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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擦肩须臾,片刻温柔   第六章 ...

  •   第六章擦肩须臾,片刻温柔

      期中考试前的周末,叶安乐去了市图书馆。

      她需要借几本参考书,学校图书馆的版本太旧。母亲给了她公交卡和零钱,叮嘱她早点回来。她应了声,背上书包出门。

      十一月的天空是那种灰扑扑的蓝,像洗了很多次的牛仔布。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有种孤零零的美感。她戴上耳机,随便点开一个歌单,把脸埋进围巾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倒退。她看着,想起南方的冬天,想起老家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街,想起湿冷的、没有暖气的教室。来北方一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干燥,嘴唇总是起皮,要涂很厚的润唇膏。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一栋苏式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周末人不少,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她刷了学生证进去,暖气混着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

      参考书区在三楼。她顺着指示牌往上走,木制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的,安静的。

      她找到数学区,在书架间穿梭。《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初中数学竞赛教程》《函数与几何的思维拓展》……一本本看过去,抽了几本出来,抱在怀里。

      转身时,没注意身后有人。

      撞了个满怀。怀里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蹲下身去捡。

      另一双手也伸了过来,帮她捡。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一本《时间简史》。

      叶安乐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抬头,沿着那双手,那本书,那截深蓝色的羽绒服袖子,一点一点,向上看。

      看见了那张脸。

      顾雨落。

      他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函数与几何》,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本《时间简史》。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短暂的困惑,然后,很慢地,很慢地,化开一点细微的恍然。

      “是你。”他说。

      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平静的,清冽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叶安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只能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把书递还给她。

      “好久……不见。”她接过书,声音小得像蚊子。手指碰到他的,很凉,和去年冬天一样。但这次,指尖没有暖意,只有彻骨的凉。

      他帮她捡起剩下的书,站起身。她也站起来,抱着那摞书,像抱着一个盾牌,挡在胸前。

      “来借书?”他问,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参考书上。

      “嗯。期中考试……”她说不下去了。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对话,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远处翻书的声音,和暖气片滋滋的声响。

      “你……”叶安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问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图书馆,当然是来借书的。

      但他回答了:“来还书。”他扬了扬手里的《时间简史》,“上次借的,到期了。”

      她看见书页里夹着蓝色的借阅卡,露出小小的一角。忽然想起去年,她在这本书的借阅卡上,看见过他的名字。顾雨落,11月7日借,11月14日还。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

      原来,他还记得这本书。

      “你呢?”他问,“还在明德?”

      “嗯。初二了。”

      “初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距离他毕业,过去了五个月。距离那个雪天,那个撞满怀的瞬间,过去了三百多个日夜。

      可她还记得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像昨天。

      “你……”她又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在新学校怎么样?问他还适应吗?问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过那个雪天?

      最后她只问出一句:“一中……还好吗?”

      “还好。”他说,顿了顿,“就是功课重。”

      “你……肯定没问题。”她说,说完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尖有点脏了。

      他没接话。又是沉默。尴尬的,漫长的沉默。叶安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在敲鼓。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又希望他什么都别说,就这样结束,让她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迟疑,“那天……”

      叶安乐猛地抬头。

      那天?哪一天?雪天?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在图书馆,”他说,“我看见你在看《时间简史》。”

      她愣住了。

      图书馆?《时间简史》?他看见过她?

      “是……去年冬天。”他补充道,像是看穿了她的困惑,“你在靠窗的位置,看得很认真。我本来想打招呼,但你在看书,就没打扰。”

      原来,他看见过她。

      在那个她偷偷看他的图书馆,在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他看见过她。在她看那本他借过的书,在她想象他看书时的样子,在她一笔一划临摹他字迹的时候。

      他看见过她。

      这个认知让叶安乐耳根发烫。她攥紧了怀里的书,指节泛白。

      “那本书……很难懂。”她说,声音有些发颤。

      “确实。”他居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点温度,“我看的时候,也有很多地方不懂。”

      “那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看了三遍。”他说,“有些东西,多看几遍就懂了。”

      “嗯。”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冰,这次的沉默是冰下的水,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我该走了。”他说,看了眼手表,“还有事。”

      “好。”她说,声音很轻。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

      “对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叶安乐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血液凝固了,呼吸停滞了。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一年了。整整一年。

      他们撞见过,在雪地里。他扶过她,帮她捡过作业本,告诉她他的名字。他们在同一个校园里待了三百多天,她在无数个晨昏里远远看过他,记住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细节。

      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从来不知道。

      “叶安乐。”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叶子的叶,平安的安,快乐的乐。”

      “叶安乐。”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音节,“很好的名字。”

      “谢谢。”

      “那么,”他说,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再见,叶安乐。”

      “再见。”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叶安乐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书,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直到楼梯间重新恢复安静,直到阳光移了一寸,落在她的脚边。

      她才慢慢,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怀里抱着的参考书,最上面那本是《函数与几何的思维拓展》。封面是蓝色的,深蓝,和他羽绒服的颜色很像。她把脸贴上去,布料冰凉,纸页有淡淡的油墨味。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阳光从脚边移到腰际,久到有别的脚步声响起,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着书,走下楼梯。

      办理借书手续时,工作人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她抱着厚厚一摞书,笑着说:“小姑娘真用功。”

      她笑笑,没说话。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阴了。风更大了,吹得枯叶在地上打转。她把围巾裹紧,抱着书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她抬头看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但始终没下。只是阴着,沉甸甸地压着这座城。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白雾。她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叶安乐”,又擦掉。写“顾雨落”,又擦掉。最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然后迅速擦掉,擦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车开动了。街景又开始后退。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才在图书馆,他问她名字时的表情。

      很认真。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好像她的名字很重要似的。

      虽然她知道,那只是礼貌。只是陌生人之间的,最普通的礼貌。

      但那一瞬间,当他看着她的眼睛,叫出“叶安乐”三个字时,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炸开了。

      像烟花,很小的一朵,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无声地绽放,又无声地熄灭。

      但毕竟,绽放过。

      她知道,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忘记她的名字了。

      就像她从未忘记过他的名字一样。

      虽然只是名字。虽然只是三个字。虽然可能明天,下个月,明年,他就会忘记。忘记在图书馆的偶遇,忘记那个在雪地里撞到他的女生,忘记那个叫叶安乐的人。

      但至少此刻,此刻,他知道她的名字。

      这就够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在她家附近的站台。她抱着书下车,往家走。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盒牛奶。收银员找零时,她看着手里的硬币,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便利店,也是下雪天,收银员对她说“新年快乐”。

      那时她回“新年快乐”,心里想的是,新年真的会快乐吗?

      现在她知道,新年不会让一切变好,但也不会让一切变坏。日子只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会下,雪会化。人会来,人会走。

      而她,会在这些来去之间,慢慢长大。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亮着,温暖的黄色。母亲应该在做饭,油烟机轰轰响,菜下锅的滋啦声。

      她没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椅子很凉,但她没在意。她把书放在旁边,摘下手套,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有些发皱。

      这双手,今天碰到了他的手。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只是指尖相触,虽然可能他根本不会记得。

      但她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

      直到很久以后,直到她长大了,老了,直到记忆开始褪色,开始模糊,她还是会记得,在一个冬天的午后,在图书馆的三楼,在洒满阳光的书架间,她曾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他曾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曾告诉他。

      他曾说,很好的名字。

      然后他说,再见。

      她说,再见。

      然后,就真的再见了。

      也许再也不会见。

      但那一瞬间的温柔,那一刻的认真,那句“很好的名字”,会像一颗琥珀,封存在她记忆的最深处。透明,坚硬,永恒。

      她拿起一本参考书,翻开。扉页上,她习惯性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叶安乐,11月15日。

      想了想,她在日期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雨”字。

      然后合上书,抱起所有的书,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前,她停了一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书借到了?”

      “借到了。”她换鞋,挂好书包。

      “洗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自然。

      她低下头,用力搓了搓手。搓得很用力,直到皮肤发红,发烫。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触感,那个温度,那个瞬间,更深地刻进记忆里。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饭桌上,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单位的琐事,说着菜市场的菜价,说着周末要去买新的羽绒服。叶安乐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夹菜,吃饭。

      很平常的夜晚,很平常的对话。

      但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她心里,在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一颗种子,曾经悄悄发了芽,曾经在雪下默默生长,曾经在无数个晨昏里遥遥相望。

      而今天,在图书馆洒满阳光的书架间,在那一刻的擦肩须臾里,它开出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虽然只有一瞬。

      虽然无人知晓。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温柔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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