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与行》竹织

10、婶婆子的旧事 两人吃

　　两人吃完了，就试着一块躺在那块草席子上，那方席子不知放了多久了，轻轻一拍就可以弹出许多灰来。

　　幸而两人也不是多挑剔的性子，况且身边都还有彼此，将就将就也就躺下了。

　　天色黑的太早，两人都还没有睡意，在黑暗中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对方，相顾无言。

　　月色入户，照亮了她们吃饭的桌子，前门没有关上，窗户也大开着，屋子里头还算可以看的清一些。

　　“还不睡啊。”里屋传来神婆子的声音，也许是她们睡不着翻身传出了动静，被她听着了。

　　“嗯。”不知说什么，织风只回了个静静的音节。

　　“你们，不是姐妹吧。”婶婆子这样说着，风“呜呜”地往屋里头灌着，织风和俞挽桐不觉得都感受到了凉意。

　　“阿婆何故如此断定？”织风问，她们自诩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互动也仅限于寻常人家的姐妹那样，没有逾矩的地方。

　　“老婆子我好歹也是过来人，还会不清楚么？”里边的人好像翻了个身，说这话时，不同于之前，她的音调是向上扬的，可以听的出来，她现在心情不错。

　　“啊？阿婆您……”织风和俞挽桐心中皆是一惊，都听出来了她话语中的意思，可是怎么也无法相信。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都是相爱，为何还能分出个高低贵贱……”

　　“我最懂你们这种眼神了，因为我从她的眼中看过太多太多次了……她也喜欢这样望着我，就好像看着她的全部……”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简直要听不见了。

　　“那，后来呢……”不知怎的，织风就想知道后面的事，她原以为，她们的事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没想到，这件事在婶婆子看来，竟然并不奇怪，她自己也是亲历者。

　　因着这个缘故，织风和俞挽桐渐渐的不那么怕她了，甚至还有些同病相怜在里面。

　　她们急于知道婶婆子和她口中那个“她”的结局，就好像可以预知她们的未来。

　　“哎——”只听得一声叹气声，“我们啊——”

　　她似乎在回忆，口中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前尘往事尘封的太久，她也太久没有把它们拎出来见一见阳光了。

　　“我和她以前，都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的父亲母亲都在一家药馆里做事……我的父亲是掌柜，母亲帮忙挑药材。”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的童年是泡在药里长大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便悉心地培养我，我天赋好，他们教我识了字，又教我怎样看诊。”

　　“第一次见到她，是她和她母亲一块来我们这抓药，她们家穷，拿不出太多的钱，只是来找我父亲询问病情。听说需要连喝几个月的药，她吓的就要走，怕耗费太多的药材出不起钱，我的父母叫住了她。”

　　“‘婶子，算了、算了，不收你钱，到了时候你尽管来找我拿，都是可怜人，哎，不容易。’我的父亲那样和她母亲说，她就站在一旁，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

　　“后来她长来找我玩，实则每次来，都要带上许多菜，她和我说，她的母亲心中觉得受之有愧，却实在偿还不起药钱，只能尽力补偿。”

　　“她来得频繁，且每次来父母都拉着她让她和我玩，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而且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远超其他人。”

　　这段记忆仿佛已经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一开了这个口子，就如同洪水，滔滔不绝的倾泻而出。

　　“她的母亲是个寡妇，靠着丈夫留下的荒地种些菜过活，对她的女儿，她是十分的上心，眼见着她慢慢长大，她开始为她相看媒人，准备婚事。”

　　“我们的关系是很亲近，但还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真正发现自己的心意，是有一回她问我，喜欢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织风和俞挽桐静静地听着，随着婶婆子的讲述，她们好像是这段故事的亲历者一样，画面在她们的脑海中展现。

　　“我对她说，我们现在就是喜欢，她反驳我，说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我就问她，为什么只有男人和女人之间才会有喜欢呢？她不回答了，这个答案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她回去问她娘了，第二天她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她娘说，喜欢就是为一个人心动，感情再深一点，就会想要一直陪在一个人身旁，再苦再累也不在乎，这就是爱。”

　　“然后她第一次对我说了：‘我爱你’。”

　　婶婆子此刻是笑着的，只是并没有人看见，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说到自己爱的人，嘴角总会控制不住的上扬。

　　“我也对她说了这句话，我们想要一辈子在一起，但我们知道，她的母亲定然是不会同意的，我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看着媒人一个个上门，她只好一个个推了，好拖延时间。”

　　“可就在这时，她的母亲还是没有熬得过病痛，突然的就去世了。我们措手不及，说真的，我的心里是高兴的，她毕竟不是我的母亲，我对她实在没有太多的情感，甚至没有了她，我和她之间就过少一层阻碍。”

　　“可是她失去了母亲，我爱她，看着她心中难受，我的心也不由得抽痛起来，我们家帮她将她的母亲安葬好，我陪她熬过了那段最难捱的时期。”

　　“我的父母真的很好，我和他们坦白了，他们只是难过了一阵子，就决定尊重我的选择，我和她住在家里，我依旧帮人看诊，名声越来越大，成为了当时有名的女医，许多夫人都会找我看诊。
　　她和邻居大婶学了纺织，靠替人做衣裳赚些银两。”

　　“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本来以为可以就这么幸福的生活下去，可是那一天来了……”

　　她低沉的声音里可以听的出来滔天的愤怒，“当地的员外的二少爷在一次集市上看上了她，他用家中的权势逼迫她嫁给他，她没办法，怕他转而将目光放在我身上，还是和他去了。”

　　“后来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没了音讯传出，我也依旧未嫁，两年过去了，我再次见到了她。”

　　“我那时才发现她竟然病得那样的重，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了，连我也束手无策，只能尽量拖住她的性命。”

　　“她和我说，她刚进门就病了，一天比一天严重，二少爷的兴致逐渐消磨，最后逐渐将她遗忘在后院，又和别的女人寻欢作乐。”

　　“她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想来见我最后一面，就和二少爷请求，说我医术好，说不定可以医治，他同意了。”

　　“她后来还是走了，匆匆忙忙的，回去没多少天就死了，我是看着他们给她安葬的，就草草安葬在离这不远的小土坡里，我从此隐了名姓，搬到了这里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