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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瞬破五境 归云入幻境 ...

  •   说来也奇,归云拉着少女躲在怪树后面,一只手本想扶着树身,但指尖刚一触到那半枯半荣的树干,天地便骤然翻转。
      眼前的山顶、星河、飞魔,连同身边少女的呼吸声,尽数如烟散去。
      归云只觉身子一轻,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茫茫白雾之中。雾中隐约有光,光从头顶洒下,暖融融的,像是春日午后的日头照在脸上。他低头瞧了瞧自己,手脚俱在,衣裳完好,只是脚下空无一物,仿佛踏在云上。
      正疑惑间,白雾缓缓散开,一片山林渐渐浮现。
      那山他认得——赭洛山。却不是峰顶,而是半山腰一处缓坡。坡上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下站着一对年迈夫妇。老翁白发苍苍,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柴刀削成的木杖;老妪身形佝偻,脸上的皱纹密如蛛网,却笑得和蔼,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归云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爹,那是娘。
      画面无声,却清晰得如同昨日。他看见父亲蹲下身,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掀开一角往里瞧了瞧,脸上便绽开了笑意。母亲凑过头去,两人头挨着头,像是瞧见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归云记得,父亲曾不止一次说起过那一日:那年父母皆是五十有二,夫妻二人成婚数十载,盼子盼得望眼欲穿,到头来只当是命中无后,便也死了这条心。那日父亲上山拾柴,在山道旁一棵松树下瞧见一个襁褓,里头裹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父亲四下张望,不见半个人影,只在襁褓中寻出一封书信,寥寥数语:“望好心人收养之。”
      父亲抱着婴孩在树下守了一整日,从日头高悬守到暮色四合,山林深处传来野兽的吼声,始终无人来寻。父亲这才将婴孩抱回家中,母亲见了欢喜得直落泪,连夜赶了几件小衣裳。夫妻二人给婴孩取名归云——盼他此生如云归岫,有所依傍。
      归云渐渐长大,果然不负父母所望。旁人夸他懂事,说他六七岁便能跟着父亲上山采药拾柴,八九岁便能生火做饭下地锄草。可归云心里清楚,他不过是想替年迈的父母多担待些。他记得母亲的膝盖不好,每回蹲久了便站不起来;记得父亲的腰受过伤,挑水时总要歇上两回。他便抢着做,能多做一分,父母便少累一分。
      镇上的邻里都说归云仁义。哪家老人缺柴,他主动送去;哪家孩童跌伤,他跑着去请郎中。他爹娘教得好,旁人道。归云听了只是笑笑,心里却知道,是爹娘待他太好,他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画面又一转。
      一间老屋里,烛火摇曳。父亲躺在床上,气息奄奄,枯瘦的手攥着归云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好……好活……”母亲坐在床边,泪流满面,却也说不出旁的什么,只一遍遍地摩挲着归云的头。
      那是归云十八岁那年。父母先后离世,前后不过隔了半月。镇上的人帮着办了后事,归云守了七日灵,哭到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来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日复一日种田、砍柴、采药。
      画面消散,白雾复又涌来。
      归云立在雾中,胸口像堵了块石头,眼眶发涩,却流不出泪来。
      这时,雾中响起一个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你看见了什么?”
      归云怔了怔,哑声道:“看见了我爹我娘。”
      “他们如何?”
      “他们……待我极好。”
      “他们可还在?”
      归云心中一痛:“不在了。”
      “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你当如何?”
      归云沉默良久,缓缓道:“生时珍惜,去时坦然。聚时欢喜,散时……不怨。”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又道:“世间万物,有枯有荣,有常有变。你能见枯而不悲,见荣而不喜,便是见了‘常’。你能见枯知荣、见荣知枯,便是见了‘无常’。你能见常与无常,便已入了第一道门。”
      归云心头一震,只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像是沉在水底的种子突然破壳,生出第一缕根须。
      白雾豁然散尽。
      归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之下,头顶星河璀璨,比他在山顶仰望时更加壮阔,仿佛一伸手便能摘下一颗星辰。星辉洒在身上,不是冷光,而是温热的,像是有生命一般,一缕一缕渗入他的肌肤、骨骼、经脉。
      不远处,一人负手而立,仰望星空。
      那人白衣白发,身形清癯,衣袂在星辉中微微飘动。归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安宁,仿佛这人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时间的尽头。
      归云试探着走近几步,拱手道:“前辈。”
      白发老者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他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却又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你来了。”老者道,语气平常,像是在等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归云不知如何作答,只点了点头。
      老者抬手,指向头顶星河:“漫天星辰,看似无序,散落四方,实则自有其运行之道。你看那颗星,往东三寸之处,那颗,再往西五寸之处——它们之间的距离、轨迹、明灭,皆有定数。”
      归云顺着老者所指望去,起初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多看几眼,竟隐隐约约察觉到星辰之间似乎暗藏着某种联系,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一颗颗看似毫无关联的星辰串联在一起。
      老者道:“此道,便是指引我们回家的道。”
      “回家?”归云疑惑。
      “对。”老者伸手指向星河深处,九片星域各据一方,明灭有序,“那儿,便是你我的家。”
      归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九片星域之间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光带相连,像是一条横亘天际的路径,从一处星域延伸到另一处星域,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山下是你如今来时的家,”老者道,“那儿,却是你的归处。”
      归云怔怔望着那片星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轻声呼唤。
      老者又道:“九野星空之中,有一条指引我们回家的路。这条路藏在九幅星图之中,我且画与你看。”
      言毕,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星空中,九片星域各自亮起,无数星辰开始移动、连线、交汇,渐渐勾勒出九幅迥然不同的星图。第一幅如飞鸟展翅,第二幅如游鱼摆尾,第三幅如长河流转,第四幅如山峦叠嶂,第五幅如云海翻涌,第六幅如火焰升腾,第七幅如冰晶凝结,第八幅如雷霆奔行,第九幅如万物归元。
      九幅星图次第浮现,光华流转,映在归云眼中,仿佛印入了他的魂魄深处。
      “记下了么?”老者问。
      归云屏息凝神,将九幅星图在脑海中一一默过,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下了。”
      老者一挥手,星图消散,星空恢复如初。
      “你且盘坐下来,将方才的星图在心中一一再画一遍。”老者道。
      归云依言坐下,闭目凝神。
      第一幅星图在心中缓缓浮现,星辰一粒一粒亮起,连线一道一道成形。当最后一颗星亮起的瞬间,归云只觉体内某处仿佛被打开了一道门,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筋骨酥麻,说不出的舒畅。
      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归云一鼓作气,将五幅星图依次在心中画出。每画一幅,那股暖流便壮大一分,经脉被拓宽一寸,骨骼被淬炼一次。到第五幅完成之时,他只觉得整个人仿佛与头顶的星河连成了一体,体内的力量如江河奔涌,浩瀚无垠,却又温顺可控,像是驯服的骏马,任他驱使。
      而就在这一刻,归云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咔”声响,如竹节拔高,如冰面开裂。一阵剧痛从骨髓深处传来,却又在转瞬之间化为难以言喻的舒畅。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重新塑造,旧的血肉被剥离,新的筋骨在生长,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比从前更加坚韧、更加轻盈。
      他并不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生出仙骨”——星天九境第五层,颢天五境。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凡人之躯,而是半人半仙。
      归云深吸一口气,试着画出第六幅星图。
      然而,当他将第六幅星图在心中勾勒到一半时,那些连线便开始模糊、断裂、消散,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完成。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处溃散。
      归云睁开眼,望向老者。
      老者微微一笑,并不意外:“不急。到用时,你定能画得出的。”
      归云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眼前的星空却开始扭曲、模糊,老者的身影也渐渐隐入白光之中。
      “前辈——”
      “去吧。”老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世间还有人在等你。”
      归云只觉得身子一轻,像被人从水中捞起,猛地睁开双眼——
      星河依旧,冷风依旧,少女依旧在他身旁。
      一切不过一瞬。
      方才在幻境中不知过了多久,现实中却仅仅过去了一个呼吸。他的指尖甚至还贴在怪树的树干上,温热的触感尚未褪去。
      “你发什么呆?”少女扭头瞪了他一眼,语气焦急,“那飞魔又要来了!”
      归云下意识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与从前并无不同,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多了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随时可以唤醒。
      他抬眼望去,双翅飞魔已重新站稳,手中长刃再次指向二人。那张青黑的面孔上,獠牙外翻,目露凶光。
      归云深吸一口气,伸手重新触摸那株半枯半荣的怪树。
      这一次,树身不再将他拖入幻境,而是发出阵阵嗡鸣。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树干涌入他的掌心,像是与体内的新生的力量遥相呼应。
      怪树开始颤动。
      枯枝抖动,枯叶飘落,荣枝却绽出青光。整株树身缓缓裂开,一分为二,树心处透出两道温润的光——一青一白,交相辉映。
      归云双手探入光中,握住两道光芒,向外一抽。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山顶,如龙吟虎啸,如凤唳九天。
      归云双手中,赫然多了两柄剑。
      剑身修长,各长三尺有余。青剑通体如碧玉雕成,剑脊处有一道深深的血槽,槽中隐隐有青色光纹流转,如枯木逢春,生机不绝;白剑色泽如霜雪,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如皲裂的树皮,又如古老的符文,隐隐透着沧桑之意。
      两剑剑格处皆有枝节盘绕,仿佛是从同一根树枝上生出的两朵奇葩。剑柄握在手中,竟有温热的脉动,像是握着一颗活物的心脏,一下一下,与归云的心跳同频。
      双生剑。
      归云握剑在手,心中无师自通地涌出一股明悟——这剑,便是那株枯荣树所化。枯荣树在此伫立不知多少岁月,等的便是一个能悟透“常与无常”之人。
      双翅飞魔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变。它盯着归云手中双剑,瞳中竟闪过一丝惧意,随即嘶吼一声,挥动双翅腾空而起,手中长刃挟着一团黑气,朝归云当头劈下!
      归云下意识挥剑格挡。
      白剑迎上长刃,“铛”的一声,黑气四散,长刃竟被崩出一道裂纹。归云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方才不过是随意一挡,连半分力道都不曾刻意使出。
      飞魔更是震惊,但它毕竟是魔族,凶性远胜理智。一击不中,它张开血盆大口,口中聚起一团浓烈的黑气,朝归云喷涌而来。
      归云左手青剑一挥。
      一道青色的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带着勃勃生机,与黑气撞在一处。黑气遇到青光,竟如积雪遇沸水,刹那间消融殆尽。青剑之气去势不减,直直没入飞魔胸膛。
      飞魔身形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处竟生出了细嫩的绿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血肉中扎根、生长、抽枝。
      它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吼叫,双翅无力地垂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山顶归于寂静。
      少女怔怔地望着归云,又看了看倒地的飞魔,最后将目光落在归云手中的两柄剑上,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归云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两道破空之声由远及近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瞬破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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