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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鸩梦篇:直面内心 ...

  •   海水是黑色的,像墨汁灌满了整个世界。海水从她的脚踝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到胸口。她想往上走,脚底下没有地面,只有水。黑色的水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油。她张嘴想喊,水灌进嘴里,带着铁锈的腥味。水下有东西在动。她低头看,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深处往上浮。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那种感觉不是疼,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水,很黑的水,和水下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枕边没有糖。带土不在。

      窗外的天还没亮。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转了回来。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水又来了。这一次是一条河。她站在河中间,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滑的,她踩不稳,身体往下倒。一只手从岸上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头,那个人戴着面具,只有一个眼孔。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不会松手。河水突然变红了,从上游冲下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血。她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她分不清。那个人还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松。但他的手也在变红,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染。

      她醒了。这一次没有汗,没有泪,只是心跳很快。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抓着她的手腕,很紧,紧到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没有红印,没有痕迹。

      带土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做噩梦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

      他没有追问。她看着他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底下隐约可见。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后背,手指在他后背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的火打开,锅里的水烧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听见他在煮面,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听见他蹲在走廊里吃。她躺在褥子上,听着那些声音,把戒指转了半圈。

      第二天,医疗点来了一个病人。咳嗽,发热,胸口疼。琳把听诊器放在他胸口,让他深呼吸。他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梦见过血河。”

      琳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病人的脸。一张普通的脸,中年人,胡子没刮干净,眼角有皱纹。她不认识。她把听诊器拿下来,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

      “你梦见过血河。河里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有人抓着你的手腕。”

      她的手指攥紧了听诊器的管子。

      “你是谁。”

      病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摘掉了鼻子里的氧气管。他把假胡子撕下来,露出干净的下巴。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护额上的划痕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要叫。”鼬说。他把氧气管放在床边,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下次你梦见雾。”

      他走出诊室。琳转过身的时候,走廊里只有几个等着看病的老人,没有人穿着病号服,没有人在走。她追出去,跑到走廊尽头,推开大门。阳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田埂上没有人。

      她回到诊室,坐在椅子上。听诊器还挂在脖子上,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手还在抖。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她盯着那行字看,脑子里只有他说的那句话——下次你梦见雾。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那天晚上,带土回来得很晚。她躺在褥子上,没有开灯。他进门的时候,她听见他脱了鞋,摘了面具,在她旁边躺下来。他没有碰她。她也没有动。

      她梦见雾。很浓的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她站在雾里,脚下是软的地面,像是泥,又像是肉。她往前走,雾散开一点,露出地上的尸体。一具,两具,很多具。雾隐的护额,木叶的护额,砂隐的护额。她认得那些护额上的划痕,有些是战损,有些是叛忍的标记。她蹲下来,想看清楚那些人的脸,雾又涌上来了,把所有尸体都吞掉了。

      她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她把被子掀开,褥子上没有血,手上没有伤。但那股味道还在。她坐起来,看见带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片乌鸦羽毛。黑色的,很亮。

      “这是什么。”她问。

      “在你枕头底下找到的。”

      他把羽毛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她看着那片羽毛,没有碰。她想起那个病人,想起他撕掉假胡子的动作,想起他说的“雾”。她把羽毛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羽毛很软,软到像不存在。

      带土从厨房端出两碗粥,放在桌上。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喝粥,她也喝粥。

      “带土。”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没有。”

      “有没有可能有人跟了,你没发现。”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吃。“没有。”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烫,她把勺子放下去,没有喝。

      鼬第三次出现,是在田埂上。她从医疗点回旅馆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鼬站在路中间,手里没有武器,没有伪装,穿着晓的袍子,护额上的划痕在夕阳里很刺眼。

      琳停下来。两个人隔了十几步。

      “你又要说什么。”她说。

      “你梦见过血雾之里。”

      “我没有。”

      “你梦见了。你梦见那些被处决的忍者。他们的护额被划了一刀。尸体被扔进河里。”

      琳的手指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鼬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心里有答案。你只是不敢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琳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追,也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直到太阳落到山后面,天暗下来。

      那天晚上,带土没有回来。她一个人躺在褥子上,把鼬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她梦见雾,梦见尸体,梦见血河。她不知道那些梦是真的还是他塞进来的。她只知道每次梦醒之后,她看带土的眼神都会变一点。那种变化说不清楚,像冬天早起时窗户上结的那层霜,薄薄的,但用手一抹就能看见外面。

      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她想问带土——那些梦,是不是真的。但她不敢。她怕他承认,更怕他否认。她把戒指转了回来。

      半夜她醒了。做梦,但记不清内容。身体在移动,空间在扭曲,白雾从脚边翻起来。她睁开眼,看见神威空间的穹顶。她躺在褥子上,被子盖到肩膀,枕边没有糖。带土坐在她旁边,面具放在膝盖上。

      “带土。”

      “嗯。”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外面不安全。”

      “什么不安全。”

      “鼬。”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鼬的名字。

      “他在监视你。”带土说。“他在你梦里放了东西。我在清。”

      “清得掉吗。”

      “清得掉。”

      他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掌心很凉,查克拉从她的眉心渗进去,像一股细流。她的眼皮沉下去,没有挣扎。她信任他的手。她闭上眼睛,梦没有来。她睡了一整夜,没有梦,没有雾,没有血河,没有尸体。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在旅馆的床上。被子盖到肩膀,枕边放着一颗糖。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和鼬接触。窗外没有乌鸦,房间没有羽毛,没有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带土每天晚上回来,她煮面,他吃面。他躺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没有做那个梦。但她知道鼬没有走。她只是被藏起来了。带土把她藏在神威空间里,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锁进保险箱。她每天被放进去,每天被取出来。她习惯了神威空间的白雾和灰白色的光线。她在那里睡得很沉,没有梦。

      有一天晚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旅馆的床上。带土不在。她坐起来,看见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桌上放着一片乌鸦羽毛。她走过去,拿起羽毛。羽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羽毛从指缝间滑落,飘到地上。她没有捡。她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过身,带土站在门口。

      “你醒了。”他说。

      “嗯。”

      “吃东西吗。”

      “不饿。”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团纸。展开,看了一眼。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把地上的羽毛捡起来,放在桌上。

      “琳。”

      “嗯。”

      “你信他吗。”

      她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左脸上。

      “我不知道。”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吃饭吧。”

      他出去买吃的。她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月亮很大,田埂被照成银白色。桥头没有人。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把戒指转了半圈。

      刻字朝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戒指转了回来。下床,走到窗前。天空的深蓝淡了一些。

      带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团,油纸包着,油渍洇出来。

      “今天有红豆味的。”他说。

      “梅子味的卖完了?”
      “没有梅子味。今天只有红豆。”

      她把饭团接过去,剥开,咬了一口。糯米很软,红豆很甜。她嚼着,看着他的面具。右眼孔后面的眼睛没有弯。
      “带土。”

      “嗯。”

      “你吃过饭团了吗。”

      “吃过了。”

      “在哪里吃的。”

      “路上。”

      她把饭团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带土走到厨房,灶台上的火打开,锅里的水烧开。她把油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垃圾桶。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颗糖,糖纸皱皱的,硌着她的指尖。她没有拿出来。

      田埂上,晨雾还没有散。鼬走在前面,鬼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泥里,没有声音。鼬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当年雾隐的三尾计划,你参与过吗。”

      鬼鲛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那时候我还在忍刀众的预备队,没资格参与。”

      鼬没有说话,继续走。

      “但我听说过。”鬼鲛说。“参与追踪的人,全死了。木遁杀的。”

      鼬的脚步没有变化,步伐不快不慢。鬼鲛看了他一眼,又说:“一个活的都没有。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只有几具尸体,胸口都是一个洞。”

      鼬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木遁,只有初代火影会用。”

      鬼鲛看着他的侧脸。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还是在意那个小姑娘的问题。”鬼鲛说。“为什么。”

      鼬没有回答。晨雾从田埂两边涌过来,把两个人的身影吞掉了。又走了很长一段路,雾薄了一些,鼬再次开口。

      “心脏上的符咒,如果嵌入时间超过十年,还有办法取出来吗。”

      鬼鲛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像在琢磨这句话后面的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在查。”

      “你帮别人查?”

      “嗯。”

      鬼鲛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很小,比他的手指长不了多少。卷轴用黑色的绳子系着,绳头上打了一个复杂的结。他递给鼬。

      “这是雾隐的术式记录。关于心脏符咒的。”鬼鲛说。“里面可能有你要的东西。”

      鼬接过卷轴,没有打开。“哪里来的。”

      “感觉你会对这个问题纠缠不休。”鬼鲛说。“我让鲨鱼潜入雾隐的档案库取到的。”

      鼬把卷轴收进袖口。“那真是感谢了。”

      鬼鲛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两个人继续走,雾气慢慢散了,田埂两边的稻茬露出来,齐刷刷地戳着。

      “鼬。”

      “嗯。”

      “你替谁查的。”

      鼬没有回答。鬼鲛没有再问。

      医疗点的配药室。琳蹲在架子前面清点库存,听见身后有翻纸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你的库存不对。”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每次出现能不能不要突然在别人身后说话。”

      “我试过从前面出现。你反应很大。”

      她把药瓶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转过身。鼬坐在配药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医疗记录册,翻了两页,合上,放回桌上。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帮我对库存。”

      “你梦见过走廊。”鼬说。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

      “你梦见了。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铁门。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转过身,面具对着你。你摘了那个面具。”

      琳的手攥住了白大褂的下摆。

      “面具下面的脸,是谁。”

      她没有回答。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陈旧的气味。他从袖口里抽出那个卷轴,放在她手边的架子上。

      “这是雾隐关于心脏符咒的记录。你想知道的东西,这里面可能有。”

      “我不想。”

      “你不想,还是你不敢。”

      她把卷轴拿起来,塞回他手里。动作很快,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拿走。”

      鼬没有再递。他把卷轴收回袖口,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配药室的门。门开到一半,他停下来。

      “你梦见过血雾之里。那些被处决的忍者,护额被划了一刀,尸体被扔进河里。”他没有回头。“那些事,发生的时候,谁在控制水影,你应该知道。”

      他走出去了。门关上了。琳站在架子前面,腿在发抖。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转了回来。

      她把架子上的药瓶一个一个重新排好,标签朝外,瓶盖拧紧。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发抖。

      那天晚上,带土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还在煮面,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今天医疗点忙吗。”他问。

      “不忙。”

      “你手在抖。”

      “冷的。”

      他从她手里拿过筷子,把面捞出来,盛在碗里。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筷子的姿势很好看。她把碗端过去,坐在桌边。他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吃面,谁都没有说话。

      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收走,洗了,摞好,放在碗架上。

      “带土。”

      “嗯。”

      “你以前在雾隐待过,对吗。”

      他的右手在碗架上停了一下,继续把碗摞好。

      “嗯。”

      “你在那里做什么。”

      “任务。”

      “什么任务。”

      他沉默了几秒。“控制水影。”

      她没有接话。她把戒指转了半圈,攥在手心里。戒圈硌着掌心,凉的。她把手从戒指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大,田埂被照成银白色。

      “带土。”

      “嗯。”

      “你控制水影的时候,死了多少人。”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过来。

      “很多。”他说。

      她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眼皮上,红的。她想起梦里的那条血河,想起那些被扔进河里的尸体,想起护额上的划痕在河水里一闪一闪的。
      “带土。”
      “嗯。”
      “你转过脸来。”
      他转过脸。月光落在他的左脸上,疤痕从眼角拉到下颌。她的脸在暗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心脏上的符咒,是谁种的。”
      “不记得了。”
      “你没有骗我。”
      “没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先移开了目光。

      “我去睡了。”

      她走到褥子旁边,躺下去,面朝墙壁。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躺下来,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戒指。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知道。她不想知道那个符咒是谁种的,不想知道带土瞒了她多少,不想知道那些梦里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只想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有一颗糖。就够了。

      她把戒指转了回来。

      带土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指碰了一下,分开了。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裂缝。

      梦变得更深了。这一次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四周是被烧毁的房子,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里有烟味,混着潮湿的灰烬气息。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子没了,赤脚踩在碎瓦片上,脚底被割破了,但血没有流出来,伤口是干的,裂开的,像一张张干枯的嘴。她往前走,瓦片硌着脚心,疼,但疼得很远,像不是自己的脚。

      废墟尽头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把月光遮住了。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晓的袍子,背对着她。她走过去,那个人没有转身。她走到他面前,他戴着面具,漩涡纹路,右眼孔。她伸手摘了面具。面具下面是带土的脸,但有一半是阴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的右眼睁着,红色的,三勾玉。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她熟悉的那种——不是沉默的,不是克制的,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声音是带土的,但语气不是。

      “那你为什么让我梦到。”

      他没有回答。他把面具从她手里拿回去,扣在脸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影子的胸口有一个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像虫子,又不像虫子。她想伸手去摸,手刚抬起来,身体往下坠。

      她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枕巾湿透了,不是汗,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窗外的天还没亮,带土不在。她把枕头底下那颗糖拿出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甜味从舌尖漫开,漫到舌根,变成苦的。她把糖吐在手心里,白色的奶糖变成灰色,沾着枕头的棉絮。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两条裂缝,一条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一条从灯座延伸到窗户。她把两条裂缝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把天花板切成两半。她在这半边,带土在那半边。她在想他。不是现在的他,是以前的他。在雾隐据点里,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的那个晚上。他的手在抖,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他低着头不看她的脸,耳朵红了。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耳朵,烫的。他没有躲。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个人从黑暗里拽出来。她以为只要有她在,他就不会沉下去。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戒指硌着掌心,凉的。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那行字她背得出来。他刻上去的时候,她正在装睡。她感觉到他把她的手指掰直,把戒指套进去,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她那时候想睁开眼睛,但她没有睁。她怕他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太满了,满到会溢出来,满到会把他吓跑。她把它咽下去了。咽了这么多年。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掐断了。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个钉子眼,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很小,像一个针孔。她把指甲塞进去,扣着那个洞,扣不掉。她把手指抽出来,指甲劈了一小块,不疼。

      她闭上眼睛。带土在神威空间里给她铺被子的样子。他把褥子拉平,把枕头摆正,被子叠好放在脚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嘴角往下抿着,像一个在做作业的孩子。她靠在墙边看他,他把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有肥皂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很安全。她以为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有坏事情发生。

      鼬出现在田埂上——她从医疗点回旅馆的那条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鼬站在路中间,穿着晓的袍子,护额上的划痕在夕阳里很刺眼。她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跟在后面,隔了几步。

      “你梦见过废墟。”他说。

      她没有回答,继续走。

      “废墟里有一棵树。树下面站着一个人。你摘了那个人的面具。”

      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面具下面是斑的脸。”鼬说。“但他的右眼是红的。他看你的眼神很冰冷。”

      她停下来。转过身。鼬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让你知道什么。你只是不肯说。”

      “说出来又怎样。”

      “说出来,你就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他的脸很白,病态的白。她想起带土的脸。她想起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样子,头发乱着,半边脸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温的。温的像热过的粥,不烫嘴,但能从嘴里暖到胃里。她不相信那种眼神是假的。

      “你说完了吗。”她说。

      “说完了。”

      “那你走。”

      鼬没有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黑色的。他走过来,把那东西塞进她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腰侧,凉的。

      “这是雾隐的心脏符咒术式记录。完整版。”他说。“里面写了这个符咒的作用。不仅仅是控制心脏。”

      他转身走了。田埂上没有其他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卷轴。很小,很硬,用黑色的绳子系着。她没有拿出来。她把手抽出来了。

      她想起带土在她发烧的那个晚上。他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见他坐在那里,面具摘了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她在想他是不是在念她的名字。她没有问他。她假装没有醒,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翻那个卷轴。她把卷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没有打开。她走到厨房,点火,烧水,煮面。带土回来的时候,面刚好出锅。她把碗放在他手里,他蹲在走廊里吃。她蹲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带土。”

      “嗯。”

      “你今天去哪了。”

      “任务。”

      “什么任务。”

      “晓的任务。”

      他没有说具体内容,她也没有问。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她想起那年冬天,她生日的那个晚上。他赶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晓的袍子,袍角沾着泥。他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了,翻过来折好,塞进垃圾桶。她问他怎么扔了,他说脏了。她说洗洗就行,他说不想洗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想洗。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到袍子上的血迹。他以为她没有看到。她看到了。她还是没有问。她把他拉进来,关上门,把热水倒进盆里,让他洗手。

      他蹲在走廊里吃面的背影。他的头发长了,发梢打着卷,后颈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她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下去。他没有躲。她把手收回来,缩进袖子里。

      她想起神威空间里,他坐在平台的边缘,双腿悬在白雾上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说今天月亮很好,她说神威空间没有月亮。他说他看见了,在心里。她笑了。他没有笑,但他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缩回去。

      她把那个卷轴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绳头硌着掌心,她没有解开。她把它放回口袋,走到窗前。月亮很大,田埂被照成银白色。她看着那条路,想着鼬每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场景。雾、血河、废墟、铁门、走廊。她想起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影,影子的脸上有一只红色的眼睛。她想起带土的写轮眼。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看了一会儿,转了回来。

      她又想,如果他真的是鼬说的那种人,那他怎么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坐在床边守一整夜。怎么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赶回来,把自己唯一一件没怎么破的袍子脱下来塞进垃圾桶,换上那件旧得发白的衣服,只是为了让她看不出他去过哪里。他怎么会蹲在走廊里吃她煮的面,每一根都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他怎么会每天早上走之前在枕边放一颗糖,糖纸永远是绿色的,压得皱皱的。

      她想起自己问他,为什么总是绿色的。他说因为绿色的好看。她说糖不是用来看的。他说他知道,但他希望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绿色。她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她后来再也没有问过。

      她闭上眼睛。鼬站在废墟里的那棵树下面,戴着面具。她把面具摘了,里面是带土的脸,但右眼是红的,眼神是冷的。她不愿意相信那个梦。那不是真的。那只是鼬塞进她脑子里的东西。带土不是那样的。带土是那个蹲在走廊里吃面的人,是那个在她发烧时握着她的手的人,是那个在枕边放糖的人。她睁开眼睛。带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今天有红豆味的饭团。”他说。

      “梅子味的卖完了?”

      “没有梅子味。今天只有红豆。”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饭团。剥开,咬了一口。糯米很软,红豆很甜。她嚼着,看着他的面具。右眼孔后面的眼睛没有弯。

      “带土。”

      “嗯。”

      “你转过脸来。”

      他偏过头,面具右眼孔对着她的脸。

      “把面具摘了。”

      他没有动。她伸出手,把他的面具摘下来。他的脸露出来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疤痕从眼角拉到下颌。

      “带土。”

      “嗯。”

      “你以前在雾隐的时候,杀过多少人。”

      他没有回答。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她身侧。

      “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想要答案。”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起神威空间里他坐在平台边缘的样子,白雾在他脚边翻滚。他说今天月亮很好。她想起他给她戴戒指的那个晚上,他的手在抖。她想起他把面具扣在脸上,歪着头说“琳姐姐~阿飞帅不帅~”的声音。她想起他说“你等的人在这里”的那个晚上。

      她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带土。”

      “嗯。”

      “你有没有骗过我。”

      沉默了很久。

      “有。”

      她把戒指转了回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褥子上,面朝墙壁。他躺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那一拳的距离上。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缩回去了。她没有缩。她把手留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鼬站在田埂上的样子浮上来。他说的那些话——“你梦见过血雾之里。那些被处决的忍者,护额被划了一刀,尸体被扔进河里。那些事发生的时候,谁在控制水影,你应该知道。”她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裂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带土的呼吸在她身后,很轻,很均匀。她知道他没有睡。他也知道她没有睡。

      她又闭上眼睛。记忆涌上来,不是鼬的,是她自己的。带土在神威空间里给她倒水,水是温的,杯子放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她问他水什么时候烧的,他说刚才。她说她没听见水壶响,他说他用查克拉烧的。她问他查克拉还能烧水吗,他说能,只是不划算。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没动,但眼睛弯了。她喜欢他眼睛弯的时候。那种时候她觉得他离她很近,近到不像隔了十几年的沉默和隐瞒。她想伸手去碰他的脸,但她没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睁开眼。带土的手还放在那一拳的距离上,没有收回去。她把手伸过去,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两个戒指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带土。”

      “嗯。”

      “你明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

      “真的?”

      “真的。”

      她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两个人躺在黑暗里,手扣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鼬没有再来她的梦里。乌鸦还在,每天早上窗户外面都会蹲着几只,黑色的羽毛在晨光里发亮。她拉开窗帘,它们飞走,傍晚又回来。琳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她不赶,也不看,只是偶尔在晾床单的时候,余光扫到电线杆上那些黑色的影子,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站一会儿,然后继续把床单拉平。

      那天傍晚,她从医疗点出来,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天边还剩一层橘红色的光。田埂上没有人。她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看见鼬站在前面的小桥上。他没有穿晓的袍子,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护额放在口袋里,鼓出一个长方形的形状。他站在桥中间,两只手撑在石栏上,看着桥下的水。水流很慢,水面浮着几片落叶。琳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也看着水面。

      “你今天没有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她说。

      “你不喜欢那样。”

      “你知道了还那样做。”

      “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什么。”

      鼬没有回答。他从石栏上直起身,转过身,背靠着石栏,看着远处的田埂。田埂尽头是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山,山是黑的,天是蓝的。

      “你对斑怎么看。”鼬说。

      琳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她摸到那颗糖,糖纸皱皱的,她没有拿出来。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水面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干了,裂开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皮革。

      “我和他之间,”她说,“可能像没有血缘关系的佐助和你。”

      鼬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但她的目光没有躲。

      “我知道了。”鼬说。

      他从石栏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陈旧的气味。他低下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眼前的人,可能不是你爱的人。”

      琳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没有拿糖,没有拿戒指,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护目镜,橙色的,戴在额头上。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束野花,花被捏皱了,花瓣掉了几片。少年的耳朵是红的,说话结结巴巴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她记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把花塞进她手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掉在地上的那几片花瓣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又跑了。那个少年没有疤,两只眼睛都是好的,左眼不是空的。那个少年的名字叫带土。只是一瞬。画面像水泡一样浮上来,破了。她眨了眨眼,鼬还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人和爱都是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的。”她说。

      鼬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是否定,不是肯定,更像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叹息。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桥下的水。水流很慢,落叶被水泡软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只只缩起来的手。

      “你是不是有别的事。”琳说。“你停留在这里这么久。”

      鼬沉默了几秒。

      “咒印的解法,还有没有别的方式。”

      琳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瘦,颧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

      “逼出宿主,封印它。”

      鼬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出现了一瞬就平了。

      “谢谢。”他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下桥头,沿着田埂往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咒印的术式记录,你看了吗。”

      “没有。”

      “你该看看。”

      他继续走。脚步声在田埂上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琳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甜味从舌尖漫开,漫到舌根,变成淡淡的酸。她把糖咽下去了。

      她转过身,往旅馆的方向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田埂被照成银白色。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鼬说的那句话——“你眼前的人,可能不是你爱的人。”她在脑子里把那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像看一个看不懂的忍术卷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她不明白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深想。她把那句话压在舌头底下,和那颗糖的甜味一起咽下去了。

      旅馆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带土坐在床边,面具摘了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她关上门,没有开灯。

      “你回来了。”他说。

      “嗯。”

      “吃了吗。”

      “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的火打开,锅里的水烧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很大,田埂被照成银白色。桥头没有人。她把窗帘拉上了。

      她把那个卷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黑色的绳子系着,绳头打了一个复杂的结。她解了很久,解开了一个结,又有一个结。她失去了耐心,把绳子扯断了。纸卷在桌上展开,墨迹密密麻麻,有些字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她认得“心脏”“符咒”“嵌入”“不可逆”这几个词。她把这几个词,连同后面那些符号一起,连在一起,得到一句话:心脏符咒嵌入后不可逆,施术者可操控符咒控制他人意志。她把纸卷卷起来,用断了的绳子扎了一下,塞回抽屉里。

      带土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她面前。她拿起筷子,挑起面条,面条很烫,她吹了两口气,吸进嘴里。他也端了一碗,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吃面,谁都没有说话。她把面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他收走碗,洗了,摞好。她走到褥子旁边,躺下去,面朝墙壁。他躺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带土。”

      “嗯。”

      “你今天去哪了。”

      “任务。”

      “什么任务。”

      他沉默了一会儿。“晓的任务。”

      她没有追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朝外。那行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盯着墙壁上的裂缝,把戒指转了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鸩梦篇:直面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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