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下午十三点的日光炽盛滚烫,穿透别墅高挑的落地玻璃窗,铺得满室亮堂。奢华宽敞的客厅里,中央空调吹出恒温的冷风,却吹不散空气里凝滞又诡异的和睦氛围,处处透着虚假的温馨,刺得人眼生疼。

      喻执推开别墅厚重的雕花大门时,一身少年清冽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尽。

      刚从公安局尘埃落定旧案归来,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沉冤终于昭雪,他本是通体轻快,心底阴霾尽数褪去,难得一身松弛。可抬脚踏入家门的瞬间,满屋刺目的祥和笑意,瞬间将他所有的轻松碾得粉碎。

      玄关处换鞋的动作骤然停滞。

      喻执抬眼,淡漠的目光扫向客厅沙发的方向,眼底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嘲。

      宽敞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正端坐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居中落座的是他的父亲。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眉眼沉稳严肃,自带商界上位者的威严气场,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在外是人人敬重的企业家,在家却是最陌生的父亲。时隔多年,他依旧是这副模样,永远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刻板、强势、自我,从未真正懂过自己的儿子。

      喻父身侧坐着温婉端庄的慕女士,眉眼柔和,气质娴静,待人永远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在外人眼里是最得体的长辈。自入住喻家以来,她始终恪守本分,温柔得体,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口碑极好。

      而最让喻执心底泛冷、本能抵触的,是坐在另一侧的慕宴琛。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黑色休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冷白流畅的腕骨。五官精致深邃,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可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是喻执的前男友,也是从第一章开始,便借着慕家的关系,堂而皇之住进喻家的人。

      这两人曾经有过一段短暂又窒息的过往。

      没人比喻执更清楚慕宴谌的性子——极致偏执,极强掌控欲。

      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近乎病态地禁锢着慕宴谌的一切。不准他随便社交,不准他独自出门,哪怕只是下楼散步、和朋友闲聊,都必须提前报备行踪,事无巨细。他圈住喻知的世界,想让他的眼里、生活里,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那段窒息的束缚,是喻执不愿回想的过往。

      即便早已分开,可慕宴琛依旧不肯放手,借着寄居喻家的便利,日复一日守在他身边,目光寸步不离,偏执地等候,执拗地纠缠,从未有半分退却。

      此刻,三人围坐闲谈,氛围融洽和睦。

      喻振海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肃紧绷,难得带着几分浅淡笑意,低声和慕女士闲谈家常。慕女士眉眼温柔,轻声附和着话语,画面温馨得宛如真正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唯独一旁的慕宴谌,没有参与闲谈。

      他全程沉默静坐,深邃的目光跨越整个客厅,从喻执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他身上,一瞬不瞬,带着浓烈、执拗、近乎疯狂的专注,仿佛世间万物皆为虚景,眼底只容得下他一人。

      虚假和睦的画面,刺得喻执心底一阵生理性不适。
      想吐。

      他本就刚经历一场翻涌心绪的旧案收尾,身心俱疲,没有半分精力应付家里这番虚伪的戏码。

      尤其是看见喻父这幅慈和假善的模样,他只觉得无比可笑。

      这么多年,父亲常年在外出差,缺席他的整个童年。母亲遇害那晚,偌大的家里只有四岁的他孤身无助,是他人生最黑暗绝望的时刻,而喻振庭远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也从未真正愧疚弥补。

      多年来,父亲从未过问他的心事,从未察觉他夜夜噩梦,从未知晓他隐忍多年的执念,如今却端着一副慈父姿态,在家扮演和睦家长。

      喻执心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就是毒舌、情绪写在眼底的性子,厌恶从不遮掩。

      下一秒,少年眉眼一垮,当着三人的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尾冷撇,满脸写着不耐、鄙夷与厌烦,毫不掩饰自己对眼前这幅虚假阖家欢乐画面的抵触。

      他懒得应付,也懒得演戏。

      这十几年的黑暗与煎熬是真的,多年的父子疏离是真的,心底的隔阂与怨恨更是真的,他做不出虚伪迎合的模样。

      没有停留,没有问好,喻知收回目光,敛尽周身气息,转身就打算径直穿过客厅,上楼回自己的房间,躲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小天地,安安静静独处,消化今日尘埃落定的释然与疲惫,半点不想参与这场荒唐的家庭戏码。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脚步刚踏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喻振庭沉稳威严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硬生生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站住。”

      简单两个字,低沉冷硬,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命令口吻,没有半分温情。

      喻执脊背微僵,心底的烦躁瞬间暴涨。

      他就知道,这位常年缺位、如今却爱摆家长架子的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喻父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抬眼,方才闲谈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重新覆上冰冷的严肃,目光沉沉落在喻知身上,带着审视与不满。

      “去哪?看见长辈不知道问好?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语气平淡,字字带着指责,端足了大家长的姿态,看似在说教礼仪,实则处处透着对喻知的不满与挑剔。

      这些年,父子二人本就隔阂极深,关系疏离冰冷。喻父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性格乖张、不懂礼数,被惯得无法无天。

      而喻执,从来只觉得自己的父亲虚伪自私、缺位失职、只会高高在上说教,从未真正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矛盾早已深埋多年,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彻底引爆。

      喻执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少年清瘦的身形透着一身倔强的孤冷。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惯有的毒舌与桀骜,漫不经心,却字字带刺:“没必要。”

      简单三个字,彻底点燃了喻振庭心底的怒火。

      “没必要?”喻父眉峰骤然紧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厉了几分,“我教你的礼仪教养,全都忘干净了?我平时是不是太纵容你,让你越来越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纵容?”

      听到这两个字,喻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终于缓缓转过身。

      少年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喻振庭冰冷的目光,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委、不满与怨恨,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

      他向来嘴硬心软,平日里爱怼人、爱逞强,可面对自己的父亲,所有伪装的洒脱瞬间碎裂,只剩下深埋多年的芥蒂。

      “喻振海,你凭什么说纵容我?”

      喻执声音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却藏着压了十几年的寒意,“我四岁那年,我妈出事的深夜,你在哪?我一个人守着破碎的家,夜夜做噩梦、惶恐难眠的时候,你在哪?我一个人熬完所有黑暗、独自扛着所有执念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常年出差,常年缺位,从未管过我半分,从未过问我的喜怒哀乐,从未察觉我的煎熬痛苦。现在倒是有空回来跟我讲规矩、谈教养、说纵容?”

      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与委屈,在这一刻尽 数爆发出来,不再遮掩,不再隐忍。

      客厅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方才虚假和睦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紧绷刺骨的对峙感。

      一旁的慕女士脸色微变,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起身想要上前缓和气氛,柔声劝解:“知知,别这么跟你爸爸说话,他也是为了你好,长辈也是关心你……”

      “不必假好心。”

      喻执侧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疏离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不迁怒,却也不接受任何人此刻虚伪的劝解。旁人不知他十几年的煎熬,没有资格劝他大度,没有资格让他退让。

      慕女士被他冰冷的语气噎住,一时语塞,只能无奈看向面色铁青的喻振庭,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安抚:“振庭,孩子刚回来,兴许是累了,情绪不好,你别生气,好好说。”

      可此刻的喻父早已被儿子句句戳心的质问激怒,怒火翻涌,理智全无。

      他身为商界大佬,一辈子强势惯了,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顶撞他、质疑他、揭穿他的失职。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句句数落他的不是,让他颜面尽失。

      “我辛苦打拼家业,给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让你从小衣食无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喻父胸腔起伏,语气冰冷凌厉,满眼失望与怒意,“我供你吃穿、养你长大,反倒成了我的不是?喻执,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锦衣玉食换不来母爱,换不来陪伴,更换不来我十几年的夜夜难眠。”喻知抬眼,眼底泛红,倔强地憋着翻涌的酸涩,语气愈发尖锐,“你给我的,从来都只是你自以为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你从来不懂我,也从来不想懂!”

      父子二人彻底对峙,言语锋利,句句往对方心口扎,带着极致的幼稚与偏执,一心只想互相刺痛、互相伤害,将多年积压的矛盾尽数宣泄。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喻父被气得浑身紧绷、抬手想要斥责之际,一道修长的身影骤然上前。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从身后伸出,稳稳环住了喻执的腰。

      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带着独属于慕宴谌的清冷气息,强势又稳妥地将他护在了怀里,隔绝了前方所有的怒火与压迫。

      慕宴谌全程沉默,从父子争执开始,他便静静看着。

      看着喻执故作坚强、字字带刺,看着他眼底强忍的红意,看着他孤身对抗父亲的倔强模样,心底的偏执与占有欲疯狂翻涌,疼惜与戾气交织缠绕。

      他见不得喻执受半点委屈,见不得有人对他厉声斥责,更见不得这世上唯一的宝贝,被至亲之人狠狠刺痛。

      哪怕对方是喻执的父亲,也不行。

      慕宴谌下巴轻轻抵在喻知的发顶,动作带着极致的温柔缱绻,可看向喻振庭的眼眸,却覆满了冰冷的戾气与强势的护短,眼底偏执的占有欲展露无遗。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喻执,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姿态强势又坚定。

      我的人,不准任何人欺负。

      哪怕是他的父亲,也绝不可以。

      有了慕宴谌的庇护,喻执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至极。

      他厌恶慕宴谌的禁锢与偏执,反感他曾经窒息的掌控,可在这一刻,在全世界都在指责他、训斥他的时候,唯独这个人,不问对错、不问缘由,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护着他、向着他。

      可这份动容转瞬即逝,心底的委屈与愤怒依旧占据上风。

      父子间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根本无法轻易化解。

      慕女士死死拉住暴怒的喻父,不停低声劝解、安抚情绪,可喻父此刻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看着被慕宴谌护在怀里、依旧一脸桀骜不服的儿子,怒火彻底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

      “放肆!”

      怒吼声落下,喻父猛地甩开慕女士的拉扯,大步上前。

      不等任何人反应,“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死寂的客厅炸开,刺耳又沉重。

      力道极大,带着成年人盛怒之下的全部力量,狠狠落在喻执的侧脸。

      少年清瘦的身子骤然一晃,被打得偏过头去,乌黑的发丝凌乱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迅速泛起清晰的五指红印,刺眼夺目。

      空气瞬间彻底死寂。

      全场鸦雀无声。

      慕女士惊得瞳孔微缩,彻底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解的话语。

      慕宴谌环在喻执腰间的手臂骤然紧绷,指节死死收紧,周身气压瞬间降至零下,眼底翻涌出骇人、嗜血的戾气,眸色黑得彻底,偏执的怒火几乎要将周遭空气焚烧殆尽。

      他护在怀里的人,他舍不得凶一句、舍不得碰一下、倾尽所有温柔呵护的人,竟然被人当众掌掴。

      哪怕是喻执的父亲,这一刻也彻底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而当事人喻执,静静僵在原地。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至四肢百骸,清晰又刺骨。耳边嗡嗡作响,脸颊滚烫发肿,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

      唯有眼底瞬间涌上的温热酸涩,汹涌得几乎要冲破眼眶。

      疼。

      不是脸颊的皮肉之痛,是心底翻江倒海的委屈、酸涩、心寒与绝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十几年了。

      他独自熬过无数黑暗长夜,独自扛下所有噩梦与执念,隐忍、挣扎、坚持,好不容易等到沉冤昭雪,好不容易可以和过往和解,迎来一丝光亮。

      可他的亲生父亲,不问缘由、不问过往、不懂他的煎熬,只因为几句争执,便毫不犹豫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对父爱的奢望,打碎了他隐忍多年的所有期待。

      酸涩的泪水疯狂积聚在眼眶,眼底通红一片,水汽氤氲,滚烫温热,几乎要滚落而下。

      可喻执死死咬着后槽牙,倔强地绷紧下颌,硬生生将所有即将落下的泪水全部憋了回去。

      不准哭!

      绝不哭!

      他是从不服输的喻执,是熬过所有黑暗、撑过所有苦难的少年,绝不可以在人前示弱,绝不可以在伤害自己的人面前落泪。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哪怕脸颊通红刺痛,哪怕心底破碎酸涩,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倔强与骄傲。

      只是那双原本清亮桀骜的眼眸,瞬间黯淡无光,覆满了浓浓的疲惫、心寒与死寂。

      所有的张扬、所有的嘲讽、所有的尖锐,在这一巴掌之后,尽数熄灭。

      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争执。

      偌大的别墅客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凝滞压抑的空气,和所有人猝然失态的模样。

      喻执没有再看暴怒的喻父一眼,没有再说一句争执的话语,甚至没有理会身后紧紧抱着他、周身戾气骇人的慕宴谌。

      他缓缓抬手,轻轻挣开腰间的怀抱。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与决绝。

      他依旧垂着眼,憋着满腔酸涩,忍着眼底滚烫的泪水,顶着通红刺痛的侧脸,一步一步,沉默、缓慢、僵硬地转身,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背影清瘦孤凉,带着被打碎所有期待的死 寂,单薄又倔强,落寞得让人心疼。

      一步,一步。

      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缓缓走上楼梯,将身后虚假的家庭、暴怒的父亲、尴尬的场面、所有的争吵与伤害,尽数隔绝在身后。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明明是温暖的日光,却衬得他周身寒凉刺骨,仿佛浑身沾满了碎冰,再也暖不回来。

      刚才旧案告破的所有释然与轻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刚刚驱散的阴霾,被新一轮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彻底覆盖。

      他终于明白,有些黑暗,从来不止藏在十几年前的深夜凶案里。

      还有一部分,藏在血脉至亲的漠视、不解与伤害里,岁岁年年,无休无止,避无可避。

      楼梯转角,少年孤寂的身影缓缓消失。

      紧闭的卧室房门,轻轻合拢。

      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彻底锁住了他眼底强忍的、即将崩塌的泪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