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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二:暗恋时光 (一)沈砚 ...

  •   (一)沈砚清的视角

      高一开学典礼那天,沈砚清站在后台,手里捏着一份演讲稿。

      这是他第一次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稿子是提前一周就写好的,背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的停顿和重音都经过精心设计。他甚至对着镜子练过表情——嘴角的弧度不能太大,不能显得轻浮;眼神不能太飘,要稳,要让人觉得可信。

      他习惯了完美。从小学开始,他就是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永远举手最快、永远考第一名的人。老师喜欢他,同学羡慕他,家长拿他当榜样。他把这种期待穿在身上,像一件紧身的铠甲,勒得骨头都有些疼。

      但他还是会紧张。

      稿子背得再熟,手心还是会出汗。领带系得再整齐,心跳还是会快。他深吸一口气,听到前台传来校长的声音,最后一句话是:“下面,请新生代表沈砚清同学上台发言。”

      他走上台。

      聚光灯打过来,白花花的,晃得他眯了眯眼。台下一片安静,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漫不经心划手机的。

      他走到话筒前,把稿子放在讲台上,抬起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礼堂里回荡。冷静的,清晰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概有人在说“长得挺帅”或者“声音好听”。他没有在意,目光平稳地扫过观众席。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刀裁出来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沈砚清的目光在那个男生身上停了一瞬。也就一瞬,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念稿子。

      但后半段稿子念得不如前半段流畅了。

      不是卡顿,是语速慢了半拍,像是念着念着忽然在想别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连他自己也没有深究。他只是觉得,那个阳光落在侧脸上的画面莫名地清晰,像一张照片,存进了脑海的某个角落。

      开学典礼结束后,沈砚清走出礼堂。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散场的人群里搜寻着某个身影——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找,只是下意识地在找。人群里没有那个穿深蓝色校服的少年。他收回了目光,告诉自己:只是好奇而已。好奇那个在开学典礼上画画的人长什么样。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礼堂最后一排,靠窗,左边第三个座位。

      高一上学期,他“路过”了那个班级的门口很多次。次数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疑。他开始留意那个人的课表——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在物理实验室,周三下午第一节课在操场,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开始“恰好”在课间经过那个教室,窗玻璃上的反光里映出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身影。

      他知道了他的名字。陆辞。

      学校公告栏上贴着处分通知,高一年级,陆辞,因打架被记过。他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通知看了三遍,然后问旁边的林舒白:“这个人是谁?”

      林舒白说:“高一五班的,好像是个刺头。开学第一周就把高三的打了。”

      沈砚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后来查了那件事的始末——陆辞打的是个高三的男生,原因是那个男生在食堂插队还推了一个高一的女生。女生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陆辞过去说了几句,对方先动了手,陆辞才还的手。

      处分通报上只写了“打架斗殴”,没写前因后果。

      沈砚清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把那份通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笔在边上写了一个字:轻。那个字没有出现在正式的处分文件上,但他后来在校务会上提了一句:“此次打架事件有前因,建议酌情处理。”

      最终处分从“记大过”降成了“通报批评”。

      没有人知道他在其中做了什么。沈砚清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像一种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冲动。

      高一下学期,他开始习惯站在窗户边看操场。

      篮球场在办公楼对面,从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看过去,刚好能看到整个球场。陆辞几乎每天下午都在那里打球——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背心,运球、过人、跳投,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进球之后他会仰头灌水,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滑过滚动的喉结。

      沈砚清站在窗前,目光跟随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一线橘红,久到操场上的人都散了,只剩陆辞一个人还在练投篮。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模仿着陆辞投篮时手腕的弧度。

      然后他猛地缩回手,退后一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开始批改社团活动申请表。字迹工整,批注严谨,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的心跳快得厉害,快到他不得不用手掌按住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它慢慢平复下来。

      那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自己在窗户边站了多久,想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想自己刚才模仿陆辞投篮动作时心里那种奇怪的悸动。然后他得出了一个他不想承认的结论。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完了。

      他好像喜欢上那个人了。

      高二上学期,沈砚清第一次和陆辞面对面说话。陆辞站在他面前,校服上有血迹,嘴角破了皮,但姿态依然散漫。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畏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坦荡的光。

      “你后悔吗?”

      “不后悔。”

      沈砚清在处分决定上写下“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的时候,手里的笔尖在微微发抖。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和陆辞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像得了什么病。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次陆辞打架,沈砚清会说:“陆辞,教务处在三楼。”陆辞会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一个管,一个服。全校都以为他们是水火不容的猫和老鼠。只有沈砚清知道,每次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脏都在发疼。

      高二的冬天,贴吧上的照片曝光了。沈砚清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终于有人看见了。

      然后他开始害怕。

      他怕的不是自己,是陆辞。怕那些闲言碎语砸在陆辞身上,怕那个本该在阳光下打球的人被拖进泥潭里,怕陆辞因为他受到任何伤害。他开始疏远陆辞。走廊上遇见,他假装没看见。食堂里坐在同一排,他端着盘子换了位置。陆辞给他发消息,他一条都没有回。

      陆辞来找他,问他为什么。沈砚清站在教室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和你之间,没有‘我们的事’。”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亲手把一把刀捅进了自己心脏里。他在刀柄上攥了攥,又往里推了一寸。因为只有疼到极致,他才不会回头。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到喘不上气。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这样喜欢一个人了。因为喜欢太疼了,喜欢到要亲手推开自己最想靠近的人,喜欢到每一句“与你无关”都是在割自己的肉。

      高二下学期,他转学了。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他整理行李,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陆辞塞给他的纸条——“等我”。纸条已经被折了很多次,边角都磨毛了。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然后他把钱包放进行李箱最深处,压在所有衣服底下。

      第二天早上,他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着C市渐行渐远的站台,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一棵接一棵地消失,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也许以后再也没有以后了。

      然后他把脸转向车窗,让玻璃上的反光遮住自己发红的眼眶。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像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可他错了。

      因为有些人不是用距离就能忘掉的。有些名字不是用时间就能抹去的。一千二百公里,六小时高铁,两小时飞机。他在地图上把这段距离量了又量,手指从C市划到上海,中间隔着好几座城市。

      但他还是会想起陆辞。想起他打球时流畅的动作,想起他在听证会上说“不后悔”时坦荡的眼神,想起雨夜里他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的样子。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还是那些未读消息。陆辞发了很多条,一条比一条小心翼翼,最后一条是:“沈砚清,你回我一句好不好?就一句。我想知道你还好。”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黑掉,又被他点亮。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用双手捂住脸。他告诉自己:一个字就够了,一个字不会让陆辞误会,一个字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但他知道那是骗自己的。因为那个“好”字里藏了太多东西——他不好,他一点也不好。

      (二)那颗银珠子

      高一校庆表演的那个晚上,沈砚清在校服口袋里放了一颗银珠子。

      很普通的一个小物件,银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或花纹,像路边饰品店里两块钱一个的小饰品。但它是沈砚清奶奶送给他的,老人家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天要把这颗珠子带在身上——也许因为校庆是开心的日子,他想让奶奶也看看。演出很成功,沈砚清代表学生会致了辞,台下掌声热烈。回到后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更衣室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搬道具的同学,吵闹得像菜市场。沈砚清在角落里换了衣服,把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等他回来的时候,外套还在,口袋里的珠子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件外套的口袋,没有。又翻了裤子口袋、书包、更衣室的凳子、地面——什么都没有。他找了一整个晚上,在后台每一个角落里弯腰查看,甚至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椅子底下。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后台来回转悠,最后被学生会的老部长拉走了:“别找了,明天再找,锁门了。”

      他被拉出后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和堆满道具的角落,灯光暗下来,像一幅褪色的画。那颗珠子就那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难过了几天,后来慢慢也就不想了。失去的东西找不回来,这是他在小学时就学会的道理。

      他不知道的是,那颗珠子没有消失。它掉在了舞台侧幕的角落里,卡在木板和墙壁的缝隙中间。那晚陆辞在后台帮忙搬道具,走到侧幕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谁的?”他抬头喊了一声,但后台已经没几个人了,最远的一个道具师正在收拾线缆,没有听到。“喂,有人掉了东西吗?”他喊得更大声了一些。没有人回答。

      陆辞把珠子放进口袋里,想着明天再说。但他第二天忘了。第三天也忘了。第四天想起来的时候,他拿着珠子去学校的失物招领处,问值班的同学:“有没有人来找过一个银色的珠子?”“什么样的?”“圆的,银色的,大概这么大。”“没印象。你先放着吧,有人来找的话我告诉你。”

      陆辞把珠子留在了失物招领处。一周过去了,没有人来认领。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人。他去问的时候,值班的同学说:“应该没人要了吧,你要拿走也行。”

      陆辞把珠子拿回来了。他其实可以不拿的,把它留在那里就好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路过失物招领处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玻璃盒子,那颗银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颗没人要的星星。他把它拿出来了,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想:要不我留一段时间吧,万一有人来找呢。

      他找了一根黑色的细绳,把珠子串起来,系在右手手腕上。那根绳子是他妈编手链用剩下的,很细,很结实。系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开学典礼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画画,台上有人说话,声音很好听,他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头。聚光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领带,眼镜片反射着光,眉目清冷得像画里的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砚清。

      陆辞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颗银珠子,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他没有多想。他就是觉得,这颗珠子,他好像不想还了。

      后来他查了监控。校庆那天的监控录像存了三天,他本来没打算看的,只是有一次路过保安室,看到保安大叔正在翻之前的录像,就顺口问了一句:“大叔,您能帮我看看校庆那天后台的画面吗?我掉了东西。”

      保安大叔很好说话,帮他调了录像。画质很模糊,像素低得像打了马赛克,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在角落里换衣服的背影——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侧脸轮廓清晰,是沈砚清。他看到沈砚清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后来那颗珠子就掉了出来,从口袋里滑落在地板上,滚到角落的缝隙里。录像播放到这里,陆辞按了暂停。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那颗珠子。

      “沈砚清,你掉了东西。”他对着空气说,“我捡到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那颗珠子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再留一段时间吧。”这个“一段时间”变成了一个月,两个月,一个学期,一年。中间有好几次他想去还,都走到沈砚清教室门口了,又退了回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说“你一年多前掉了一颗珠子,我捡到了,现在才还给你”?听起来像什么变态跟踪狂。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把珠子摘下来了,攥在手心里走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沈砚清坐在里面批文件,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陆辞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珠子,掌心都是汗。他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因为他忽然觉得,如果把这颗珠子还回去,他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手里就会空空的,空得像从来没有靠近过这个人一样。他把珠子重新戴回手腕上,转身走了。

      高二上学期,处分听证会。他站在沈砚清面前,第一次和他面对面说话。沈砚清的声音很稳,眼神很平静,但陆辞注意到他拿笔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个细节让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他忽然很想问:你也在紧张吗?你也在害怕吗?你也和我一样,藏了很多东西不敢说吗?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说“不后悔”,然后转身走了。走出行政楼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珠子,阳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画面——沈砚清低头把珠子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轻,像装进去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不知道那颗珠子是奶奶留下的。他只知道那是沈砚清珍重地放进口袋里的东西,而他把这颗珠子戴在手腕上,戴了整整一年。像戴着一颗偷偷偷来的星星。

      高二下学期,沈砚清转学了。陆辞站在火车站,看着沈砚清走进进站口的身影越来越小。他举起右手挥了挥,手腕上的银珠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握紧了手腕,像握住了什么最后的东西。后来他把那颗珠子摘下来了,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像一种仪式。再后来他考上上海的大学,去报到的那天,他把珠子重新系回手腕上。

      上海的地铁很挤,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高个子男生手腕上那颗小小的银珠子。但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那颗珠子都在手腕上轻轻晃一下,像一声无声的提醒:你来对了,你找对了,你终于走到他身边了。

      很多年以后,沈砚清在收拾搬家行李的时候,从陆辞的旧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根磨损的黑色细绳,上面串着一颗银珠子,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发亮。他拿起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陆辞。”他喊了一声。

      陆辞从客厅探进头来:“怎么了?”

      沈砚清举着手里的珠子:“这个——你一直留着?”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耳尖慢慢红了:“……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怕你觉得我变态。”

      沈砚清看着那颗珠子,又看了看陆辞发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你确实变态,”他说,“捡了别人的东西三年都不还。”

      “后来不是还了吗,”陆辞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连本带利,整个人都还给你了。”

      沈砚清低头看着那颗珠子,把它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

      “陆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捡到它。”

      陆辞把下巴搁在沈砚清肩膀上,笑了笑:“不客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颗银珠子上,闪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后台的角落里它闪的那一下一样。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颗珠子会见证什么。但后来它见证了——从暗恋到相守,从十七岁到现在。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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