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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从祠堂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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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祠堂暗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变了。
不是变暗,而是变得太亮。正午的阳光本该是炽白刺目的,但此刻悬在沈宅上空的太阳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懒洋洋地挂在屋檐上方。光线照在皮肤上没有温度,反而带着一丝阴冷的触感。
温知许抬手遮在眉骨上方,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这白天也不怎么安全。”
“先回去和其他人碰头。”陆凛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两人穿过月洞门回到第一进院落,远远就听见争执的声音。江一帆站在集合点的房间门口,正和赵建民争执着什么,旁边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说了不能去!东厢第三间门口的走廊上全是那种黑红色的手印,密密麻麻的,从门缝里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你们没看见吗?”江一帆的声音又急又快。
“就是因为看见了才要去查。”赵建民的脸色也很难看,“我们在东厢第二间发现了一份地契和一本账簿,上面记录了一笔奇怪的交易——沈家在灭门前三个月,把东厢第三间卖给了一个外地人。一个房间,卖给了一个外地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外地人?”温知许快步上前。
赵建民看到他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把手里攥着的几张泛黄的纸递了过来。第一张是地契,上面写着沈家将东厢第三间“永久出让”给一个名叫“余某”的人,落款日期是民国十七年正月十八,距离沈家灭门正好三个月。地契上只有买主的姓,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潦草的“余”字和一枚暗红色的指印。
第二张是账簿,记录了一笔五百块大洋的银钱收入,数额大得离谱。
“这个姓余的肯定有问题。”赵建民说,“而且我们在东厢第二间发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着一个“余”字,背面刻着一行磨损严重的小字——“余烬,虚无游戏场编号零二一七,S级副本通关纪念”。
陆凛从温知许手中拿过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
“余烬,虚无榜排名第二,九百三十万积分。三年前在某个S级副本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排名第二?”孙浩倒吸一口凉气,“比你还高?”
“高一名。”陆凛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温知许把线索串了起来:“所以三年前,这个叫余烬的顶尖玩家来过这个副本,花五百块大洋买了东厢第三间,然后在里面做了什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真相。井上的符文、祠堂暗室里的封印、沈怀瑾失踪的魂魄,很可能都和他有关。”
“那东厢第三间我们现在到底进不进去?”陈磊问。
没有人说话。规则第三条写得很清楚——东厢第三间不可进入。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间屋子,不进去就意味着支线任务无法完成。
“我进去。”陆凛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温知许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话还没出口就被陆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留在外面。”陆凛的语气不容置喙,但看到温知许皱起的眉头,又加了一句,声音压低了许多,“规则第三条针对的是副本玩家,我用积分商城的东西可以暂时屏蔽规则判定,但只能屏蔽一个人。”
“只能屏蔽一个人,所以你选择屏蔽你自己。”
“对。”
陆凛的回答简单到近乎粗暴。他没有给温知许任何争辩的余地,转身就朝东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果我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出来,你们就放弃支线任务,找个地方躲到第七天。”
“陆凛。”温知许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不算大,但陆凛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你的手帕我还没还你。早点出来,我还给你。”
陆凛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温知许第一次听到他笑,声音很轻,短促得像一声叹息。
“嗯。”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东厢,黑色冲锋衣的衣角在门洞处一闪就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橘红色的太阳缓缓向西偏移,阳光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蚕食天光。
两刻钟过去了。东厢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陈磊坐不住了,开始在天井里来回踱步。周秀芳又开始念佛经,这一次念出了声。李梓豪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脸色白得吓人。
温知许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把从进入副本到现在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三年前,余烬花五百块大洋买下东厢第三间,把沈怀瑾的魂魄抽出来封进井里,然后在东厢第三间进行转嫁仪式。仪式出了意外,余烬被队友推下井,禁术残留至今。但副本里还有一个存在——那个沈家祖先从骊山古墓里挖出来的陶罐,罐子上刻着兽面纹,里面封着的东西从来没人打开过。
“半个时辰到了。”江一帆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温知许抬头看向东厢的方向,月洞门后面的走廊依然静悄悄的。他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从墙上直起身来,把铜铃和符纸检查了一遍,朝东厢走去。
“小温!”赵建民喊住他,“你要干什么?”
“进去找他。”温知许的脚步没有停,“规则第三条说东厢第三间不可进入,但没说不可以站在门口喊人。”
他没说的是,如果站在门口喊不到人,他就进去。
赵建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缠着红绳的剪刀,塞到温知许手里:“拿着,多一件东西多一分保障。”
温知许接过剪刀,转身走进了月洞门。东厢的走廊比西厢更加幽深,两侧墙壁上印满了暗红色的手印,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从脚踝高度一直蔓延到天花板。手印的颜色有深有浅,深的像陈旧血迹,浅的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走廊尽头的门是暗红色的,红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门缝底下渗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浓稠的、流动的黑暗。
陆凛就站在这扇门前。
他没有进去,而是背对着走廊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他的姿势看起来像是正在和门里的什么东西对抗,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陆凛。”温知许喊了一声。
陆凛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门缝里伸出一缕黑色的丝线般的东西,缠绕在他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上,已经爬到了小臂中段。
“陆凛,醒醒。”温知许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温知许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陆凛!”
这一声在空旷的老宅里炸开。走廊两侧壁纸上那些暗红色的手印同时震动了一下,门缝里渗出的黑色雾气猛地一滞,缠绕在陆凛手臂上的黑丝颤了颤,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凛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他猛地抽回手臂,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刀身漆黑、刀刃上流动着淡金色光芒的短刀。手起刀落,斩断了那几根黑丝,然后一脚踹在门板上,将那扇暗红色的门轰然踹合。
黑丝断裂的瞬间发出一声尖利的、不属于人间的嘶鸣。断掉的黑丝在地上疯狂扭动了几下,化成一摊黑水渗进了地板缝隙里。
陆凛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碰到墙壁才停下来。他低着头大口喘气,被黑丝缠绕过的那只手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皮肤表面隐隐能看到黑色的细线在血管中游走。
“你怎么样?”温知许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陆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敛的戾气,但那丝戾气在看到温知许的瞬间就消散了,像是沸腾的水被浇了一瓢冷水,迅速归于沉寂。
“没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伤口上,符纸接触到皮肤发出轻微的嘶响,青烟冒起,那些在血管中游走的黑线剧烈扭动着,然后一根一根碎裂消散。
温知许这才注意到那把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流动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消退。刀柄上刻着三个字:斩业刀。
“积分商城里的顶级武器,六十万积分一把。专门斩断因果线和精神污染。”陆凛把刀收回腰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把普通的菜刀。
“你怎么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衣领,看向温知许。
“半个时辰到了,你没出来。”温知许松开了扶着他的手,“我说了要还你手帕的。”
陆凛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温知许手里抽走了那把缠着红绳的剪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赵建民给你的?”
“他还挺大方。这把剪刀在商城标价三千积分,对新人来说是保命的底牌。”陆凛把剪刀还给温知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好,别弄丢了。”
温知许接过剪刀,注意到陆凛还剪刀的时候指尖刻意避开了他的手心。
“东厢第三间里面到底是什么?”
陆凛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回去和其他人一起说。”
两人沿着东厢走廊往回走。回到第一进院落的集合点,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陆凛没有废话,直接把他在门口看到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门里面是一间空房间,门缝里会伸出一种黑色的丝线,接触到皮肤就会侵入意识,把你拉进幻境。那是某种禁术留下的残余能量。施术者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三年过去,残余的能量还在自动运行。”
“施术者是余烬?”
陆凛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他是虚无榜排名第二的人,身家底蕴足以支撑他在D级副本里使用S级的禁术。我猜他的计划是这样的——他发现沈宅这个副本有一个特殊之处,就是东厢第三间里的那个东西,可以被‘转嫁’。沈怀安在信里提到过,那个东西要的不是封印,是替身。余烬要的应该就是替身术的反向版本——他要把自己身上的某种诅咒或者污染,转嫁到那个东西身上。”
“他选中了沈怀瑾作为祭品,把他的魂魄抽出来封进井里,然后在东厢第三间进行转嫁仪式。但仪式出了意外——也许是诅咒比他预想中更强。总之,仪式失败了。”
“所以井底封着沈怀瑾的魂魄,东厢第三间里残留着余烬的禁术能量。”温知许说,“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就是那口井。”
“对。我在幻境里看到了最后一幕——余烬从东厢第三间走出来,走进了西院,走到井边,然后跳了下去。”
“跳井?”孙浩瞪大了眼睛,“排名第二的大佬跳井寻死?”
“不是寻死。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副本里还有比余烬更强的存在?”江一帆的声音发颤。
“不是副本里的东西。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被推下井的,只能是他信任的人。他的队友。”
温知许忽然想起了光屏上的玩家阵营分类——独行大佬、抱团小队、黑心猎杀者、善良求生组。这个游戏里不只有鬼怪是威胁,人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月洞门方向传来。
“精彩。”
所有人同时转头。月洞门后面走出来六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精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在暗红色的月光下闪着精明的光。他身后跟着五个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各色道具。
“赵哥,这就是你说的意外收获?”一个染着红色短发的年轻男人吊儿郎当地开口,下巴朝温知许他们这边一抬,“一群连装备都没有的新人?”
“新人归新人,能在第二夜就查清楚沈家灭门真相的人,你觉得是普通新人?”三角眼男人笑了笑,目光越过众人,在陆凛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赵建民身上,“建民,好久不见。”
赵建民的脸色变了。
“赵铎,你怎么在这个副本里?”
“这话该我问你。”赵铎笑了笑,“虚无榜前两百的赵建民,跑到一个D级副本里装新人。怎么,是在高等级副本里混不下去了?”
“闭嘴。”赵建民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温知许的瞳孔微微收缩。虚无榜前两百。赵建民一直在装新人。
“行,我闭嘴。”赵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不过既然碰到了,不如合作?你六我四,怎么样?”
“不怎么样。”回答他的是陆凛。
赵铎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落在陆凛腰间的斩业刀上,脸色微微变了:“斩业刀?排行榜上用斩业刀的不多,敢用黑色刀鞘的只有一个——陆凛?”
陆凛没说话,算是默认。
赵铎重新笑了起来,比刚才更热情了几分:“陆大佬也在,那更好办了。”
“我说了,不怎么样。”陆凛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你的人刚才在外面放了探路符。如果真想合作,直接进来打招呼就行。放符纸偷偷摸摸地探路,是在探我们的实力还是在探我们的位置?”
赵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温知许顺着陆凛的话仔细观察对面的人,然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指尖夹着符纸的女人,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骨白色的手串,手串上每一颗珠子都刻着细密的符文。那种符文他在《沈宅录》的最后一页上见过,是沈怀瑾临死前用血画的那个符号。
“他们来过这个副本。”温知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不是第一次来。那个女人手上的骨珠,上面的符文和沈家封印术的符文一模一样。这不是商城道具——唯一的可能是,你们从副本里带出去的沈家族人的遗骨,被你们重新炼制成了道具。”
天井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尸体不见了。”温知许继续说,“整座宅子我们翻遍了,没有一具遗骸。因为被人拿走了。三年前,余烬跳井,他的队友拿走了一部分沈家族人的遗骨,炼成了道具。你们手上这串骨珠,就是其中之一。”
赵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鼓起掌来。
“精彩。”他的笑容完全变了味道,“你们猜得没错,这串骨珠确实是用沈家人的遗骨炼的。不过不是我炼的,是我从别人手里买的。”
“买的?”陈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在虚无游戏场里,什么东西都有人卖。玩家之间可以互相交易,商城只是一个渠道,真正的稀缺货都在黑市流通。沈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遗骨,被余烬的队友带出去之后在黑市上拆开卖了。骨粉炼丹,骨片刻符,完整的指骨最值钱,一根能卖到两万积分。”
温知许的胸口涌起一阵恶心。沈家满门的遗骨被人拆开、贩卖、炼成道具,像商品一样在玩家之间流通。
“你买了多少?”陆凛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多少,就几颗骨珠,一个小指骨做的护符,还有一块肩胛骨磨的盾牌。”赵铎拍了拍腰间的背包,“花了我半年的积分,但值。”
“所以你们进这个副本是来进货的。”江一帆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通关当然也要通,但顺便捡点东西回去卖,不耽误。”红发青年笑着插嘴,笑容灿烂得让人想一拳砸上去。
温知许看着这群人,心底涌起一股他从没有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静、更沉重的东西。在这个游戏里,鬼怪会杀人,规则会抹杀,但真正把人性碾成粉末的,是玩家自己。
“够了。”赵建民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而疲惫,“赵铎,你说你从别人手里买的。那我问你,卖给你骨珠的人长什么样子?”
赵铎挑了挑眉:“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怎么了,你认识?”
赵建民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温知许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认识。”赵建民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赤红,“他叫魏东来,三年前是我的队友。我和他一起进过七个副本,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我的命。我以为我了解他。”
天井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三年前,魏东来说他找到了一个D级副本的隐藏任务,奖励非常丰厚。我当时在准备冲击排行榜前一百,没空,就让他自己去了。他带了一个新人一起——就是余烬。结果他把余烬推下了井,然后把沈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遗骨洗劫一空,带出副本卖了个精光。我在三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不是他告诉我的,是黑市上一个卖骨粉的贩子说漏了嘴。”
“所以你来这个副本,不是为了通关。”陆凛说。
“不是。我来找余烬的魂魄。但我进副本之后发现禁术已经和井底的封印联动在一起,我解不开。所以我假装新人,想找到能解开封印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温知许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然后你来了。我做不了的事,你替我做了。”
温知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觉得那面镜子上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结,需要有人解开,于是就解了。
“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赵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建民,我们认识也有两年了,你不会为了那些骨头跟我翻脸吧?”
“把骨珠留下。”赵建民说。
“凭什么?”
“凭那是沈家的遗骨。沈家一百二十三条命,死后被拆骨贩卖,魂魄被禁术囚禁,在井底哭了三年。他们的遗骨不该被当成商品。”
赵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建民,你在游戏里待了这么久,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些骨珠能保命,能救人,留在沈宅里只是一堆烂骨头。你觉得把它们留在宅子里就是对沈家的尊重?”
“你说得对。”陆凛忽然开口,“沈家一百二十三口人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尊重。遗骨留在这里也是烂掉,炼成道具至少能发挥价值。但有一个前提——这些遗骨的主人,是被人害死的。不是被副本里的鬼怪害死,是被玩家害死。你把死者的遗骨当成战利品买卖,就等于默认了凶手的行为。今天你买沈家的遗骨,明天就会有人为了卖钱去杀人越货。你每花一分钱,都是在给下一个魏东来递刀子。”
赵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陆凛,虚无游戏场不是法院,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活不下来的人。你杀了多少玩家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你敢说你手上没有沾过血?”
陆凛没有回答。
“他手上沾过血。”温知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他在东厢第三间门口差点被禁术拖进去的时候,想的不是怎么保命,而是怎么把沈怀瑾的魂魄救出来。你们手上也沾过血——你们沾的是那些被你们拆骨贩卖的、一百二十三条命的血。”
赵铎盯着温知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陆凛:“他是你的人?”
陆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温知许注意到他的耳尖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行,给你个面子。”赵铎把手伸进腰间,掏出一个小布袋扔了过来。布袋落在天井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的骨珠和骨符都在这儿了,拿去祭你们的死人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外面流通的沈家遗骨多了去了,你们管得了这一个副本,管不了整个游戏。”
“管一个是一个。”赵建民弯腰捡起布袋,声音沙哑。
赵铎嗤笑了一声,转身朝自己队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建民:“建民,你当年是排行榜前一百的人。为了一个死去的队友和一堆烂骨头,在这个D级副本里混了三年,值得吗?”
赵建民没有回答。
他把布袋捧在手里,转身走进了祠堂。月光照在他微驼的背影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到沈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打开布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三颗骨珠,一枚指骨护符,一块刻着符文的骨片。每取出一件,就在对应的灵位前放一件,动作很慢很稳。
温知许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看到赵建民在沈怀安的灵位前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撕下一页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灵位后面。
“走吧。”陆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知许转过身,发现陆凛正站在天井里那棵老槐树下等他。暗红色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红。
“你刚才说,你手上沾过血。”温知许走到他面前,轻声问,“是真的吗?”
陆凛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知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每一个活下来的玩家,手上都沾过血。区别只在于,有些血是不得不沾的,有些血是你可以选择不沾的。”
“你后悔吗?”
“后悔没用。”陆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但至少我可以让后来的人,少沾一点没必要的血。”
“比如我?”温知许问。
陆凛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温知许手里。是一枚新的玉符,比之前那枚赦令玉符更大更沉,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护”字。
“护身符,一万两千积分一枚,可以挡一次A级以下的致死伤害。商城断货了,这是最后一个。”
“你给我做什么?”温知许想把玉符还回去,“你自己的积分都花在斩业刀上了——”
“我有刀。”陆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拿好。”
温知许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符,喉头发紧。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玉符仔细收进了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陆凛。”
“嗯?”
“等这个副本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陆凛明显愣了一下。
“虚无游戏场里没有饭可以吃。”他说。
“那就请到外面去。”温知许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活得久了就有了吗?那就一起活到找到出口那天,然后我请你吃一顿真正的饭。”
陆凛看着他那双温润通透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稍纵即逝。
“好。”
天边,第三夜的墨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祠堂里赵建民点起了一盏新的油灯,温暖的光晕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天井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第三夜,正式开始了。
但这一次,温知许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黑暗。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愿意把最后一张护身符塞进他手里的、口是心非的、冷面热心的深渊杀神。
而在沈宅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噬,不是井底的黑雾,不是任何一个他们已知的存在。它比噬更古老,比黑雾更沉默,比余烬的禁术更难以捉摸。
它一直在这里。从沈家挖出那个陶罐开始,它就在这里。它看着沈家世代供养噬,看着沈怀安以血封印失败,看着余烬被队友推下井,看着温知许用替身木偶重塑封印。
它看了很久很久。
现在,它终于决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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