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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院惊魂 走廊似乎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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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了。
温知许跟在队伍最后面,心里默默数着步子。从正堂到最初醒来的那个房间,来时大约四十步左右,但他们已经沿着原路走了将近两分钟,两侧的墙壁上依然是望不到头的褪色壁纸和紧闭的木门。赵建民手中的油灯光晕在幽深的走廊里摇摇晃晃,始终照不到尽头。
不对劲。
走在他前面的江一帆也察觉到了异样,脚步慢了下来:“我们是不是走过了?那个房间的门上好像贴着一张年画的残片,我刚才特意记了一下,但这一路过来一扇贴着年画的门都没看到。”
赵建民停下脚步,举起油灯照了照旁边的门。门板上光秃秃的,只有积年的灰尘和几道斑驳的裂纹。
“走廊变了。”陆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不是你们记错了路,是路自己变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种比鬼怪更深的恐惧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来——如果连空间都在不断变化,那“记住路线”这件事本身就毫无意义。
“那怎么办?”李梓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冷静点。”温知许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规则不会平白无故地写出来。回想一下光屏上的七条规则,大部分都在告诉我们‘不要做什么’。既然有规则在约束我们,就说明有路可以走。如果真是死局,不需要规则,直接抹杀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其他几个人稍稍安定了下来。赵建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小温说得有道理。宅子的空间会变,但规则不会变,我们只要不违规,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前面有岔路。”陆凛忽然说。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走廊在前方分成了两条,一左一右,两条路的入口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甬道。
“走哪边?”陈磊问。
右侧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又像是风铃被吹动的叮当声。可在这样一座密不透风的古宅里,哪来的风?
温知许的耳朵动了动,下意识看向陆凛。对方也微微偏了一下头,显然同样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左边。”陆凛说。
他没有解释原因,径直走向左侧走廊。赵建民犹豫了一下,还是招呼众人跟了上去。温知许明白陆凛的选择逻辑——不确定哪里是生路,那就先远离一切可疑的东西。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景象。那扇贴着年画的门赫然出现在走廊右侧,旁边就是他们最初醒来的房间。八仙桌上的油灯还在半死不活地燃着,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总算回来了!”周秀芳长出一口气,眼圈都红了。
温知许却没有放松。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八仙桌上的三只碗还在,神像还在,墙上的年画还在。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年画上童子童女的笑容变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刚醒来时年画上的两个孩子是面朝正前方微笑的。但现在,两个孩子的脸微微偏向了左侧,四只画出来的眼睛似乎正在看向他们刚才离开的那条走廊。
“你们看年画。”温知许压低声音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梓豪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他们的头……是不是转过去了?刚才不是这样的!”
“别看了。”赵建民当机立断移开目光,“有些东西不能盯着看,越看越邪门。我们先找过夜的地方,规则上说了子时之后不得离开所居院落,必须赶在子时之前找到安全的院子。”
“东西厢房。”温知许说,“规则第三条说的是东厢房第三间不可进入,说明其他地方是可以去的。光屏提示过,沈宅共三进院落,东西各三间厢房。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第一进的正堂入口处,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可以选择其中一间作为今晚的落脚点。”
“选西厢房。”江一帆推了推眼镜,“东厢房第三间既然被明确禁止,说明东厢房整体可能都有问题,离那个方向越远越好。”
这个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八个人沿着走廊继续前行,这次没有遇到空间变换,很快就找到了一道通往西侧院落的门。赵建民用那把铜钥匙试了试,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门开了。
西院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三间厢房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一个铺着青砖的小天井,天井正中有一口井,井口用厚重的青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夜色中投下扭曲的暗影。
“这地方……怎么比走廊里还让人不舒服。”孙浩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温知许抬头看了看天色。奇怪的是,他记得自己醒来的时间是深夜,但此刻头顶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既不是全黑,也不是黎明前的微光,更像是时间被定格在了某个模糊的节点。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但月光是暗红色的,像隔着血雾看到的一样。
“那口井别靠近。”陆凛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孙浩本来已经往井边走了两步,闻言立刻弹了回来:“怎、怎么了?”
陆凛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井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封井的青石板。他的目光在那些符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温知许跟过去看了一眼,石板上刻着的符文他不认识,但那些纹路的走势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那尊红衣神像的底座上,刻着和井盖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三间厢房,我们选哪一间?”陈磊搓着手问道。
“中间那间窗户破了,不安全。”江一帆分析道,“左边那间贴着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最好也别碰。就右边那间吧。”
赵建民做了决定。八个人鱼贯进入最右边的厢房,里面不算小,靠墙摆着一张木榻和几张椅子,墙角有一个老式衣柜,柜门紧闭。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散落着几页发黄的纸和一支干涸的毛笔。赵建民把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
“大家先检查一遍,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打开看看。”赵建民说。
众人分头行动。衣柜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樟脑和霉味混杂的气息。木榻底下也看了,什么都没有。书桌的抽屉拉开,除了几页写满字的纸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温知许拿起那几页纸凑到油灯下。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子的手笔,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了,但勉强还能辨认。
“吾妻慧娘,见字如晤。今日又去了东厢第三间,那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父亲说再等三日,三日之后便是月圆之夜,届时以血封之,或可永绝后患。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慧娘,若三日后我没有回来,你带着孩子离开青石镇,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夫沈怀安绝笔。”
“这是沈家的人写的。”温知许把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东厢第三间,规则里明确禁止进入的那一间。”赵建民皱紧了眉头,“这封信上说‘那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说明那个房间里确实有东西,而且很危险,危险到沈家的人要用什么东西去封印它。”
“以血封之,”江一帆重复了这四个字,“所以沈家的灭门,会不会和这场封印有关?封印失败了,那个东西跑了出来,杀了沈家满门?”
“如果是这样,那个东西现在还在不在宅子里?”周秀芳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房间里唯一的那扇窗户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轻轻地敲了一下玻璃。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谁?”孙浩的声音都劈了。
窗外没有回答,但那声轻响又响了一次——笃、笃笃,两声短一声长,节奏分明,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敲窗。
陈磊的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规则里有没有说不许开窗?有没有说听到敲窗声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温知许飞快地在脑海里把七条规则过了一遍——入夜不得喧哗、不可回头、不进东厢第三间、镜中有异象则闭眼、子时不离开院落、红衣女子给米、天亮外出。没有任何一条提到窗户。
“窗户是可以开的。”温知许说,“规则没禁止的事,在这个游戏里就是可以做的事。”
“但万一是鬼呢?”李梓豪快要哭出来了。
笃、笃笃。
敲窗声又响了一次,和之前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窗外的东西很有耐心。
陆凛走向窗户。他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没有立刻开窗,而是侧身站在窗框旁边,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一角窗帘。
暗红色的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淡红色的光影。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松开了窗帘。
“外面没有人。”他说。
“没有人?那敲窗的是什么?”孙浩不相信。
陆凛没有解释,直接伸手推开了窗户。陈旧的窗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外面是那座天井,青砖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月光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
确实没有人。
但窗台上,放着一只红鞋。
一只绣花鞋。红色缎面上绣着金线的牡丹花样,做工精致,看起来像是新娘出嫁时穿的喜鞋。但只有一只,孤零零地放在窗台上,鞋尖正对着窗户的方向。
温知许的目光落在鞋面上,那些金线牡丹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有液体在纹路间流动。
陆凛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只红鞋拿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你——你不怕吗?”李梓豪瞪大了眼睛。
“怕什么。”陆凛把红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一只鞋又不会咬人。”
鞋底上绣着一个字——“沈”。
“这是沈家小姐的鞋。”温知许立刻联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封信,“沈怀安在信里提到过‘你带着孩子’,说明沈家是有女眷和小孩的。这只红鞋的大小,应该是年轻女子的尺码。”
“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窗台上?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陈磊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人能回答。陆凛把那只红鞋放在书桌上,随手拿过一张废纸盖住了它:“别盯着看了。有些东西你越关注它,它就越来劲。”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温知许注意到,他放下鞋子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在鞋面上擦了一下,然后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知许猜,陆凛在那个鞋面上摸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温度?湿度?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出来,说明那东西不该让太多人知道。
“笃——”
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敲窗,是敲门。
那扇他们进来时虚掩着的木门,此刻已经关上了。敲门声从门外传来,依然是那个节奏——两声短,一声长。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窗外的敲击可以解释为风吹树枝,但门外的敲门声呢?他们刚才是亲眼看着赵建民把门关上的,门外就是天井,而天井里没有人。
“规则第四条,”温知许忽然开口,“若在镜中看见不属于自己的倒影,立刻闭眼,默数十息。这条规则的关键在于‘倒影’——镜子里的东西是假的,是不属于你的。那门外的东西呢?如果它敲了窗又敲门,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因为它进不来。”陆凛接过了他的话,语气笃定,“没有主人的允许,有些东西进不了屋子。它在等我们开门。”
这番话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敲门声还在继续,笃、笃笃,笃、笃笃,节奏从未改变,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不开。”赵建民咬牙说,“不管它敲多久,这门不能开。”
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停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走了吗?”周秀芳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是从房门外传来的、一个年轻女子的叹息声,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怨和怅惘,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感到遗憾,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叹息声消散在夜风里。天井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冠中穿过,去往了别的院落。
“子时快到了。”陆凛忽然说。
温知许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天边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位置,原本在正上方的月亮此刻偏到了西边,暗红色的月光变得更加浓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流淌。他不知道陆凛是怎么判断时间的——在这个世界里,手机没了信号,手表也不走了,一切计时工具都失效了。但陆凛的语气那么笃定,仿佛他的体内有一个不受这个世界影响的时钟。
“所有人待在房间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许出门。”赵建民沉声说。
没有人有异议。李梓豪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嘴唇发白。孙浩一直在抖腿,被陈磊按住了膝盖才停下来。周秀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江一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跳。
温知许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页泛黄的信纸上。他的思绪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断了。
不对。
规则第六条说“若遇身着红衣的女子,给她一碗米”。他刚才在神像面前放了一碗米,神像“收下”了,然后他们得到了一把钥匙。但如果神像收下米不是因为它是神像,而是因为那座神像本身就是“身着红衣的女子”呢?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江一帆睁开眼睛,脸色凝重:“你的意思是,红衣女子不是鬼怪,而是这座宅子的某种规则?”
“或者反过来,”温知许说,“规则让我们给红衣女子米,不是让我们供奉她,而是让我们喂饱她。一碗米不可多不可少,说明她在乎的不是米的数量,而是给米这个行为本身代表的意义。在民间习俗里,给鬼魂供米,很多时候是表达一种‘我没有恶意’的信号。”
“如果我们没有给那碗米呢?”陈磊问。
“也许那个红衣女子就不会给我们钥匙,”温知许顿了顿,“或者更糟,她会来找我们要别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桌上那几张信纸,纸上那个名字——“慧娘”。
沈怀安的妻子叫慧娘。沈怀安在信中说,他要去东厢第三间封印某样东西,三日后若没有回来,让慧娘带着孩子走。
“沈家灭门的时候,慧娘有没有逃出去?”温知许喃喃自语。
“没有。”回答他的是陆凛。
温知许抬起头,发现陆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刚才那只红鞋是新娘的喜鞋。鞋底绣着沈字,鞋面上是牡丹花样。在民国婚俗里,只有正妻才能穿牡丹花样的红鞋。沈怀安的妻子是正妻,所以那只鞋是慧娘的。”
“一个逃走的人,不会把新娘的喜鞋留在宅子里。”
这意味着,慧娘没有离开过沈宅。她死在了这里。
“那她现在在哪里?”李梓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样,天井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碎,像是有人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绣花鞋,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声绕过天井中央那口被封死的井,走过老槐树下的枯叶,然后停在了他们隔壁——中间那间窗户破了的厢房门前。
吱呀一声。
中间厢房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周秀芳用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陆凛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无声地合拢,插上了窗栓。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面对着房间里的七个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的话。
“月亮已经落到西边了。子时,过了。”
七个人同时看向窗外。那轮血红色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将整座沈宅笼罩在一片猩红的光芒中。
“从现在开始,”陆凛说,“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开门,不要开窗,不要离开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在温知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温知许读出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信息——这个人在确认他的安全。
“子时之后,好戏才刚开始。”
陆凛的话音刚落,天井里的那口被封死的井,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动。
青石板上的符文,开始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那些刻痕中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苏醒,正用它巨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推着石板。
咚。咚。咚。
整座西院都在震颤。
井底的震动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房间里的八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焰在死寂中微微颤抖,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温知许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里。
“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事了。”陆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第一夜通常不会出人命,游戏会给新人一个适应期。”
“第一夜?”江一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之后的夜晚会越来越危险?”
陆凛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赵建民清了清嗓子:“既然今晚不会再有危险,我们不如把现有线索整理一下。目前我们知道——沈家灭门,沈怀安试图封印东厢第三间的东西,他的妻子慧娘死在了宅子里,天井里的井被符印封着,井底下有东西。还有那个红衣女子的规则。”
“还有一点,”温知许补充道,“光屏上说主线任务是‘存活至第七日天亮’,支线任务是‘找到沈家灭门案的真相’。我怀疑,不做支线任务的话,主线任务可能根本完不成——越往后夜晚越危险,我们必须在前几天尽可能多地找到真相和道具,才能在最后几天活下来。”
这番话说得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赵建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有道理。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分组探索。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探索东厢,一组探索西厢,中间保持联系,尽量不要落单。”
“我跟他一组。”陆凛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然后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温知许身上。
温知许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陆凛会主动开口选他——以这个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和资历,完全可以选择单独行动,甚至不需要和任何人组队。
陆凛没有解释自己的选择,说完那句话就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温知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行,”赵建民没有多说什么,“那就小温和陆凛一组,剩下的人跟我一组。明天先探西院,再去东院,东厢第三间绝对不碰。”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周秀芳从木榻上扯了两条发硬的薄被下来,一条给了李梓豪,一条自己裹着,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位置休息。
温知许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井。血月已经沉到了西边天际线以下,天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灰白色。老槐树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影落在封井的青石板上,像无数根细长的手指在石面上摸索。
那只红鞋安静地躺在书桌上,被废纸盖着,没有任何动静。
温知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按进了水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庭院中,脚下是青砖地面,头顶是惨白的月亮。庭院正中摆着一顶大红的花轿,轿帘半开半合,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形。他想离开,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花轿的帘子被一阵风吹开了。
轿中坐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她的脚上只穿了一只红鞋,另一只脚光着,露出一截青白色的脚踝。
“我的鞋呢?”
那个声音不是从轿子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身后。
温知许猛地想回头,但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规则第二条,若听见身后有人唤你的名字,切勿回头。梦里算不算?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我的鞋呢?”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离他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在说话。一股冰凉的、带着腐朽甜香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温知许的呼吸停止了。
“你的鞋在桌上。”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梦境的深处传来。那个声音他认得——是陆凛。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寒意骤然消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走了。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醒过来。”
温知许猛地睁开眼。
油灯还亮着,房间里其他人都在各自的角落睡着。而他面前蹲着一个人——那双漆黑的眼睛正近距离地看着他,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干燥而有力,带着略高于常人的体温。
陆凛。
“你做噩梦了。”陆凛松开了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梦里有没有回头?”
“没有。”温知许的嗓子有点哑,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陆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重新回到窗边的位置。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灰色的手帕,随手丢给温知许。
“擦擦汗。”
温知许接住手帕,质地粗硬,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把帕子叠好,想说谢谢,一抬头发现陆凛已经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温知许攥着那块手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人看起来冷得像块冰,但每一个动作都在不动声色地关照他——组队的时候选他,做梦的时候叫醒他,明明可以视而不见的事,偏偏全都做了。
他把手帕收进口袋里,打算洗过之后再还给陆凛。
窗外,天空的灰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漫长的第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天亮的那一刻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窗外还是那种暧昧的灰白色,下一秒整座院子就被一层清冷的白光笼罩了。油灯的火焰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微弱,几乎看不见了。
“天亮了。”赵建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按照规则第七条,天亮后方可外出活动。大家抓紧时间,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这话提醒了所有人——从被拉进这个副本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没有人吃过任何东西。
八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顺利回到了最初醒来的房间。八仙桌上,那碗清水和那碗灰白色粉末依然在原来的位置,而那只装了米的粗瓷碗又空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
温知许皱了皱眉。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离开的时候,这只碗里多出了小半碗带血的米。但此刻碗空了,那些米去了哪里?
“这水和粉……能喝吗?”陈磊凑过来看了看。
“应该可以。”陆凛端起那碗灰白色粉末,用手指捻了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出两个字,“米粉。”
他端起清水喝了一口,又把碗递给旁边的人:“水没问题。”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每人喝了几口水,分着吃了那碗米粉。米粉没有任何味道,口感粗糙,但确实能填肚子。八个人分一碗米粉,每个人只分到一小撮,聊胜于无。
吃过东西之后,赵建民开始分配任务:“我带陈磊、周姐、梓豪和孙浩去东院外围看看,注意不靠近第三间。小温和陆凛去西院,昨晚井里有动静,今天白天仔细查一查。一帆留下守着这个房间,万一走散了,这里是唯一的集合点。”
江一帆点了点头。陆凛没有表示反对,率先转身走向了西院的方向。
白天的沈宅和夜晚截然不同。走廊两侧的壁纸在日光下显出了原本的花纹——暗红色的缠枝莲,一朵连着一朵,从墙角蔓延到天花板。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温知许跟在陆凛身后,两人穿过走廊回到西院。那棵老槐树在日光下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树,封井的青石板也恢复了灰扑扑的本色,上面的符文痕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陆凛走到井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板上的刻痕。他的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缓慢移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符文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刻痕很深,至少有一寸。民国时期的工艺做不出这么深的石刻。”
“你的意思是,封井的人不是沈家的人?”
“封井的人用的工具比民国时期先进得多。这些符文的存在时间,不会超过十年。”
十年。沈家灭门是民国十七年的事,距今已经将近百年。如果这口井是在十年前被封的,那就意味着井底的东西在沈家灭门之后的八十多年里,一直是敞开的状态——或者更准确地说,一直有东西从井里出来。
温知许想起昨晚井底传来的震动,脊背一阵发凉。
陆凛走向中间那间窗户破了的厢房。昨晚那个脚步声最终就是进了这间屋子,此刻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比昨晚住的屋子稍小的房间,布局差不多。桌上摊着一面铜镜,镜面积了厚厚的灰,衣柜的门开了一扇,里面挂着几件褪了色的旧衣服,有男有女,还有小孩的。木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红鞋。
和昨晚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左右脚反过来了。昨晚那只鞋底绣着“沈”字,是左脚的鞋。这只放在枕头上的,是右脚的。
“成对了。”陆凛走过去拿起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果然也绣着一个“沈”字。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在桌上,一大一小,一左一右,拼成了一双完整的绣花鞋。
“昨晚我们拿走的那只鞋是左脚的,现在右脚的也出现了。”温知许思索着说,“她在引导我们发现什么?”
陆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面铜镜上。镜面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隐约可以辨认出镜子里映出了房间的一角——桌子、椅子、木榻,还有站在桌前的两个人影。
等等。
两个人影。
温知许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桌前,陆凛站在他右边,镜子里应该映出两个并排站立的人。但铜镜中映出的画面里,他的身后还站着第三个人。
一个穿着红衣的身影,就站在他背后不到一尺的位置。身形纤细,长发披散,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她的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五根手指白得像涂了石灰。
温知许看不到自己的身后。他也不敢回头。
“不要看镜子里。”陆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闭上眼,默数十息。规则第四条。”
温知许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视觉消失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左肩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按在那里,隔着一层衣料,那种寒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沿着肩膀蔓延到后颈。
他开始默数。一、二、三——肩膀上的重量变重了。四、五、六——一股冰凉的吐息吹在后颈上,带着腐烂花朵的甜香。七、八、九——肩膀上的手开始收紧,五根手指像钳子一样扣进皮肉。
“十。”
肩上骤然一轻。寒意消散,甜香散去,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温知许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陆凛站在他面前,右手还保持着悬在半空中的姿态,五指微张,像是刚才准备出手做什么,又生生收了回来。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厉色。
“你数得太慢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在责怪,但温知许听出了藏在下面的担忧,“下次从看到异常到闭眼,不要超过一秒。”
“我知道了。”温知许的声音有点哑,左肩上那股寒意还残留在皮肤表面。
陆凛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把那面铜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打开衣柜,把那些褪色的旧衣服一件一件翻出来,从一件旧夹袄的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递给了温知许。
字迹仓促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成的。
“若有人看到此信,速离沈宅,越快越好。封印失败了。那个东西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它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它要的不是封印,是替身。父亲和大哥已经被它带走了,二哥把自己锁在东厢第三间,他说要用自己换全家的命,但我知道那没有用。那个东西的规则是这样的:它在宅子里是自由的,只有三点不能——第一,它不能进入有光的地方。第二,它不能拒绝供奉。第三,它不能——”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在写下这个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走了。纸张右下角洇着一片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只有三点不能,但第三个是什么,没写完。”温知许盯着那张纸,“前两点很重要——不能进入有光的地方,所以昨晚子时之前它只能在外面敲窗敲门,不能直接进来,因为房间里有油灯。第二点,不能拒绝供奉,所以昨晚那碗米它必须收下。”
“所以给红衣女子一碗米的规则,不是防她的,是防井里的东西。”陆凛接过了话。
温知许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昨晚子时之后井底的动静那么大,但封井的符文最终没有破,说明那个东西没能出来。可沈家的人说它‘在宅子里是自由的’,那它平时到底在不在井里?”
陆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温知许后背发凉的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井里的东西,和宅子里的东西,不是同一个?”
这个假设太过恐怖,温知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如果井里封着一个,宅子里游荡着另一个,那他们昨晚听到的井底震动、门外叹息、天井脚步声,很可能来自两个不同的存在。
“先不管这些。”陆凛把那两张信纸叠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去祠堂。支线任务提示说祠堂在第二进正堂,那里应该有我们需要的线索。”
两人离开西厢房,穿过走廊往第二进走。白天的沈宅安静得过分,连鸟叫虫鸣都没有。穿过一道月洞门,第二进院落出现在眼前,比第一进大了一倍不止。正北方向就是祠堂,朱漆大门半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沈氏宗祠”。
祠堂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敞。正对着大门的是三排灵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粗略数过去至少有上百个。最下面一排的灵位最新,朱漆描金,字迹清晰可辨。
温知许走上前去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灵位。他很快找到了沈怀安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排,灵位上写着“先考沈公怀安之位”,旁边是“先妣沈门赵氏慧娘之位”。
“慧娘的灵位在这里,说明她也死在灭门当晚。沈家的人给她立了灵位,说明她不是凶手。”
陆凛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灵位,忽然伸出手,从最后排的一个灵位后面摸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塞在灵位后面的缝隙里,位置极其隐蔽。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用小楷写着三个字——《沈宅录》。
陆凛翻开封皮,第一页上的日期写着“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二”,正是沈家灭门的同一年。他快速翻阅着,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三月初八,家中仆妇称夜半闻得东厢第三间有异响,似有人低语,声细若孩童。吾前往查看,未见异常。然自当夜起,宅中诸人多有梦魇,皆言梦见一红衣女子立于榻前。”
“三月十五,慧娘夜起,见院中有一老妪独行,问之不答,追之不见。自此,慧娘精神恍惚,日渐憔悴。”
“四月初一,家中米仓失窃,每日少米一碗,旬日之间,少去十余碗。吾疑心有不轨之徒,命家丁守夜查探。是夜家丁皆昏睡,米仓复少一碗,而仓门锁具完好。”
“四月十五,东厢第三间门扉自开,内中漆黑一片,以灯烛照之,光不能入。”
“四月三十,吾父与大哥入东厢第三间,欲封其门。一夜未出。次日门扉紧闭,叩之不应。破门而入,室内空空如也,父兄二人不知所踪。”
“五月初五,怀安以血书符,自锁于东厢第三间。临行前嘱余曰:若天亮后门自开,则事成;若门不开,则速离沈宅,永勿归。”
记录到这里断了。
陆凛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怀安。”
温知许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正在飞速拼凑沈家灭门的真相——东厢第三间里有一个东西,沈家的人想封印它,但那个东西以吞噬沈家族人的方式不断壮大。沈怀安最后一个进去,用自己的命换了一次封印的机会,但封印失败了。从那扇门里出来的,不是沈怀安,而是披着沈怀安皮囊的某种存在。
然后那个东西,在一夜之间杀光了沈家满门。
“不对,”温知许忽然说,“有一个问题——这本《沈宅录》是谁写的?最后的记录者是谁?这个人经历了沈家灭门,并且活到了最后,至少活了足够长的时间写下这些。沈家满门离奇死亡,但有人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这个人是谁?他后来怎么样了?”
陆凛把册子翻回前面几页,仔细对比了字迹,然后指向了第一页落款处的一个小字——“沈怀瑾”。
“沈怀安、沈怀瑾,名字同辈,应该是兄弟。最后一页虽然字迹潦草,但笔画习惯和前面一致,是同一个人写的。沈怀瑾活到了最后。”
“那他的灵位在不在上面?”温知许重新扫视那三排灵位,仔细看了两遍。
没有沈怀瑾的灵位。
沈家满门的灵位都在这里,唯独缺了沈怀瑾。
“他还活着?”温知许脱口而出,随即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民国十七年到现在快一百年了,正常人活不了那么久。”
陆凛没有接话。他把《沈宅录》揣进怀里,转身走向祠堂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紧锁,锁头上锈迹斑斑。他伸手捏住锁头,五指用力一拧,锈蚀的铁锁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他徒手拧断了。
温知许看着那截断掉的铁锁,沉默了一秒。大佬就是大佬,连开锁的方式都这么朴实无华。
柜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落满灰的铜铃,一把缠着红绳的剪刀,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还有一沓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褪色了,但依稀能看出和井盖上那些符文是同一个类型。
“驱邪的东西。沈家的人准备了不少,但都没用上。”陆凛把这几样东西一一拿起来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碰到铜铃的瞬间,铜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铜铃单独拿了出来,递给温知许。
“拿着。”
温知许接过铜铃,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他摇了摇,没有声音。
“不会响?”
“会响的时候你再摇。”陆凛说,“不响的时候别动它。”
他把剩下的东西分成两份,一半塞进自己口袋,一半给了温知许。温知许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陆凛的手依然干燥温热,和他给人的冷淡印象截然相反。温知许注意到陆凛把大部分道具都给了他,自己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
两人又在祠堂里搜查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便决定返回第一进与其他人会合。走出祠堂的时候,温知许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沈氏宗祠”的匾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停下脚步,重新审视那块匾额。
黑底金字,字体端正,没什么问题。
但匾额后面的墙壁上,隐约露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像是有一扇暗门嵌在墙里。
“陆凛,你看匾额后面。”
陆凛转身走回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走到匾额下方,伸手在墙壁上按了几下。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缝隙摸索了一圈,在某一个点上停了下来。
咔嗒一声。
墙壁上弹开了一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不知名的深处。通道里没有光,黑得像一张大张的嘴。
两人对视一眼。
“走。”陆凛率先侧身挤了进去,温知许紧随其后。通道极窄,两侧的墙壁冰凉潮湿,散发着泥土和石头的腥气。走了大约三十步,脚下突然一空,变成了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很长,盘旋着往下,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隐约能听到滴水的声音。台阶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内腔。四面墙上刻满了符文,和井盖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但这里的符文排列得更加密集,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墙面,像是有人用尽了所有能用的空间,试图把什么东西封死在这间石室里。
“棺材是空的。”温知许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看内部。棺材里铺着一层已经腐烂发黑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雕刻成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五官清晰可辨,甚至连衣袍的褶皱都刻得细致入微。
木偶的胸口插着一根银针。
“沈怀安。”陆凛看着木偶的脸说。
温知许伸出手想把木偶拿起来仔细看看,指尖刚触碰到木偶的表面,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幅画面。
他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和木偶一模一样的脸——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周身贴满了符纸。男子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反手将银针插进了自己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画面骤然切换。男子倒在血泊中,他的血沿着地板的缝隙流淌,流出了房间,流进了走廊,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一滴一滴地流向天井中央的那口井。血渗进封井的青石板缝隙,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满意的叹息。
然后画面又变了。沈家大宅灯火通明,所有沈家族人围坐在正堂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手中举着一把缠着红绳的剪刀,对着虚空中某处猛地剪了下去。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个血洞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贯穿了心脏。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沈家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个人的胸口都凭空出现了一个血洞,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正在一个一个地剪断他们的心脉。
最后倒下的,是一个和沈怀安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人。他倒在血泊中,颤抖着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本《沈宅录》的最后一个字。
画面消失了。
温知许猛地收回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刚才看到的,是沈家灭门的全过程——不是被鬼怪袭击,而是一场反噬。沈家试图用某种替身之术封印井里的东西,把沈怀安的命当作祭品,用银针钉住替身木偶,以此来换取封印的力量。但封印失败了,反噬的力量杀死了所有参与仪式的人。
只有一个人例外。
“沈怀瑾没有参与仪式。”温知许把自己看到的画面简要讲了一遍,“沈怀安把自己当作祭品,但沈怀瑾不在仪式现场,所以他逃过了反噬。他在灭门之后写了那本《沈宅录》,然后——”
然后他去了哪里?
空棺材里只有木偶,没有尸体。祠堂里只有沈家族人的灵位,没有沈怀瑾的灵位。沈宅里所有能搜到的线索都指向沈家灭门的那一刻,但没有任何记录说明灭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沈怀瑾还在这座宅子里。”陆凛忽然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那口井下面封着的,也许不是鬼。”
“是什么?”温知许问。
陆凛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室的墙边,伸出手指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划了一条线,然后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停了下来。那个位置的符文刻痕比其他地方浅一些,颜色也更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个符文,我在积分商城见过。高级符箓类商品,售价五万积分一张。作用是封住活人的魂魄,不让其入轮回,也不让其化为厉鬼。”
温知许愣住了。
封住活人的魂魄?
如果井底下封着的不是鬼,而是一个活人的魂魄,那口井真正的用途就不是“封印”,而是“囚禁”。有人把沈怀瑾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封进了井里,又把他的身体藏在另一个地方,让他既不能生,也不能死,更无法变鬼作祟。
“谁做的?”温知许的声音有些发干。
“做这件事的人,用的道具需要五万积分兑换。说明下手的人不是NPC,也不是民国时期的沈家人。”陆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是玩家。”
这个答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温知许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这个副本不是第一次开放。在他们之前,早就有人来过沈宅,完成过任务,甚至有人在这个副本里做过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封井的符印、空棺里的替身木偶、沈怀瑾失踪的魂魄——这些不是副本本身的设定,而是之前的玩家留下的痕迹。
“那些来过的玩家做了什么?”温知许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凛从墙边转过身来,昏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温知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支线任务不是让我们找沈家灭门的真相——那个真相已经在《沈宅录》里写得很清楚了。支线任务的真正目标,是让我们找出这个副本被篡改过的地方。找出之前的玩家对这座宅子做了什么。”
“然后呢?”温知许问。
“然后纠正它。”陆凛转身走向台阶,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或者毁掉它。二选一。”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石室通道中显得格外高大而孤绝,像一柄独自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刀。温知许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恐怕比这座百年凶宅还要深得多。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铜铃在口袋里轻轻晃动,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温知许知道,它迟早会响的。
当他们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身后石室里的空棺材中,那尊沈怀安模样的替身木偶,胸口插着的银针无声无息地向外滑出了一寸。
昏暗的光线中,木偶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木纹的纹理缓缓流下,像是一滴血,又像是一滴泪。
祠堂外的天井里,老槐树无风自动,满树的枯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什么事情鼓掌。
第二夜,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