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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决战篇(七) 孟孤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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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太大,迷乱行人眼。
云扶光将最后一袋护身符箓派发出去,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虽然他并不冷,却不妨碍他看见那些受寒的平民时感到冷。
莫诃已经离开他的身体,他却愈发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边界越是太平,日后的风暴就越是猛烈。
他只能不停地修炼,不停地在各个地方来回辗转。
布设小型阵法、分发治愈丹药,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举动,日复一日也能聚沙成塔、涓滴成河。
“扶光,寻个时间闭关吧。”
云璧月以为他冷,便想要将自己的披风取了为他披上。
云扶光止住了那双手,心想明明你的身体比我冷多了。
“嗯。”
在峰内修炼、在人界施防、在边境巡查,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
云扶光的修为就这样到了巅峰,确实该静心突破了。
“去我府后后山。”
云璧月的后山禁地是个好地方,当初云扶光结丹时就在哪儿。
可眼下,他有了别的决断,只是含糊道:“再说吧。”
“我知道你要忙的事很多,可闭关也是重中之重...”
云璧月在为他打算,但云扶光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要突破,便不能选修真界,而是要去魔界。
体内的魔血明明寡淡,却一直都在。
先前有着莫诃帮助,他只需注重灵气修炼便可突破。
现在不行了。
他必须去魔界,寻到一个魔气富裕的地方,平衡体内的魔气,方有机会成功。
这样的事,他怎敢与云璧月说?
他怕云璧月忧心自己,不让他去。
更怕云璧月说要陪他去。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将一切埋入心底。
又一次。
他有魔气,即便在魔界也不算打眼,尚且能够自保一二。
想到这里,云扶光露出没有破绽的笑容,道:“整天婆婆妈妈的,真是像极了老李头。”
说完云扶光自己愣住了。
时间不留人,修真者寿数长,近百岁却依旧如青年一般俊朗。
可养大云扶光的李村长已经化为了一座小小的土碑,埋在异乡的土地。
时至今日,他只怨自己回去得不够多,托赵大猫送去的银钱也都被退了回来。
看着一袋又一袋的钱袋子,云扶光诧异至极。
几十年来他送过去的钱居然一个子儿都没少。
赵大猫说每次老李头都乐陶陶地收下,却一文未花,全都攒了起来,说这是给云扶光攒的娶媳妇的钱。
可惜没等到,这些钱就又回到了云扶光手里。
云扶光的嗓子胀痛着,他没说话,将钱都收好了。
“我想回一趟宁州。”云扶光吸了下鼻子。
他想自己一个人再去一些地方看看,这样才能安心突破。
云璧月都知道,所以他会给对方空间。
宁州已经没有多少熟悉的面孔了。
偶尔,从那些活蹦乱跳的孩童脸上能看到过去的影子。
赵大猫的父母离世了,居然还给他留下一笔可观的财富。
赵大猫没收,想要给弟弟妹妹的孩子,最终这些钱财都进了济世堂。
曾经的太子也早已坐上高位、子嗣满堂。
某年的祈福仪式,看到前来施法的居然是云扶光时,不由得感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他已垂垂老矣,而云扶光容貌依旧。
该启程前往魔界了。
云扶光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边境。
魔界的天空比以往更加暗沉,仿佛酝酿着某种可怖的风暴。
云扶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在圣地附近找处地方。
至少莫诃洞府周边的迷阵能阻拦大多数魔族,也算安全。
云扶光早就问金老买下数十种阵法,此时统统使上。
结婴之时最为脆弱,无人替他护法,他只能靠这些阵法支撑一二,只要能撑到结婴,他便立刻返回九宗。
......
魔界某处——
“死了一个千面,又来一个莫诃...”一个机械木偶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
木偶面前跪着一个紫衣魔修,他垂着头显得十分恭敬。
“一个个的,都是废物!”
魔偶的眼中红光乍亮,周围的一干魔族皆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大人饶命”就被夺走了性命。
而处在中心唯一还有口气的紫衣魔修缓缓抬起了头,露出瘦削的脸,正是孟孤鸿。
木偶僵硬地走到他面前。
“也就你还算有点用,事先告知了我云扶光、莫诃和千面的关系,人类的脑子还真是灵光。”
孟孤鸿不敢高兴,只是俯首摆低姿态。
木偶怪笑一声:“统统都是废物,本以为莫诃刚取得魂体实力不济,轻而易举就能除掉,不想废了我这么多人,都杀了不了一个人类?”
“废物!都是废物!”
孟孤鸿开口道:“大人,现在莫诃已经盯上你了。”
木偶扭头,明明面无表情,却让人通体发凉。
“用你多嘴?”
孟孤鸿道:“莫诃已经策划好进攻九宗的计划,这也是您除掉莫诃的机会。”
“哼。”木偶冷哼一声,“除掉莫诃?怕不是除了莫诃,九宗不日就攻入魔界了。”
木偶沉默一会儿又道:“不过可以让他们先打一会儿,等到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翁之利也未尝不可。”
孟孤鸿高呼一声“大人英明”,又接着道:“不过莫诃最后才会入场,若是让他发现了您没去指定的位置,怕是会出问题。”
“蠢货,我自有门路。”木偶摆摆手,“滚吧。”
“是。”孟孤鸿正要退下,木偶却喊了一句:“等等。”
木偶猩红的眼睛闪烁数次,片刻宁静后才缓缓道:“清姬那边有点动静,你去瞧瞧。”
一张图示丢了过来,孟孤鸿瞟了一眼便记住了。
“是。”
一颗黑色丸子也一同抛过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
恰如一身污秽的孟孤鸿一般。
但他十分欣喜地连滚带爬上前,捡起腥臭肮脏的丸子便吞咽入腹,宛如尝到蜜酿佳肴般满足的眯起眼睛。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紧促的心悸。
“呵,记住,你的命在我手里。”木偶紧攥的手握着的明明是空气,却仿佛握住的是孟孤鸿的心脏。
“自然,我还等着大人赏赐的魔丹呢。”
剧痛之下孟孤鸿满头大汗,却仍是扯着笑容连连磕头。
木偶满意地挥手示意他滚蛋。
孟孤鸿戴上兜帽,片刻便到达了目的地。
只是这里并非是清姬的地界,而是禁地边缘。
眼前迷阵之中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那道气息混合着饱满的灵气和肃杀的魔气。
虽有数重隐匿阵法遮掩,却仍是盖不住。
好在此地偏僻,发现的魔族数量不多,且这些游散的魔族根本无法破开屏障,进去一探究竟。
只是,如果不加阻止,聚集而来的魔族会越来越多,屏障之内的人恐怕是有难了。
某魔族伸爪碰了下屏障,瞬间融化了半只爪子。
他龇牙咧嘴半天,怒道:“什么鬼东西?!”
另一魔族偷笑道:“里面肯定有宝贝。”
前一魔翻个白眼:“我能不知道?有宝贝我们也进不去,有啥用?”
后一魔:“回去喊人啊,我们实力低,找个实力强的破阵进去,到时候我们捡点漏就够了。”
“行,走!”
两魔刚要回头去搬救兵,就见一个浑身烟紫看不清脸的家伙站在面前。
“干嘛,找死啊!”
二魔话未说完,便一命呜呼,喉头魔血四溅,脑袋砰砰落地。
“嘘——”
孟孤鸿朝着尸体竖起食指,随即立刻闪身离开。
周围注意到这里乱象的魔族围过来,却并没有在意。
杀魔抢宝这种事情在魔界再常见不过了,只是他们有点奇怪,这个紫衣魔为何不吸收杀掉的魔的魔丹。
但管他呢,刽子手不想吸收,他们来吸。
很快地上的两具尸体干瘪下去,只剩一层薄皮。
吃饱喝足的魔族又散开去研究眼前的屏障。
夜深人静,凝神思考的魔族一个接一个倒下。
呜咽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尸体,随后又被分食干净。
月黑风高,死亡在沉寂中反复上演。
直到云扶光散阵出来,看见满地的魔族尸体和一个满身血污、嘴唇发白的魔修倚靠在阵外的树根前。
乌黑的魔血在他惨白的脸色意外妖冶,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却闪过一瞬的光亮。
云扶光本已经做了阵法被破,魔族入内的准备。
小阵套大阵,就算所有阵都被破,他就会立刻中断进程,冒着修为大退的风险也要立刻离开。
可没想到,一切那么顺利。
云扶光来到那个人面前,伸出手将人拉起。
“孟孤鸿,又是多亏了你。”
“大恩不言谢。”
孟孤鸿借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却反而把血渍减到云扶光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云扶光问道。
孟孤鸿愣了一下,眼神几度变换,终是下定了决心,立刻戴上兜帽抓住云扶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
连续瞬移几十次,才到一处偏远的地方,远远的,甚至能看到人界的烟火。
但孟孤鸿停下了。
“不回去?”云扶光想拉着孟孤鸿回去,却被拒绝了。
“我回不去的,没有许可,一旦离开魔界,我就会死。”
他的眼神如此平静,生死在他嘴里只是寻常。
云扶光沉默不语。
忽的,孟孤鸿的眼神变得极为冷静,他原地坐下布下数重阵法,都是修身宗的阵法。
他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忘记分毫。
“你这是做什么,现在要杀我灭口啊?”云扶光玩笑道。
可孟孤鸿的动作让他的玩笑卡在喉咙里。
孟孤鸿脱下了他从不离身的外衫,亦是数次保住他性命的本命灵器,反手披在了云扶光身上。
而外衫之下,孟孤鸿的身子居然如此瘦弱不堪。
他的魔气很强,但内里早已掏空。
肋骨节节突出撑着皮肉,紫黑的血管肿胀暴起。
行将就木的躯体,靠着魔族施舍的魔丹苟延残喘。
而这具残破身体上挂着一连串的木雕,满满当当,因而当他套上外衫之时,才看不出他的瘦弱。
“你还留着我给你的木雕,幸好你留着。”
孟孤鸿露出惨白的笑颜。
云扶光不在意那个木雕上被施了术,是个人就想追踪他的位置,他都习惯了。
孟孤鸿帮了他,那么他现在只想帮回孟孤鸿,仅此而已。
云扶光从囊中拿出数枚丹药,却被推开了。
孟孤鸿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你务必带回九宗。”
此话一出,云扶光还未作反应,孟孤鸿就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一个木雕应声爆炸。
木雕爆炸,意味着替主人承受了一次致死攻击。
“你怎么了!”云扶光立刻要用灵力去帮孟孤鸿,再次被拒绝。
“没有时间了!”
“三日后,莫诃会直接进攻边境。清姬会顺着魔界长河直入宁州,玉手则被派去控制京城。”
“砰砰砰——”三个木雕碎裂,飞射的木屑刺入孟孤鸿的脸颊,却没有阻止他的话语。
“墨老本该从东河往人界中原去,但他绝不会亲自前去,去的会是他的魔械。他的本体...”孟孤鸿猛地喘了一口气,血却从鼻孔流出,根本止不住。
“以我对他的了解,本体会留在东河,那里离魔界近,进可偷袭其他魔公,退可溜回魔界。”
“你们派人去东河东侧的村落堵他,呵...我还给他留了份大礼。”
“你...”云扶光刚说出一个字,又被孟孤鸿打断。
“姽婳是倒数第二个入场,死的人魔越多她会越强,所以等到战况白热化她才会来。”
“她有三个替身,应该都会留在魔界方便逃命,我查出来一个替身的位置,其余的需要你们自己去找。”
“呕——”孟孤鸿呕出一大口血,内脏碎屑在地板上抽动,木雕又炸开一长串。
而那张标注了姽婳替身的图纸被他护得干净,一尘不染。
转眼之间,满身的木雕只剩下一排了。
可孟孤鸿只是擦了下嘴,继续说:“莫诃知道正九宗的位置,他能直接到九宗阵外,他已经将近元婴巅峰了。”
“砰砰砰——”
只剩,最后一个木雕了。
但孟孤鸿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孟孤鸿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瘫在水泊里像是条脱水的鱼,吸入空气对他而言是凌迟的折磨。
起伏的胸膛越来越弱,生命的消逝肉眼可见。
“你一直没有叛变?”
云扶光扶住眼前这人,企图让他舒服一些。
孟孤鸿又想推开对方,却没力气,只能苦笑道:“事到如今,叛没叛还有什么区别?”
他淬出一口血沫:“我杀的人不假,死有余辜。”
最后一个木雕应声炸裂。
时间真的不等人。
孟孤鸿的眼睛暗下去,可他挣扎着又抬手将一串红绳塞进云扶光手中。
一根一根,系着每个他杀死的人的名字。
“替我带给我师尊。”
他哽咽了一下,又去取自己腰上挂着的身份牌,牌面上刻着的“孤鸿”二字已经被血染透了,再也看不清了。
他的手奋力一拽却没拽下来。
不断颤抖的手臂再没有一丝力气,连一根细绳都扯不断。
云扶光想要帮忙,孟孤鸿却拿出那柄匕首——那柄沾了无数同门师兄弟的匕首,一点一点割下自己的令牌。
“还有这个。”
瞳孔涣散,意识飘离,五感渐失。
这是他的诅咒,也是他自认的业果。
“好冷...好黑...云扶光,你还在吗?”
孟孤鸿伸出双手在空中乱挥,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云扶光立刻抓住那双手,喊道“我在”,迫切地想给予对方一点温度,可孟孤鸿连触感都已经完全丧失了。
他的世界已经彻底陷入黑暗。
而他不再乱动,似乎也是意识到生命走到尽头了。
“我已经死了吗...”孟孤鸿喃喃自语,感知不到任何回应。
但他还在一刻不停地说着,仿佛这样便不再孤单。
“我死后会下地狱吧?小六、阿元、江江、大李...我好想你们,我终于能见到你们了吗...?”
孟孤鸿独自傻笑起来,可随即又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
“不,你们都是太好的人了,你们肯定都在极乐之地幸福地活着。”
“地狱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到头来...还是只剩我一个人了吗...”
再无声息。
半生罪业笑风尘,一羽归途落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