之又险躲过攻击。
他的手指暗中划动，在云扶光视线的死角，不起眼的血线正蓄势待发。
可惜云璧月没给莫诃出手的机会。
月华剑化为万千星辰网罗诸恶，纤细的血线触之即断。云扶光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会是这样。
莫诃冷笑一声，冷不丁出手。
暗处的一条血线并未瞄准云扶光，反倒朝云璧月而去。
刹那间，一抹血痕在云璧月脸颊绽开。莫诃正要抽取血液，却失了手。
云扶光的灵气堵住了伤口。
他们彼此关注着，彼此挂念着。
莫诃怔住了，他只觉得这二人可笑。明明如此弱小，明明实力差距如此大，却顽强得令人想笑。
莫诃甚至觉得陪他们玩的自己可笑。
“扶光。”云璧月悄悄拉住正打算再度上前的云扶光。
“把戒指打碎。”冰凉的手指滑过云扶光的手心，激起一层冷汗。
把戒指打碎，云扶光就能得到云璧月的全部灵力，将二人的灵力合到一人身上，放手一搏，这就是云璧月给出的答案。
但云扶光摇了摇头，夺走云璧月全部的灵力，那云璧月会如何？
所以他取下那枚戒指。
温和的光泽，即便在风雪中也同样耀眼夺目。
他将戒指丢了。
云璧月嘴唇微启，似有惊愕，随即又闭上嘴。
他信任云扶光的每个选择，不再有异议。
在旁观摩的莫诃终是失去耐心，他只是抬手，云扶光便感到手上传来一股极强的吸力。
衔渊剑嗡嗡震颤，云扶光心一跳。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衔渊剑已经飞回莫诃手中，不再回应他的感召。
莫诃已经恢复巅峰时期的实力，任凭云扶光如何努力也无法抹平这道差距。
怎么办？云扶光心中几近绝望，可数次身处险境的经历又令他强行冷静下来。
逍遥剑诀！
只要能停滞时间，即便只是短短一瞬都足够他抢回衔渊剑，伤到莫诃！
可惜他一直没能参透最终境界，一秒的时间，就是他的极限了。
如果一秒后，莫诃反应过来，等待云扶光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云扶光立刻屏息凝神，可越想进入状态往往适得其反。
云璧月近乎消失的呼吸，月华剑跌落在地的闷响，以及莫诃举起的衔渊剑直冲眉心的肃杀。
一切的一切都干扰着云扶光。
来不及了！
衔渊剑尖已经刺开皮肉。
可是，一团紫色的灵气撞向剑锋，打偏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云扶光怔住了，连莫诃都怔住了。
莫诃那双充斥着疯狂和复仇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困惑和怀念。
好熟悉，疏离背后潜藏着灼热，万般面具后埋葬着真心。
是他...？
莫诃鲜红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吐出一个他追念了许久的名字。
“司溪...？”
可眼前分明是一个女子。
利落的短发，写满了杀意的瞳仁。
花伞飘摇，银铃轻响。
“你怎么可能进到这里？”云扶光不敢置信地呢喃。
花怜珠根本没到元婴修为。她浑身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溢，血色纹路爬满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
她的瞳孔宛如针尖一般，像极了深渊里爬出的凶兽。
她分明走火入魔了！
可恰是这种不要命的举动，促使她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突破界限，半脚埋入元婴。
“还给我。”花怜珠一向坚傲的脸为何变得如此脆弱。
她下得手越狠，脸上的表情便愈加绝望。
因为她深知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找不回要找的人了。
“还给我...师尊...”
万机箱在手中变化，每变一次，魔气就强上一分。
她燃尽自己的躯体，燃尽自己的神魂，燃尽所拥有的未来，只为了博得一次复仇的机会。
她什么都放弃了，只剩下仇恨二字。
莫诃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不过是千面的弟子，深深的恶意涌上心头。
只是一剑，扎穿了花怜珠的胸膛。
再一剑，头颅落地。
轻描淡写之间，一个生命逝去。
花怜珠的眼神渐渐灰暗，苍白的嘴动了动，吐出最后的一句：
“师尊...”
但她似乎解脱了，不再痛苦，不再愤怒，唯余下死亡的安宁。
莫诃再度将目光投向云扶光，却僵了一瞬。
时间变得极慢，一秒被拉长。
风止雪凝，万籁俱寂。
云扶光进入逍遥剑诀心境了！
没有一点时间可以浪费，停止的时空里，他飞速奔向莫诃，伸手去够那柄被莫诃死死捏在手心的魔剑。
碰到了！
云扶光的灵力立刻注入衔渊，可他忽然瞟到了什么。
莫诃正似笑非笑盯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甚。
只是轻轻一拨，刚到手的衔渊剑又回到莫诃手中。
“你以为逍遥剑诀的创始人是谁？”
莫诃的话宛如密室中敲响的巨钟，层层叠叠的声波震得云扶光头疼欲裂。
他眼中倒映出越来越近的剑。
他输了。
输得太过彻底。
衔渊剑刺穿胸膛，鲜血温热染红白净的衣襟。
可莫诃还嫌不够，飞溅的鲜血又□□使化为利刃重新刺向云扶光。
“唔——！”
万刃穿身。
云扶光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云璧月。
看到静止的万物中，云璧月眼中的痛苦。
但死亡好像没那么疼。云扶光已经打算闭上双眼迎接自己无法避免的死局。
胸口却传来一点温热。
是种比春风更温暖的柔和，比暖流更悠然的温柔。仿佛夏日午后，白衣少年倚靠树边，正微笑着望向你。
“云道友，好久不见。”
云扶光勉强看去，胸膛仍保持着千疮百孔的模样，但一切真的静止了，他无法行动，莫诃也无法行动。
而身旁，一个泛着白光的莫诃，那个眉眼温顺的白衣莫诃正笑着看他。
手中仍是那支笛，身形瘦弱得像个书生。
云扶光想回一句“好久不见”，也想问自己是死了吗，但他开不了口。
眼下的时空不属于云扶光，也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这个□□消殒、灵魂破碎的白衣莫诃。
白衣莫诃似是看出了云扶光的困惑，垂着眉目解释道：“其实逍遥剑诀的创始人是我。我，不是那个莫诃。”
白衣莫诃看向浑身漆黑的莫诃，露出一丝哀愁：“你和他一样，都没能参透最终的境界。不过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将手探进云扶光的储物袋，掏出那颗金色灵丹——那颗杀了莫诃曾经的友人才得到的金丹。
“幸好我留了一丝力量在这颗金丹里，也幸好你完成了我的嘱托。”
“种种巧合拼凑在一起，才完成了我的谋算——杀掉我自己。”
白衣莫诃抚上衔渊剑，又看向月华剑：“也许你会想问我怎么能算到这么多？”
“其实跟这两柄剑有关。”
“你可知月华剑司掌空间，衔渊剑司掌时间。月华衔渊合二为一，可逆转时间、重塑因果？”
看着云扶光放大的眼睛，莫诃点了点头：“你和云璧月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可知彼时彼刻还有一人在场？”
莫诃点了点自己：“是我。”
“我呆在你的身体里，观察了你许久。我怕你走上我的老路。”
“不过幸好，一切都回到正轨，如我所料。”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云道友，我可以帮你进入逍遥剑诀的终境，代价则是你会失去所有的修为。”
“而且成功率不足五成。”
“你可愿意？”
这是白莫诃思虑许久才得出的答案。
他能做的太少了，他不像另一个莫诃一样强大，在无穷无尽的沉睡和死夜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少到他只够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一首曲子，一句嘱托，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一次直面另一个自己的机会。
一次终结所有的机会。
这个代价对云扶光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即便他知道散去修为后将变为凡人，而以他现在的年龄来看，变为凡人等同于半截入土。
他很快就会死，阖上双眼回归大地。
纵使如此，这个代价还是太轻了。
比起他自认的罪孽，真的不能再轻了。
他刚要答应，耳后传来屏障碎裂的声音。
云扶光无法转动身体，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白衣莫诃眼中的讶异。
他看到莫诃略带敬佩地行了礼：“云峰主，久仰。”
他听到云璧月低沉的声音：“算上我。”
月华斩开凝滞的时间，让云璧月得以来到二人身边。
云璧月的眼神如此哀伤，几乎要将云扶光看个透。
“扶光，别再把我留在原地。”
“别再一个人承受一切。”
一次两次，云璧月尚能忍受，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手了。
他不想默默等待，不想见不到相见的人，不想失去云扶光。
他们说好的，如果有罪，一起承担。
没有人能先走一步。
白莫诃望着这对师徒，感叹道：“如果云峰主是我的师尊就好了。”
感叹也不过只是一句感叹，莫诃早已释怀，他的恨在千年的岁月里早已随着五位友人的相伴而远去。
他也曾陷入无边的痛苦，但现在他想要的，只是给自己和友人一份永久的结尾。
“算上您，我便有十足的把握了。”
怕云璧月后悔，白衣莫诃又问了一遍：
“您真的想好了？”
云璧月颔首，他的手默默牵住了云扶光的手。
云扶光挣扎着想说“不”，他想拒绝，可他又明白他无法替云璧月拒绝。
他们两个都是固执的人，角色互换，云扶光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突然后悔，没有好好珍惜和云璧月在一起的时间。
修炼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年岁，逃亡、除妖、戍边、祈福，又分去不少余下的时光。
他和云璧月只能从细枝末节拼凑出来的碎片时间中靠近彼此。
而这些碎片中，云璧月大多是清冷的，寡言的，毕竟这是他的本色。
只有那少之又少的夜里，他才能得到独属于他的云璧月。
那个摘下外壳，强欲又羞赧的云璧月。
那时，云璧月总会捂住他的眼睛，叫他不要再看。
但蒙住了眼，声音变得愈发清晰。
低沉的喘息在耳边放大，一声又一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云扶光被逼急了，也敢翻身而上，摁住想要遮挡的双手，直视那双惊诧又暗含期待的眼眸。
明明白日里那么清冷的人，夜里也会如此不同吗？
十指相扣，指缝间滴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短暂的沉沦中他们融于彼此。
一切思念与属意沉默在吻中。
一点水珠从睁大的眼角流下。
被云璧月擦去。
他们该一起走向既定的命运了。
温和的光从二人手中流向莫诃，又从莫诃手中流向云扶光。
白莫诃更加透明，但他举起笛子道：“最后为你们吹奏一曲吧。”
还是那首云扶光唯一知道的曲调。
他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他反手握住衔渊剑，将其从胸口拔出，没有疼痛，唯余辛酸。
当他将那柄剑穿过漆黑莫诃心脏之时，一切破碎了。
风雪依旧，黑莫诃狂吐鲜血。
他的眼睛闪烁着看不懂的光芒，那道光芒里映照出五个身影。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其中一道。五双手，连同着快要消散的白衣莫诃的手一起，回握了这只手。
黑莫诃的嗓音充斥着难言的悔恨：“司溪，你救错了人。”
名为司溪的虚影似乎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了他一句，让他露出满足的笑容。
“带我走吧。”
他如此说道，闭上了眼。
曾经杀人无数的魔尊莫诃，终于落幕。
领域破碎，云扶光和云璧月彼此紧紧相拥，如雪花没入雪地。
华光万照，失去的修为化为大雨淅淅沥沥落下。
充盈的灵气重回大地，滋润万界。
明月破开阴霾，至此三界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