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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厚重的实木房门“咔嗒”一声轻合,彻底将楼下喧嚣冰冷的一切隔绝在外。

      偌大的主卧套房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隔绝了父亲暴怒的眉眼、客厅难堪的对峙、旁人复杂的目光,还有慕宴琛那道偏执又炽热、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

      所有伪装的倔强、嘴硬的锋芒、不肯认输的骄傲,在房门关上的这一刻,轰然碎裂,溃不成军。

      刚才在楼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眼泪。哪怕脸颊火辣辣的疼,哪怕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翻搅,哪怕心底的委屈泛滥成灾,他也不肯低下头颅,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他是喻执,是嘴毒心傲、从不示弱的喻家少爷。

      他可以输给陈年过往,可以败给漫长黑暗,可以熬过低沉苦难,却唯独不想在喻振庭面前掉一滴眼泪,不想让那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以为他软弱、矫情、不堪一击。

      可此刻四下无人,空旷清冷的房间里,只剩他孤身一人。

      所有强撑的铠甲瞬间瓦解,所有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

      喻执脊背轻轻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修长的双腿微微一软,径直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地板透着深秋的微凉,寒意顺着单薄的衣料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凉。

      他屈膝蜷缩着身子,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趴在出租屋地毯上、惶恐无助的四岁孩童。

      刚才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滚烫地砸落下来。

      一滴、两滴、无数滴。

      滚烫的泪珠砸在浅色的裤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连绵不绝,层层叠叠。

      不再是方才濒临崩塌的隐忍,是彻底卸下防备、无人看见的崩溃。

      半边脸颊依旧残留着清晰又尖锐的痛感,五指印滚烫灼人,火辣辣的疼肆意蔓延,提醒着刚才那猝不及防、毫无情面的一巴掌。

      那是他亲生父亲,亲手打在他脸上的巴掌。

      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

      他一个人揣着母亲枉死的秘密,困在无休止的噩梦里,夜夜难眠,日日煎熬。他憋着执念、忍着恐惧、咬牙坚持,从四岁懵懂孩童熬到亭亭少年,独自扛下了所有黑暗与绝望。

      今天清晨,他才终于借着陆砚的力量,拨开十几年的迷雾,揪出隐匿的真凶,为母亲洗清沉冤,为自己的童年画上迟到的句号。

      走出公安局的时候,他明明觉得天都亮了,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终于可以好好松一口气,终于可以放下过往,好好活着。

      他甚至偷偷心里期许过,往后日子坦荡明朗,再也无噩梦纠缠,无阴霾缠身。

      可短短几个时辰的光景,所有的释然与光亮,被亲生父亲亲手一巴掌,彻底拍得粉碎。

      他爸这个王八蛋从来不懂他。

      从来都不懂。

      不懂他看似骄纵任性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不懂他毒舌傲娇的性子下,藏着怎样柔软委屈的内心;不懂他常年失眠、梦魇缠身的煎熬;更不懂他今日尘埃落定、百感交集的释然。

      在喻父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不懂规矩、桀骜叛逆、不知感恩、肆意妄为的小孩。

      只会顶嘴、只会忤逆、只会让他颜面尽失、让他费心动怒。

      刚才楼下争执,他不过是积压多年的情绪脱口而出,不过是想要一句迟来的理解、一句简单的安抚。

      可换来的,从来不是父亲的愧疚与温柔,而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暴怒,是毫不留情、狠狠落下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碎了他从小到大,对父爱的最后一丝奢望。

      从小到大,喻父常年在外奔波,缺席了他的整个童年。别人的父亲伴其左右,岁岁相伴,温柔呵护,替孩子遮风挡雨。

      而他的父亲,永远在出差、在应酬、在打拼事业。

      他的童年,没有父亲的庇护,只有年幼的自己和温柔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离世后,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岁岁年年,陪伴他的只有冷清的房子、无尽的黑夜、反复的噩梦。

      旁人羡慕他出身豪门、衣食无忧、富贵无忧。

      可没人问过他,要不要这冰冷富贵的家,要不要这份缺席的亲情。

      思绪翻涌,委屈铺天盖地,密密麻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

      眼泪越落越凶,止不住地往下淌,模糊了清晰的视线,温热的湿润顺着眼尾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他向来嘴硬,在外人面前毒舌张扬,怼人从不手软,看似天不怕地不怕,一身锋芒无人敢惹。

      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刚成年没多少年的少年。

      熬过无人知晓的苦难,扛过无人分担的执念,也会委屈,也会难过,也会在至亲的伤害里,彻底溃不成军。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少年压抑至极、不敢出声的细微哽咽。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哭声,哪怕此刻已经泪流满面,狼狈至极,也依旧保留着最后一点倔强的骄傲。

      他不想哭出声,不想显得可怜,更不想让门外任何人听见。

      不想让楼下的父亲听见,听见他此刻的软弱崩溃;不想让慕女士听见,徒增无谓的劝解与同情;更不想让慕宴琛听见。

      那个偏执守着他、刚刚不顾一切护住他的人。

      他贪恋方才那一瞬间的庇护,却又恐惧那人窒息的占有。心绪矛盾纠缠,让他愈发疲惫难熬。

      漫长的崩溃过后,眼泪渐渐落得缓慢,心底的酸涩却丝毫未减。

      空荡荡的房间里,孤独与委屈层层包裹着他。

      偌大的喻家别墅,奢华冰冷,锦衣玉食, 佣人成群,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懂他、真心疼他。

      恍惚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温柔的身影。

      是他的姑姑,喻振兰。

      是这冰冷冷漠的喻家,唯一给过他温暖、唯一真心疼他、唯一把他当小孩宠溺的亲人。

      姑姑是喻振庭的亲姐姐,性子温柔通透,善良柔软,和强势冰冷、刻板自我的喻振庭截然不同。

      从小到大,在所有人都觉得他骄纵叛逆、不懂事的时候,只有姑姑,永远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在父亲常年出差、常年缺位的那些空白岁月里,是姑姑填补了他所有缺失的温情。

      别人只看见他光鲜亮丽的少爷身份,只有姑姑看得见他独处的孤单、深夜的不安、故作坚强的伪装。

      小时候,每逢喻振海出差、无人顾及他的时候,姑姑总会特意赶来别墅陪他。怕.他一个人孤单,怕他夜里害怕,怕他闷出心病。

      会带着他偷偷跑出冰冷的别墅,去逛热闹的街市,去吃街边的小吃,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去吹傍晚的晚风。

      会温柔揉着他的头发,轻声告诉他,不用懂事,不用逞强,不用逼自己做人人夸赞的乖孩子,想闹就闹,想玩就玩,委屈了就可以说出来。

      从小到大,他所有无处安放的小情绪、无人诉说的委屈,从来只会讲给姑姑一个人听。

      姑姑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束恒久温柔的光。

      是他在这冰冷喻家,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救赎。

      情绪稍稍平复,喻执微微抬手,指尖带着未干的湿凉,轻轻抹掉脸颊的泪痕。

      眼底依旧通红,眼尾泛红发肿,侧脸的五指刺痛感依旧清晰,心口沉甸甸的酸胀久久不散。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抬手摸索过放在身侧地板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泛红的眼眸,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熟练地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置顶联系人:姑姑(振兰)。

      这是他常年置顶、从未更改的联系方式。

      哪怕平日里再忙、再叛逆、再不爱与人亲近,唯独对姑姑,永远满心依赖。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前几天的温柔问候。

      【姑姑】:小执,天气转凉了,记得添衣服,别贪凉,照顾好自己。
      【姑姑】:过段时间姑姑忙完手里的事,就回去带你出去玩。

      寥寥几句温柔的叮嘱,温柔平和,岁岁如常。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温柔字迹,刚刚勉强压住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眼眶又是一热。

      全世界都可以不懂他,唯独姑姑不会。

      全世界都可以指责他叛逆任性,唯独姑姑永远会心疼他的委屈。

      他指尖轻轻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几秒,素来毒舌傲娇、从不示弱的人,此刻卸下所有锋芒,字字句句,都是少年最直白、最无助的委屈。

      他没有夸张诉苦,没有歇斯底里的抱怨,只是简简单单、寥寥数语,将心底压得快要窒息的委屈轻轻道出。

      【喻执】:姑姑。
      【喻执】:我好委屈。
      【喻执】:刚刚我和我爸吵架了。
      【喻执】:他打了我一巴掌。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他所有崩塌的心绪。

      打完这行字,他指尖微微发颤,视线再次模糊。

      沉默几秒,他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又继续敲下消息,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倾诉的港湾,把积压的心事一点点吐露。

      【喻执】:我今天终于把我妈妈的案子查清了。
      【喻执】:凶手找到了,尘埃落定,我本来心里终于轻松了一点。
      【喻执】:我熬了十几年,今天才真正放下一点。
      【喻执】:可回家之后,他不问我任何事,不听我任何解释,只觉得我不懂规矩、顶撞长辈。
      【喻执】:他从来都不懂我。
      【喻执】:从来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从小到大很少跟人诉苦,哪怕是最亲近的姑姑,也从未这般直白地袒露心底的伤痕与委屈。

      从前他总怕姑姑担心,事事自己扛,报喜不报忧。

      可今天,他真的撑不住了。

      查清旧案的释然、多年隐忍的疲惫、被至亲掌掴的寒心、无人理解的孤独,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太需要一个温柔的倾诉口,太需要有人懂他、疼他、抱抱满身伤痕的他。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轻轻扣在膝盖上,再次埋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眼泪还在无声地落,只是不再汹涌崩溃,只剩绵长细碎的委屈,一点点侵蚀着心绪。

      门外的走廊很静,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隐约有慕女士温柔劝解的声音,还有喻父依旧带着怒意的低沉嗓音。

      唯独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后悔。

      喻执闭了闭眼,心底彻底寒凉。

      他早就该明白的。

      喻父这辈子,强势自我,永远站在制高点审视所有人,从来不会反思自己,永远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为了孩子,理所应当,毫无过错。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巴掌,打碎的是一个少年十几年的隐忍与期待。

      不知静坐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温柔的消息快速回弹。

      姑姑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带着扑面而来的慌张与心疼。

      【姑姑】:知知?!
      【姑姑】:怎么回事?!你爸他动手打你了?!脸疼不疼?有没有打坏?

      短短两行字,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疼惜。

      不用多余的询问,不用多余的铺垫,第一时间关心的不是对错,不是争执缘由,只是他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隔着冰冷的屏幕,喻知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包裹住。

      积攒了一整室的委屈轰然爆发,眼泪落得更凶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叛逆、看他顶撞、看他不懂规矩。

      只有姑姑,第一时间心疼他的疼,心疼他的委屈。

      【姑姑】:乖孩子,不哭不哭,跟姑姑慢慢说。
      【姑姑】:是你爸爸不分对错是吗?姑姑知道你最乖,从来不会无端闹事。
      【姑姑】:别怕,有姑姑在。

      简单的几句话,温柔柔软,字字熨帖人心。

      这么多年独自硬撑的铠甲,在这一刻,彻底融化殆尽。

      喻执看着屏幕上温暖的字迹,埋在膝盖里的侧脸微微蹭过湿润的布料,心口又酸又暖。

      他从小到大何其有幸,纵使父爱缺失、家庭冰冷、过往黑暗缠身,却能拥有这样一个永远偏护他、永远心疼他、永远温柔待他的姑姑。

      在所有人都逼他懂事、逼他退让、逼他听话的时候,只有姑姑告诉他,不用怕,有我在。

      良久,喻执吸了吸酸涩泛红的鼻子,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了一句软软的话。

      【喻执】:姑姑,我好想你。

      他真的好想她。

      好想那个会偷偷带他逃离冰冷别墅、带他吃遍街巷小吃、温柔摸着他头、把他宠成小孩的姑姑。

      在这个满是冷漠与伤害的家里,唯有姑姑给过他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偏爱。

      屏幕那头的喻振兰看见这句话,心瞬间揪得生疼,连忙回复。

      【姑姑】:姑姑也想我的知知。
      【姑姑】:你乖乖在房间待着,别胡思乱想,别跟你爸置气。
      【姑姑】:姑姑明天就赶回来,带你出去散心,好不好?

      看见这句话的瞬间,蜷缩在冰冷地板上的少年,终于缓缓、浅浅地,弯了弯泛红的眼尾。

      眼底漫天寒凉,终于透过一丝微弱细碎的光。

      纵使至亲寒凉,纵使世事伤人,纵使满身伤痕。

      还好,世间尚有温柔予他,尚有偏爱予他。

      还好,他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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