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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雾晨晕,遥遥相望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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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冬雾晨昏,遥遥相望
初二开学那天,叶安乐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暑假两个月,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如今又开始泛黄。蝉鸣声已经稀稀落落,风里有了秋天的凉意。她穿着新发的校服——还是那套蓝白色,但胸前多了一道红杠,表示初二了。
她看向对面那栋楼。
初三一班,现在变成了高三一班。教室还在原来的位置,靠窗第三排。但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顾雨落毕业了。
这个事实,叶安乐是在六月底的毕业典礼上确认的。她站在操场的人群里,远远看着主席台上穿着毕业服的学生代表。不是他。是个女生,声音清亮,念着对母校的感谢和对未来的憧憬。
她在人群中寻找,终于找到他。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微微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毕业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风吹过时衣摆轻轻晃动。
校长颁发毕业证书,喊到一个又一个名字。她听见“顾雨落”三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他走上台,接过证书,鞠躬,下台。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然后,典礼结束。毕业生们把帽子抛向天空,欢呼,拥抱,合影。她站在原地,看他在人群中,和同学说话,和老师握手,然后背着书包,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没有回头。
那个背影,和去年冬天雪地里的背影重叠。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走进雪幕,而是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很亮,很刺眼,亮到叶安乐看不清他最后的表情。
暑假两个月,她一次也没有梦见他。
这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梦见他,梦见雪,梦见那场碰撞,梦见他睫毛上的雪粒。但是没有。一次都没有。她梦见做不完的数学题,梦见迷路,梦见从高处坠落,但没有他。
直到开学这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窗,她才忽然意识到——
他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了。
不会第一个到教室,不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会在课间望着窗外发呆,不会在晚自习后亮着那盏孤独的灯。
那个位置,现在是别人的了。
“安乐!”林薇从后面拍她肩膀,“发什么呆呢?”
叶安乐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听说咱们这学期换班主任了,是个男老师,教数学的,特别严。”林薇挽着她往教学楼走,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的见闻。
叶安乐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栋楼。三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但里面是空的。桌椅摆放整齐,但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新教室。
初二七班。在四楼,最东头。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篮球场和跑道,但看不到对面那栋楼了。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还是林薇。
“真好,咱俩又同桌了。”林薇高兴地放下书包,“我跟老师说我想和你坐,老师就同意了。”
“嗯。”叶安乐拿出新课本,一本本写上名字。
开学第一天总是混乱的。发新书,排座位,选班干部,老师讲话。叶安乐被选为学习委员,她没有推辞,只是安静地接受了。
下午大扫除,她被分配到擦窗户。她拎着水桶和抹布,走到窗前。窗外是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有云缓缓飘过。她拧干抹布,开始擦玻璃。
擦着擦着,手停住了。
从这个角度,斜斜地看过去,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三楼。那扇窗关着,玻璃很干净,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她看了很久,直到林薇喊她:“安乐,抹布给我用用!”
她才回过神,把抹布递过去。
开学第一周,叶安乐花了很多时间适应。
适应新教室,适应新老师,适应初二增加的物理课,适应没有了那个身影的校园。很奇怪,一个人明明只在这里待了三年,明明她只远远看了他一年,但当他离开后,整个校园都变得不一样了。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但少了一个会坐在靠窗位置安静吃饭的人。
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但少了一个会在周末下午坐在固定位置看科普书的人。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但少了一个会在黄昏时独自跑步的人。
就连冬天,也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十月底,下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早。叶安乐早上醒来,看见窗外一片白。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才穿好衣服出门。
雪还在下,细密的。她撑着伞走到学校,伞面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走进校园时,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去年他们撞在一起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平整地铺着,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过的痕迹。
她走过那里,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早自习时,班主任——那位严肃的数学老师——宣布了期中考试的时间。教室里一片哀嚎。叶安乐没出声,只是翻开了数学练习册。
从这学期开始,她把自习地点从教师办公室换到了图书馆。因为教师办公室的窗户,看不见对面那栋楼。而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可以。
她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斜对着那扇窗。虽然那扇窗后的人已经换了,现在是几个高一的学生,吵吵闹闹,和她记忆中的安静截然不同。
但她还是坐在那里。看书,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她正在图书馆做物理题,忽然听见旁边几个女生在低声讨论:
“你们知道顾雨落学长考上哪了吗?”
叶安乐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好像是一中吧?咱们学校每年不都有保送名额吗?”
“不是保送,是考上的。一中实验班,全市就招五十个人。”
“哇,好厉害……”
“听说他去报到的第一天就被选成班长了。毕竟咱们学校出去的嘛。”
“是啊,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这种人到哪里都是焦点吧。”
叶安乐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那些字在眼前浮动,进不去脑子。她盯着那道力学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写。
然后她合上书,收拾东西,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她没回教室,而是去了操场。操场上人很少,只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她沿着跑道,慢慢走。
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第四圈时,开始下雨了。不是雪,是雨,冰冷的,细密的雨。她没带伞,也没加快脚步,只是继续走。雨水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那个角落时,她停下脚步。
去年,就是在这里。雪地,散落的作业本,他扶住她手臂的手,和他睫毛上的雪。
她蹲下身,手指触碰地面。水泥地冰凉,粗糙,没有雪,只有积水。雨滴落在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同学,下雨了,不回教室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安乐慌忙站起来,转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生,大概是初三的,撑着伞,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这就回去。”她低声说,匆匆离开。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母亲给她请了假,喂她吃了药,让她躺在床上休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她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雪,他,散落的作业本,图书馆里女生的对话,操场上的雨。混乱的,无序的,像一盒被打乱的拼图。
她想起他毕业那天。六月,阳光很好,他穿着宽大的毕业服,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回头。
然后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初一冬天,她第一次看见他。在操场上独自跑步,深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一步一步,节奏稳定。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坐在哪个教室,不知道他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冬天的操场上跑步,跑过她面前时,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零点一秒。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零点一秒,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被无限拉长,慢放,反复回看,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人,你只需要看一眼,就会记住很久很久。
久到他已经离开了,你还会在他待过的地方,寻找他的影子。
久到季节更迭,雪落雪融,你还会在下雪天想起他睫毛上的雪粒。
久到你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就是停不下来。
高烧让她意识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天。她抱着作业本,在转角撞到他。作业本散落一地,雪花落满他肩头。他蹲下身帮她捡,手指触碰到她的手指,很凉,但指尖是暖的。
他说:“我是顾雨落。”
然后梦就醒了。
她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雨已经停了,窗外是湿漉漉的夜色。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打开。凌晨三点十七分。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QQ,在搜索框里输入“顾雨落”。弹出一个用户,头像是一片星空。她点进去,空间是锁着的,只能看见签名档的一句话:
“向前走,别回头。”
很简单的六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烧退了。她回到学校。
走进教室时,林薇吓了一跳:“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没事。”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朱自清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叶安乐看着课本,那些字在眼前跳动。她想起去年,也是语文课,也是这篇课文。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对面那栋楼,飘向靠窗第三排那个低头写字的身影。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长到有无数个明天,无数个下雪天,无数个可以远远看他的机会。
但原来,日子真的是一去不复返的。
就像他一样。来了,又走了。像雪,落在手心,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润。
下课铃响了。叶安乐合上书,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对面那栋楼,那扇窗后,几个高一的学生正在打闹。一个男生把纸团扔向另一个男生,笑声隐约传过来。
很热闹,很有生气。
但不再是他了。
叶安乐收回目光,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数学,二次函数。她拿起笔,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也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在那个位置看见他了。
但她也知道,从今以后,她会在很多地方想起他。在下雪天,在操场,在图书馆,在每一个有阳光的早晨,在每一个他曾经存在过的瞬间。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虽然他们之间从未真正开始过什么,虽然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一个班级,和一些零碎的、片段的、从远处偷窥来的细节。
但那些瞬间是真实的。那些心动是真实的。那些在岁末寒夜里暗自许下的愿望,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就像此刻,阳光照在桌上,很暖。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梧桐叶在落,一片,又一片。
而她在做题,在听课,在过着一个没有他的、但依然要继续的生活。
偶尔,她会抬头,看向窗外,看向那个已经空了很久的位置。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写她自己的初二,写她自己的冬天,写她自己的、再也不会与他有交集的人生。
她知道,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它会一直生长,在每一个相似的季节,在每一场相似的雪里,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回望中。
生长成一种习惯。
一种在冬雾晨昏里,遥遥相望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