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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依违篇:心脏的秘密 ...

  •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照常在神威空间里生活。他出门执行晓的任务,她去田之国的医疗点帮忙。晚上回到神威空间,她煮饭,他切菜。碗筷摆在桌上,两副,面对面。她夹菜,他吃。他夹菜,她吃。碗空了,她把碗收走,放进水池,洗了很久。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关了水,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铺在地上,没有影子。

      有时候她从背后抱住他。他正站在灶台前切萝卜,她的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节奏没有变。她把脸埋得更深,闻到他衣服上铁锈和雨水的气味。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没有停。切完最后一刀,他把刀放下,把手覆在她扣在他腰侧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她的手很热。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水烧开了,蒸汽模糊了窗户。他没有去关火,她也没有松手。过了很久,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松开。他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她。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抬起头,他的拇指从她颧骨上那道疤上轻轻滑过去。

      “带土。”

      “嗯。”

      “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事情办完了。”

      她没有问他办了什么,他也没有说。两个人把菜端到桌上,面对面坐下。她夹菜,他吃。他夹菜,她吃。和无数个夜晚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吃饭的时候那枚磨花的戒指会在灯光下闪一下,他每一次都看到了。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他也没有说。

      有一天傍晚,她回到神威空间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看地图。她换了鞋,走过去,从他背后把一条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绿色的。起头的几针歪歪扭扭,越往后越整齐。她织了很久,每天趁他出门的时候织几行,织到手指酸了才停。她把两端拉平,围巾搭在他肩上,毛线蹭着他的下巴。

      “你什么时候织的。”他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这几天。你出门的时候。”

      他伸手摸了摸那段歪扭的针脚。毛线很软,贴着他的手指。

      “为什么突然织围巾。”

      她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前几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褥子上。她侧过身面朝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她看到他哆嗦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全身的抖。是很小的、从肩膀到手肘的一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扎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她以为他冷。神威空间确实比外面凉,灰白色的光没有温度,空气总是干冷的,贴在地面上。

      “你最近总是发抖。”她说。“是不是冷。”

      他没有回答。他的后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着。她等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是凉的,但不是很冷的那种凉,是那种——她说不清楚。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把被子拉到他下巴,收回手,躺回去。她没有看到他蜷起的手指,没有看到他咬住的嘴唇。她只看到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变轻。她以为他睡着了。

      她把围巾的两端在他胸前交叉了一下,塞进他黑袍的领口里。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痒。”他说。

      “忍着。”她把围巾塞好,收回手。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绿色的,和她的发绳不是一个颜色,和她眼睛的颜色也不是。但围在脖子上的时候,那些歪扭的针脚正好搭在他锁骨的位置。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段歪扭的地方,毛线很软。

      “琳。”

      “嗯。”

      “谢谢。”

      她没有回答,转身去厨房盛饭。他站在桌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走过去坐下。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他面前。两个人对坐,她夹菜,他吃。他夹菜,她吃。碗空了,她把碗收走,放进水池。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关了水,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这次她没有停,他也没有伸手。灰白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地上。她躺下去,面朝墙壁。他躺下去,面朝另一侧。两个人的后背对着后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条叠好的围巾拿过来,塞在枕头底下。然后把手收回去。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睡着。她不知道他捂着胸口。他以为她不知道。

      晓基地的会议室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阿飞靠在椅背上,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睛都睁着。佩恩在讲捕获尾兽的优先级,声音很低,从阴影里传出来。阿飞平时坐不住,今天没有动,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会议结束后,阿飞站起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用平时那种尖细的声调喊“辛苦了”,没有在鬼鲛面前歪着脑袋装傻。他直接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被走廊里的黑暗吞掉了。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大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绝从墙壁里渗出来,黑色的半边和白色的半边贴在一起。它没有完全出来,只是探出了上半身,像一张浮在墙面上的脸。

      “阿飞。”黑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低。“你最近回神威空间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带土没有说话。

      “你以前会在外面待到半夜。现在天还没黑就回去了。”黑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情。

      带土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回头。

      “她给你织了围巾。”黑绝说。“你看上去很感动。你摸那段歪扭的针脚摸了很久。”

      带土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最近变得很软。你以前不会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看那么久。你以前不会让她从背后抱你。你以前不会在夜里翻过身,把手指放在两个人中间,等着她来握。”黑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急不慢。“你变了。你自己知道。”

      带土转过身。面具后面那只写轮眼亮着,猩红色的,三勾玉在缓缓旋转。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你越靠近她,你的心脏就越疼。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在神威空间的门口站了多久才走出来。”

      带土没有回答。

      “你在想。想留下来。想不走了。想了一秒。两秒。然后心脏开始疼。你捂着胸口,咬着牙,发动了神威。你没有让她看到。她以为你只是站在那里发呆。”黑绝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你每一次哆嗦,她都以为你冷。她给你织了围巾。她以为围上围巾你就不抖了。”

      带土的指节发白。

      “你不能让她知道。”黑绝的声音放低了。“你让她知道了,她会做什么?她会查你的心脏符咒。她会查那个符咒是谁种的。她会查到斑,查到黑绝,查到月之眼。你挡不住她。你从来挡不住她。”

      “你敢动她。”带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不动她。你自己会动。”黑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每次心脏疼的时候,都在想——要不要告诉她。要不要让她帮你看看。你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又缩回去了。你看着她的眼睛,又移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带土盯着它。

      “因为你怕。”黑绝说。“你怕她知道之后,会露出那种表情——那种心疼的、想帮你又帮不了的、会让她失眠的表情。你怕她失眠。你怕她半夜翻来覆去的时候,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你。你更怕的是——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她会怎么看你。”

      带土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手在抖。

      “你怕她知道了你是谁。你怕她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你怕她问你——你杀的那些人,和你给她戴戒指的手,是不是同一双手。”黑绝的身体从墙壁里又往外探了一寸。“你怕她问。你更怕她不问。”

      带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所以你瞒着。”黑绝说。“你瞒着她,她也瞒着你。你们互相瞒。你们躺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你以为她在看墙壁,她在看你的背影。你以为她睡着了,她听到你翻身的声音。你以为她不知道你疼,她以为你冷。你让她冷了一个秋天。”

      带土站在走廊里,面具后面的眼睛闭了一下。黑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身体慢慢缩回墙壁里。它的黄色竖瞳在墙面上亮了一下,灭了。

      走廊里只剩带土一个人。灯管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他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节发白。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走了两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墙上靠了一下。只是一瞬,他撑住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墙上,手指在墙面上抠了一下,抠下一小块墙皮。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右眼在面具后面闭着,血从眼尾渗出来,顺着面具的内壁往下淌。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站直了,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黑暗中,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嘴。呼吸凝成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他把面具拉下来,发动神威,灰白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没有回神威空间。他靠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手指还按在胸口,绿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很弱,在黑暗中像一只快要灭的萤火虫。他把手放下来。

      她以为他冷。她给他织了围巾。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以为围上围巾他就不抖了。他摸了摸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围巾在神威空间里,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

      过了很久,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发动神威,灰白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神威空间的门在他面前张开,灶台上的灯还亮着。她坐在褥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卷了边的医书,没有翻页。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把医书合上放在旁边。

      “回来了。”

      “嗯。”

      他去洗了手,走过来。她已经在褥子上躺下了,面朝墙壁。他躺下去,面朝另一侧。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她把手伸出被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手指张开。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只手的小指挨在一起。他没有握住,她也没有动。她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

      “晚上冷。围着睡。”

      他没有回答。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毛线蹭着他的皮肤,软的。他的手指从她的小指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他握住了。她也握住了。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把两个人的手照得很白。他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她没有做梦。灰白色的光在头顶缓缓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他醒了,她还睡着。他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他坐起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站起来,走到神威空间的入口。灰白色的光从入口漏出去,照亮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亮了。他站在那里,右手按在胸口。绿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他把绿光压灭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她还睡着,面朝墙壁,头发散在枕头上,手还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手指半蜷着。他把头转回去,跨进入口,灰白色的光在他身后合拢。

      绝从地底冒出来,站在晓基地的走廊里。黑绝的黄色竖瞳在黑暗中亮着,它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很淡,很冷。白绝的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够他受的。”

      “还不够。”黑绝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他今天出门之前,在神威空间的门口站了很久。他在想,要不要回去。要不要不走了。要不要就留在那里。”

      白绝沉默了一下。“他最近和那个女人太近了。”

      “嗯。”黑绝的身体在黑暗中慢慢展开,黑色的半边和白色的半边同时从墙壁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它站在那里,像一张被风鼓起来的旗。“他每天回到神威空间,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愿意走。他那种对真实生活的渴望快压不住了。”

      “那怎么办。”

      黑绝没有立刻回答。它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灯管闪了一下,它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像一块正在扩散的墨渍。

      “压不住也要压。他压不住,我来帮他压。”黑绝的声音很冷,很沉,像石头沉入深水。“心脏符咒的施术力度,该加强了。他需要被提醒。不是用说的。是用疼的。他疼了,就会想起来。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白绝没有出声。黑绝转过身,看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

      “至于那个女人——她不需要知道。她知道了,只会多一个人疼。多一个人疼,他就更走不了了。”黑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她以为他冷。就让她以为吧。围巾织好了,他围上了。他哆嗦的时候,她会以为那只是冷。这就够了。”

      黑绝的身体开始下沉,脚没入地板。白绝跟着它沉下去。两个人的身体在地下深处合为一体,沿着树根和岩层的缝隙向前移动,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

      “加强到什么时候?”白绝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

      “到他不再想回去的时候。”黑绝的声音越来越闷,像隔了很厚的土。“到他走到神威空间门口,不想回头的时候。到他看到她伸过来的手,不再握住的时候。”

      走廊彻底暗了。灯管没有再亮。

      这几天,其实琳都没有睡着,她看着带土规律起伏的后背,他看上去呼吸平稳,但琳感知到了平稳起伏下有一些细微的躁动——像蛆虫啃食苹果那样,被啃食的苹果不会发出声音,但蛆虫会留下痕迹。那些在起伏下细微的颤动。

      带土也没睡着,他在控制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黑绝的话给他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他想象出来的琳那张愤怒、失望的脸在脑海中贴近、扩大,越来越大,要挤压他心脏剩余的空间。带土又开始发抖了,他在黑暗中抓住床沿,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鼓起,指节发白。

      他发抖,不是因为冷。琳看到了那阵剧烈的颤抖,医疗忍者的经验告诉她,这种临床反应可能是和心脏有关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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