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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记住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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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明明依旧透亮,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可落在喻知身上,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谢小溪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看着眼前的喻执。
他垂着眼,长睫压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单薄,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生人勿近的孤寂。方才假装哭闹的孩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沉淀了十几年的寒凉与荒芜。
她方才随口一句打趣的话,轻飘飘的,无心无意,却狠狠戳中了喻知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谢小溪瞬间满心愧疚,鼻尖微微发酸。
她从来不知道,喻执身世是这样的。她只以为他只是性格冷淡、不爱说话,只以为他只是家庭疏离,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四岁就失去了母亲,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一想到刚才回忆里血腥冰冷的深夜,想到四岁小小的他孤零零守在满地血泊里的模样,谢小溪心里就堵得发疼。
没有犹豫,她轻轻往前挪了两步。
她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浑身是伤的少年,像是在靠近一只独自蜷缩在黑暗里、遍体鳞伤的小兽。
在喻执没有躲闪的沉默里,谢小溪微微抬手,轻轻抱住了他。
少年的身子很清瘦,脊背挺直,却透着掩不住的单薄。身上没有温暖的人气,只有常年沉淀下来的冷意,微凉微凉的。
谢小溪的拥抱很轻、很软,是少年灰暗人生里极少触碰过的温柔。
她的手臂轻轻环着他的后背,力道温柔又小心翼翼,没有半分冒犯,只有纯粹的安抚与歉意。脑袋轻轻抵着他微凉的肩头,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满满的愧疚与心疼。
“喻执,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乱说了,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少女的怀抱柔软干净,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一点点试着融化他周身层层叠叠的寒冰。
喻执浑身紧绷的脊背,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缓缓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抬手回应,也没有推开。
只是静静垂着眼,任由她抱着,漆黑的眼底死寂一片,没有波澜,也没有光亮。这么多年,同情、惋惜、好奇、畏惧,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神,却极少有人像谢小溪这样,不带探究、不带猎奇,只有干干净净、真心实意的心疼。
这份温柔太浅,也太迟。
救赎不了早已烂在黑暗里的过往,却能短暂地、轻轻捂住他此刻流血的伤口。
几秒后,谢小溪怕自己的拥抱让他不适,主动轻轻松开了手。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满是温柔的安抚:“我不闹你了,你好好休息。今天谢谢你的蛋糕,我很开心。”
喻执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眉眼依旧清冷淡漠,看不出情绪。
气氛依旧安静柔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散不去的沉重。
这时,宁欣温和的声音响起:“小溪,时间不早啦,我们该回去了。”
宁欣在门外等候许久,隐约也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对,声音放得很轻,格外体贴,没有半分催促。
谢小溪闻声回头应了一声:“马上来!”
她再次转头看向喻知,眼神里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那我们先走啦,喻知,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喻执抬眼,目光淡淡掠过她,薄唇轻启,吐出一个低哑的字:“嗯。”
简单单的一个字,平静无波。
谢小溪不再多打扰,轻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神情落寞的少年,转身轻步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咔哒”
轻响落下,隔绝了门外的阳光与人声,也彻底隔绝了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柔暖意。
屋子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彻底变回了属于喻执的、死寂沉沉的独处空间。
热闹散去,温柔退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将他彻底包裹。
客厅的蛋糕残渣、空气中残留的奶油甜香、方才短暂的嬉笑打闹,仿佛都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喻执站在原地,静静伫立了很久。
周身的空气依旧冰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不是谢小溪温柔的安慰,而是四岁那年深夜的风雪、猩红的血迹、还有那道隐匿在黑暗里的黑影。
那些画面刻在骨髓里十几年,早已根深蒂固,只要稍稍触碰,就会疯狂翻涌,无处可逃。
他缓缓抬脚,迈着轻缓却沉重的步子,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单调。
白墙白被,桌椅整齐,有多余的装饰等。
窗帘半掩着,滤进来的阳光柔和清淡,落在平整的床铺上。
喻知并没有开灯,任由房间浸在浅淡的光影里。
他微微俯身,躺下,后背贴上柔软的被褥。
被褥微凉,带着清冷的气息,贴合着他单薄的身体。他仰面躺着,双目平直地望着天花板,漆黑的瞳孔空洞无神,一片死寂。
疲惫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涌上来,压得他浑身沉重无力。
常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松懈。悲伤、压抑、麻木、疲惫,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死死裹着他,拖拽着他坠入沉沉的困意之中。
眼皮越来越重,缓缓耷拉下来。
意识一点点模糊、涣散。
外界的光影、声响、一切事物都慢慢远离、消散。
最后残留的念想,依旧是那个寒冬深夜的血色梦魇。
睡意彻底席卷而来,他缓缓坠入了梦境。
——
黑暗铺天盖地袭来。
眼前的光影骤然切换。
不再是干净明亮的现代卧室,瞬间变回了十几年前那间老旧温馨的小屋。
暖黄色的灯光温柔洒落,窗外是呼啸不止的风雪,风声簌簌,拍打在玻璃上,清晰得刺耳。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牛奶清香,干净又温柔。
四岁的喻执穿着软软的棉质睡衣,小小的身子趴在地毯上,认认真真搭着彩色积木,稚嫩的侧脸乖巧安静,眼底是孩童独有的纯粹干净,没有阴霾,没有寒凉,没有经年的伤痛与死寂。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温柔的母亲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眉眼温婉,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绻地落在小小的他身上,轻声细语地叮嘱他早点休息。
画面温柔安稳,岁月静好,温柔得让人恍惚,让人贪恋。
站在梦境里的少喻执,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的自己,看着早已逝去的母亲。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又沉重。
他想开口喊一声别回头,想拼命提醒她危险将至,想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悲剧。
可他在梦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剧情顺着记忆的轨迹,缓缓推进。
门锁轻转,细微的响动淹没在风雪之中。
玄关处的阴影缓缓聚拢,一道高大漆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屋。
依旧是厚重的黑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过整个额骨,身形挺拔偏瘦,肩线极宽,站姿沉稳得吓人,不像寻常路人的随意,带着一种常年紧绷、近乎刻板的规整。周身裹挟着室外刺骨的风雪寒气,带着极致冰冷、压抑、邪恶的恶意,一踏入屋内,便彻底碾碎了满屋的温柔暖意。
脚步落地轻如猫爪,没有半分声响。
小时候的喻知太过恐惧懵懂,视线模糊颤抖,只敢缩着身子低头落泪,从未敢认真看清来人的模样。
但今夜的梦境不同。
此刻的喻执以成年人的视角冷眼旁观,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迷雾,死死钉在那道黑影身上,每一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复刻。
那人一步步缓步走近,步伐匀速、不急不缓,没有行凶前的慌乱,也没有入室偷窃的局促,冷静得近乎残忍,仿佛这场杀戮,只是一场早有预谋、司空见惯的例行公事。
走到客厅中央时,屋内暖黄的灯光斜斜切过阴影,终于落在了他露出来的半张侧脸上。
整张脸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看不完整,可露出的轮廓、皮肉、神态,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的下颌线极硬,棱角锋利突兀,没有一丝柔和的弧度,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透着死寂的灰感。下颌边缘隐约有一道极浅的、细长的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光影下格外醒目,从耳后顺延至下颌底端,成了独属于他的标记。
鼻梁高挺偏直,骨感极强,山根锋利压 眼。唯一露出的半只眼尾狭长上挑,眼型极冷,瞳色深得发黑,没有半点光亮。那双眼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慌乱、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像是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眼底荒芜得如同寒夜无人的雪原。
他的眉眼自带一股阴鸷沉戾的戾气,不是暴躁的恶,是隐忍、深沉、藏在皮囊之下的阴狠,克制又疯狂。
除此之外,他的右手腕微微外露,袖口下滑一寸,能看见腕骨凸起处,有一块浅浅的暗色印记,像是旧烫伤留下的斑驳痕迹,形状不规则,牢牢烙在皮肉之上。
这是时隔十余年,喻知第一次捕捉到这么多清晰的细节。
从前的梦只有血色与恐惧,而这一次,梦境残酷又公平,将凶手独有的特征,一点点摊开在他眼前。
下一秒,不等沙发上的女人察觉异常、转头回望,漆黑的身影骤然暴起,速度快得惊人,如同蓄势已久的野兽,瞬间扑向毫无防备的猎物。
女人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恐慌,浑身汗毛竖起,猛地回头,眼底温柔笑意瞬间被骇然取代。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冰冷锋利的寒意划破空气,剧痛席卷全身,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腥甜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满屋奶香。
压抑破碎的闷哼被风雪吞尽。
温柔的身躯软软倒地,重重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彻底终结了所有温柔。
四岁的小喻执骤然僵住,懵懂抬头,亲眼看见满地猩红,看见轰然崩塌的温柔世界,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却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半点声响。
梦里的喻执静静立在原地,心脏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疼得发麻、发僵。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的侧脸,盯着那道下颌旧疤、那只死寂的眼睛、那片腕间的烫痕,将所有细节一寸寸刻进骨血、刻进脑海最深处。
行凶结束,那人垂眸,冷漠地扫过地面倒下的女人,随后缓缓抬眼,视线漠然落向地毯上瑟瑟发抖的幼童。
那双漆黑无波的眸子扫过来的瞬间,没有丝毫动容,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彻底的无视与冰冷。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现场还活着一个目击者,或许是笃定一个四岁孩童无力反抗、无力记恨、无力查证,或许是根本不屑一顾。
几秒死寂的扫视后,他收回目光,转身依旧脚步轻稳,不带一丝留恋,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再度隐入门外风雪肆虐的漆黑夜色之中。
大门咔哒轻合。
风雪隔绝在外,温暖隔绝在外,光明也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只剩一地血腥,满目狼藉,还有一个被彻底击碎童年的幼童,孤零零困在冰冷的深夜里。
梦境里的寒风骤然加剧,卷着漫天风雪往骨缝里钻,无边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彻底笼罩喻知的意识。
眼前的暖黄灯光、老旧小屋、满地血色尽数碎裂、崩塌、湮灭。
“呼——!”
喻执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眉间,脖颈与后背的睡衣全部被冷汗浸湿,贴身冰凉,刺骨发寒。
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那道冷戾的侧脸,那 双死寂无温的眼眸,那道藏在光影里的细小疤痕。
真实得可怕。
清晰得刻骨铭心。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柔和明亮,可他浑身依旧浸在深夜的风雪与寒意里,四肢发凉,指尖微颤。
都十几年了。
无数个日夜,无数场梦魇。
他从前只有模糊的黑影、模糊的恐惧、模糊的恨意,连仇人半点特征都抓不住,只能茫然煎熬。
可这一次,梦境给了他答案。
下颌浅疤、腕间烫痕、冷白皮肤、狭长阴鸷的眼、锋利冷硬的轮廓,还有那一身克制又阴狠的气场。
都是独属于那个人的、无法抹去的特征。
喻执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压在自己眼底,平复翻涌的情绪,指腹冰凉,却带着极致清醒的力道。
漆黑的眸底,不再只是荒芜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点沉郁、锐利、势在必得的光。
模糊的黑影,终于有了轮廓。
虚无的恨意,终于有了落点。
他低声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嗓音沙哑低沉,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字字坚定。
“我记住你了。”
“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