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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殊途篇:暗处的悲戚 ...

  •   琳躺在褥子上。没有盖被子,面朝墙壁,身体蜷成一道很窄的弧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前几天更薄了。褥子还是他走之前铺的那张,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没有动过。桌上的粥放在那里,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服底下凸出来。

      “琳。”

      没有反应。

      “琳。”他又叫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枕边动了一下,没有转过身。

      他站起来,走到铁桌边,把冷粥端走倒掉。他洗了碗,重新盛了一碗热的,端过来放在褥子边。他蹲下来,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她的嘴唇闭着。

      他又舀了一勺。第二勺。第三勺。她的嘴唇始终闭着。他没有再舀第四勺。他把勺子放进碗里,瓷器和瓷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粥倒进锅里。看着锅里的粥慢慢凉下去。粥的表面开始结膜,一道白色的褶从边缘向中心收拢。

      他把锅盖盖上。

      那天晚上他给她擦身体。热水端过来,毛巾浸湿拧干,从她的脸开始擦。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锁骨。他的手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身体会微微缩一下。他把毛巾在热水里重新浸了一遍,拧干,继续擦。手臂,手指,胸口,肚子,腿。她身上的旧疤他每一条都认得。他把毛巾放进盆里,水已经凉了。他端着盆站起来,去换热水。换了三次,才把她的全身擦完。

      她躺回褥子上,面朝墙壁。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他躺在她旁边,没有铺褥子,直接躺在地板上。后脑勺枕着手臂,看着灰白色的穹顶。她的呼吸很轻,但没有睡着。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带土。”

      “嗯。”

      “你明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

      沉默。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褥子边缘。他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有缩回去。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带土。”

      “嗯。”

      “你能不能陪我去木叶看看。”

      他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红的,眼眶底下青黑色的,嘴唇干裂。

      “我就在暗处看看。”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没有动。

      “好。”他说。

      漩涡张开时,面前是木叶的街道。

      木叶的街道和她记忆中一样,一乐拉面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经过忍者学校,操场上没有孩子,今天是周末。她经过火影办公楼,四代目的头像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

      她沿着街道的一排排长椅走过去,在尽头那个长椅上看到了鸣人。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到表情。手里握着一根冰棒,化了。糖精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裤子上。他没有吃,也没有擦。就那样坐着,冰棒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她站在远处的树后,没有走过去。她能做的只是看着他泪水干涸后又凝聚的那张脸。不知道他已这样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还要坐多久。那个金发孩子,水门老师的儿子。带土欠他的不止这条命,还有很多。欠他的父亲,欠他的母亲,欠他一个完整的童年。然而她什么都还不了,她只能站在树后看着他手里的冰棒化成一摊乳白色的水。

      她转身走了。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轻。

      南贺川的河水在月光下流淌。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的月亮。带土从树荫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伸出手,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河面。她的手指在他指缝间慢慢收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好多年以前,他们也是在这里。那时候他的手指没有这么多茧,她的手背上没有这么多疤,牵手的姿势一样,感觉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她握他的手握得太紧了。

      两个人沉默着。河水从他们面前流过,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片,又被流水冲散,再碎,再冲散。她就那样握着,像要把这些年的沉默都挤进两个人贴合的掌心里。河面吹来凉风带着水汽,吹在她后背上。他往她那边站了站,替她挡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脸上那些疤痕照得很淡,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右眼下方那道几乎看不清的细纹。他没有躲,她把手收回去。两个人继续沉默,直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山脊。她松开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木叶的灯火在她身后亮起来。

      她走在黑暗里,没有回头。他跟在后面,踩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她踩着脚下的影子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走在我后面了。他说,不记得了。她停下来等他走到自己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在南贺川的河岸上,河水声很大。

      鸣人手里的那根冰棒化了很久,奶油滴在石阶上。他没有吃,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她只知道她一直在那棵银杏树后面。带土站在她身后,她站在树后面。鸣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南贺川的河水。

      我哭了吗?应该没有吧。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许久,被咽回去了。琳把手伸到背后,手指勾住了带土的手指。

      带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后续动作,享受着河边的沉默。

      南贺川的河水还在流。琳红着眼眶站在河边。
      不远处,鸣人手里的冰棒化干净了,手里的木棍握了很久,奶油干了,黏在手心里,黏黏的。

      她闭上眼睛,直到听不见冰棒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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