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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章 长梦不复醒 岑暮弥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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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血混着雨水,在柏油马路上蜿蜒成河,像一条条红色的蛇,爬向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大厦。
岑暮倒在冰冷的路面上,视线模糊。
头顶是救护车的红蓝灯光,旋转、跳跃,像廉价酒吧门口坏掉的霓虹灯。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吵,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他不想理。
因为他看见了。
透过雨幕,透过救护车的灯光,透过医护人员慌乱的身影,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贺昼。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那栋大厦的门口。
他穿着那身廉价的黑西装,袖口磨毛,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烧红的钉子,硬生生楔进了这个灰暗的世界。
他没死。
那个在雨夜里大笑的男人,那个被他亲手推进深渊又拉回来的男人,那个他以为早已变成植物人、躺在冰冷ICU里的男人——他活得好好的。
“贺昼……”
岑暮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贺昼听见了。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写满野性和戒备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然后,那张总是挂着冷脸的嘴,慢慢咧开了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像那晚的雨。
像那晚的伞。
贺昼朝他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雨水穿过他的身体,他却像没事一样,径直走到岑暮面前,蹲了下来。
“岑暮。”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记忆里的沙哑,而是清澈的,像冬日结冰的泉水。
“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岑暮想伸手去碰他,想确认这团火是不是真的。可他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没死?”岑暮听见自己气若游丝地问。
贺昼笑了,笑得有点痞,又有点得意。
“死?我怎么舍得死。”贺昼伸出手,虚虚地拂过岑暮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你不是说,我是你的药吗?药怎么能先死?”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来接我。”
贺昼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凑近岑暮,在他耳边轻声说:
“岑暮,你输了。”
“你说过互为枷锁,谁也别想先死。”
“可你看,我先来了。”
“现在,该你去死了。”
岑暮怔住了。
他看着贺昼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包容的宁静。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雨夜之后,贺昼真的出了车祸。
原来那个植物人的传闻是真的。
原来他守在床边的那些日夜,贺昼早就走了。
原来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拉扯、所有的“双强博弈”……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岑暮,在贺昼变成植物人之后,一个人演给自己看的独角戏。
他把自己逼疯,逼出了幻觉,在绝望的脑海里,重构了一个完整的、鲜活的、甚至愿意为了他而妥协的贺昼。
他爱那个幻影,胜过爱现实里那个冰冷僵硬的躯体。
“呵……”
岑暮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了出来。
好啊。
既然是梦,那就别醒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终于碰到了贺昼虚幻的指尖。
冰凉,却又滚烫。
“贺昼……”他气若游丝,嘴角却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释然的笑,“你这个……烂人……”
“你怎么才来……”
“我等得……好冷。”
贺昼握住他的手,那触感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碎。
“走吧。”
贺昼站起身,回过头,对他伸出手。
那个曾经在雨夜里递给他伞的男人,此刻,向他伸出了手。
这一次,换我带你走。
岑暮看着那只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手指,虚虚地扣了上去。
雨停了。
救护车的声音远去了。
高楼大厦消失了,霓虹灯熄灭了。
世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里,他看见贺昼转过身,背对着他,朝那片永无止境的黑夜走去。
背影挺拔,野火燎原。
岑昼慢慢地,跟了上去。
一步。
两步。
再无遗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