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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决战篇(三) 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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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破客栈的大门再次打开,老板蔫蔫抬起头,道一句:“今日不接客。”
来者没有掉头离开,反而熟门熟路找了个板凳坐下,伸出食指敲两下桌沿。
“老板,来壶茶。”
“说了不接客,耳朵聋啊...”老板不耐烦地回了句,当他看清来客时却愣住了,语气转为欣喜,“哟,你怎么回来了?”
云扶光托腮道:“前阵子山上出了事,这不是出去避避风头,免得给你惹麻烦。”
老板倒完茶,又给自己整了杯酒:“当时那黑烟跟你有关系啊?怪不得当天夜里就有一大伙人来找我问话。”
“哦?”云扶光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老板,“你把我供出去了?”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老板道:“那哪能啊,为首的那个拿了副你的小像问我,我连说不认识。”
云扶光笑了一声:“你还蛮义气的。”
老板撇撇嘴:“你可真是抬举我了。那群人气势汹汹的,一看就像是来寻仇的。我若说认识你,他们岂不是要把我也抓了去。”
“气势汹汹啊...”云扶光的眼底有些失落,“我还是找个别的地方躲着吧。”
云扶光起身,明明才刚来不久便要离开。老板急忙叫住了他。
“不过为首的那个漂亮家伙不像别人那么凶。他好像...”老板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挺在意你的。”
云扶光没吱声。老板又道:“还有他那两个手下,都挺护着你的。别人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说什么...”
云扶光笑着问道:“说什么?”
老板眼珠子一转:“反正不是什么好话。什么欺师叛宗啦,什么披着羊皮的狼啦之类的。”
“哦。”云扶光应了一声,倒也不意外。
“那漂亮的没说什么,就是有点冷。他那俩手下一听就炸了毛,差点跟别人打起来。”
云扶光内心轻笑了一声,应该是孙千和张明二人吧,那日也看见他俩混在人群中。
他们还真是不长记性,装模作样地应付一下别人就好,反正云扶光都跑路了,何必再为一个魔族说话?
老板小心地看了眼云扶光的表情,问道:“别人姑且不提,那三人似乎很想你,你不如去见见他们?”
老板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也很能揣度别人的心思。
即便云扶光没说什么,他也能看出云扶光对这三人的不同。
“还是不了,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茶也喝完了,平安也报了,云扶光该走了。
去寻下一个能躲的地方。
可这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他找遍了方法,没法灭掉莫诃。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放任一切,让莫诃占了他的身体,再去寻云璧月,让云璧月亲手杀了他。
好像也只能这样。
正想着,客栈的门忽的又打开了。
真是稀奇,几年都不会有人到访的小小店里,一天之内居然来了两位客人。
云扶光扭头,门外的日光太甚,照得眼睛睁不开,但随着门开席卷而来的寒气却让云扶光认出了那人。
“云...璧月?”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低声喊出这个名字。
云璧月来到身侧,眼睛深处是看不懂的情绪:“我找了你好久。”
老板识趣地溜走了。
云扶光有些懊恼。在外避了几个月了,才刚回到这家客栈,怎么就被云璧月堵着了?
未免也太巧了。
不过,既然见都见到了,他也不想再跑了。
他有好多话想问云璧月。
“师尊,当时会审上是怎么回事?为何千炼宗秘宝会在你身上?灵千千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有...”
云璧月的食指抵住云扶光的下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云璧月的手就如此自然而然地拎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外头走去。
没有御剑,只是这样走着,居然来到了千机阁。
而这里早有一处备好的雅间。
仿佛蓄谋已久。
只有两人的空间好安静,安静到云扶光不安的手指搓弄衣角的声音,都有些大了。
屋角点了好闻的香,清甜凝神,钻入云扶光的鼻腔。
有点甜,不似云璧月身上的清冽。
“师尊,我...”
云扶光想追问,云璧月再次止住话头。
他只是越过茶几一手撑在地上,半个身子便罩在云扶光头顶,映下一片漆黑。
那种眼神,是云扶光不曾见过的侵略性,让他很紧张,又有隐约的期待。
云扶光的心怦怦狂跳,体温一度上升,喉结有点痒,是一滴汗滑过。
他不自觉地后仰,想要喘息片刻。
不想云璧月顺势而上,将他拘于双臂之间,迫使他不得不直视那双眼睛。
云扶光心想这是怎么了,向来克制的云璧月也会有如此急不可耐的时候吗?
可他也如此。
仅仅只是放任一小会儿,应是无碍吧?
云扶光深吸一口气,伸手触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这种情况下,师尊怎么还能保持住如此克己禁欲的表情?
冰冷的手指划开衣领,云扶光反手握住那只手,眯起的睫毛沾了水汽,显得有些湿润。
云璧月无言,只是注视。云扶光却突然觉得对方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呢?
云扶光暗怪自己多心,手却碰到了腰间的青粉玉珠。
总是莫名其妙发热的珠子此时冰冰凉凉的,恰如云扶光突然变冷的心。
云扶光不动声色摁住松垮的衣摆,低垂的头粉饰瞳孔中的骇浪。他状似无意道:“师尊,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他听见云璧月轻笑了一声,平淡的声线明明没有任何异样,说出的话却让云扶光如坠冰窟:
“你的簪子有些脏了,取下来为师替你清理吧。”
从天堂到地狱,莫过如此。
胸膛刚兴起的雀跃转瞬化为悲凉。
云扶光不明白,究竟是谁的幻术如此精妙,能和云璧月这般相像呢?
连他的眼睛都骗了过去。
“不了。”云扶光冷冷地收拢衣服,他飞快起身想要离开。
门却打不开,窗也紧闭着。
衔渊剑祭出,孤寂的剑光打不破这小小房间的囚笼。
是某种禁锢法阵。
“云璧月”坐直身子,悠哉地喝了一口茶,那气质一下子变得陌生而疏远:“骗不过你啊,真是可惜。”
云扶光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此人引诱他来此,定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干脆和这位“云璧月”面对面坐下,试探道:“你并非想杀我?”
“说笑了,杀你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云扶光了然,既然不是想杀他,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云扶光吐出那个名字:“千面。”
一抹冷笑出现在“云璧月”脸上,黑风乍起,眼前的人瞬间戴上那具惨白面具,身形都瘦削几分。
“多少年了呢,我谋划了多久?居然败在云璧月的手上。”
千面抬手去摘云扶光的木簪,云扶光立刻矮身去躲,却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任凭对方的手接近自己的发顶。
可千面却收了手。
触碰到发簪的那一刻,森森寒意刺透千面的手指,留下灼灼红斑。
千面亲自来这里,都无法取下云扶光的发簪,只能哄着骗着要云扶光自己取下。
可惜,功亏一篑。
“你明明一直知道我的位置,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云扶光自知一时之间出不去,便静坐下来套问情报。
“云公子,你以为我什么都会告诉你?”千面密长的睫毛扇了扇,神色有些许古怪,“不过现如今,我确实想找人说说话。”
“魔界那几个老东西总是不消停,非得吃点苦头才肯安分听话。”
“我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只是为了今天。”
千面的话落,整个房间的地板突然亮起光芒,奇异的纹路在脚底显现,宛如恶魔的巨口。
诡谲、阴冷,带着一点悲切。
“什么?”云扶光一面应付千面,一面暗中驱使衔渊剑破阵。
但他没法在如此快的时间内找到阵眼,况且阵眼也并不一定在这个房间里。
他似乎总是如此,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拖得别人下水。
“云公子,其实我今日心情不错。”千面笑眯眯的,但云扶光却嗅到一丝伤感。
这份伤感是不见日升的惋惜,是曲终人散的无奈。
“啪嗒”一声,泪水顺着面具碎在地板上。
千面是在哭吗?
可他似弯非弯的眼角分明写满了愉悦。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
云扶光了然道:“莫诃。”
千面赞许的目光投来:“他早该以你的躯体复活,可惜我技不如人啊。其实现在杀了你,再等个千年,说不定也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可那究竟会是一个千年,还是十个千年呢?”
“实在太久太久,久到我等不了了啊。”
又是那种目光,明明深情地看着云扶光,却不是在看他。
云扶光突然想起莫诃要自己带的话,他本不想说的,因为千面这样固执而疯狂的人是听不进如此温和的劝告的。
可他想起莫诃那时的表情,那破碎的容颜和眼前的千面居然别无二致。
他还是开口了:“司溪,停手吧。他说他不想这样活着。”
空气突然凝固。
云扶光看着千面愣在原地,那含笑的双眸瞬间变为浓墨重彩的癫狂。
浓郁的欲望和渴求宛如深海中巨鲸之口,妄图将所有的念想吞入腹中。
白色的面具猝然裂开一道长缝。
随即,碎裂。
一张无比清秀寡淡的脸,映入眼帘。
放在人群中都能找出无数相似的脸。
云扶光从中看到许多熟悉的影子,那些影子一直环绕在身周,只是他从未意识到。
“莫诃...?你回来了?”千面的声线变幻莫测,最终变为一道略细的少年音。
如此脆弱不堪,任谁也无法将这样的声音和杀人如割草的千面魔公联系到一起。
云扶光没有开口,千面又立刻自我否认了:“不可能,你不是他。”
只需要一秒,他就能分辨出莫诃的灵魂。
他的疯狂渐渐平息,又变回那个喜怒莫测的魔公。
笑非笑,哭非哭。
“没想到是云公子先见到了我想见的人,这便是命数吗?”
千面拾起碎裂的面具,轻扣于面,四裂的假面竟瞬间完好如初。
“可惜了,我是再也无缘见到他了。”
云扶光自嘲地一笑,看到面具下那张称不上绝世的脸,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牧挽歌是你?”
千面反问:“还需要问吗?”
他似乎觉得很好笑:“想要找到莫诃,我自然需要情报。费心去搜集情报,不如自己成为情报中枢。我还真要感谢云公子,主动投怀送抱。”
云扶光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苦涩。
将云扶光扯进赤姝城的事情也好,把贺知非的死嫁祸于他也好,乃至于紫阳发动禁术陨落,一切的一切都在千面的计算之中。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走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引我来此的旅者,也是你?”云扶光轻声询问。
得到的是一声嘲讽的“是啊”。
云扶光突然很想笑。
这一世,他得到了什么?
不过又是重蹈覆辙罢了。
地板的光芒越来越强,四窜的魔气缠上千面和云扶光。
衔渊剑一刻不停地吸收魔气,却反而越来越无力。灵力砸在墙壁上,连一道刮痕都留不下。
云扶光再度审视地上凌乱的线条。他的脑中闪现曾在千面房间所看到的种种。
下一刻,他猜出了答案:
“移魂阵...用往生往世换莫诃这一世...你疯了。”
千面掩面轻笑,歪头道:“这便算疯?那我早该疯了。”
“我只不过做了我早就想做的。”
千面,现任的魔族领袖,无人敢于挑战他的威严。他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寿数,财富、权力,应有尽有。
可为了莫诃,为了这样一个连同族都算不上的异类,他居然甘愿至此。
值得吗...?
云扶光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值得”二字。
无比清晰。
千面便是这样的魔。
他准备了两手计划,若是莫诃没能顺利夺舍云扶光,那么千面就会亲自上场,用自己的死亡迎接莫诃。
纵使,往世来生,不复相见。
魂魄被抽离,云扶光跪坐在地。
灵魂分裂的痛苦是过往所受折辱的全部所不及的。
可这些疼痛云扶光早就抛之脑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一旦莫诃复苏,云扶光会死不说,人界、修真界必遭大难。
前世三界大乱,生灵涂炭的场景在脑中来回浮现,云扶光忍不住干呕,身体越来越轻,几乎要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
他勉力抬眼去看千面,那人静坐在墙角,眼睛越来越灰暗。
却在下一秒,变得猩红残忍。
云扶光心头一跳。
那是属于莫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