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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依违篇:搬家 雾隐村的 ...

  •   雾隐村的雾还是没有散。带土踉跄地推开房门,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红的血痕。他顾不上关,径直走进浴室,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面具摘下来搁在洗手台上,他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右眼眼眶下面青紫一片,眼角还有干了的血痂,肿起来的那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洗了很久,洗到水变凉,洗到指尖发白。从琳房间的药箱里翻出绷带,在右眼上缠了几圈,缠得很紧,勒得太阳穴发胀。他按着绷带的末端,在脑后系了一个结,把面具重新扣在脸上。面具遮住了那圈绷带,也遮住了他整张脸。

      他走出浴室,在琳房间的床上躺了一小会平复呼吸,看着天花板的裂痕想: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雾隐那边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得尽快把东西搬出去销毁这里。

      带土起身去自己房间查看,发现没什么需要搬的,这几年他已经陆续把任务情报和卷轴搬到神威空间去了。他又到琳的房间,她这几年一直没回雾隐,物品的摆放还保持离开时的样子。

      带土发动神威,空间在右眼眶里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跨进去,从虚空中走出来。阳光刺眼,她坐在一棵大树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面具后面那只右眼还在跳着疼。

      “琳,和我回一趟雾隐。”他抓住她的胳膊。

      她合上书。“怎么了?”

      “矢仓自杀了。雾隐现在不在我的控制内。今天把之前房间里要用的东西都搬到神威空间来。”他按住她的肩膀,神威的空间在他们身后张开,灰白色的光涌出来,吞没了两个人。

      站在雾隐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积了灰的地板上。他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面具下面露出那圈绷带的边角。他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的东西。“把你要用的东西搬到空地上,我帮你转移。”琳环顾四周,走到桌边把那几本医书摞起来,又去柜子里翻小型医疗器材。她蹲下来,把离心机的电源线绕好,抱在怀里,放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大型医疗器械这类不好搬的呢?”她问。

      “销毁。”

      她点了点头,继续收拾。抽屉里的东西被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记本、糖纸、发绳、铁链。她把铁链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用一块灰色的布把那些小东西包好,四个角对折,系了一个结。他站在旁边,把那些不要的东西捡出来,火遁从掌心吐出来,烧成灰烬。烟雾升起来,呛得她咳了一声,他用手背挡住口鼻,把她推到窗口。“站那边去。”她把灰布包抱在怀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雾隐村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打在脸上。

      他一直跟在后面,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过去。

      “这个留不留?”

      “不留。”

      火遁。纸灰在房间里飘。

      “这个呢?”

      “留。”他把那本雾隐医疗的手稿抄本放进她怀里的灰布包上,她接住,摞稳。两个人从墙角收拾到桌边,从桌边收拾到床头。阳光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影子从短变长。

      清点到最后,她总觉得少了什么。环顾四周,从桌角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墙角。她的目光停在床头的枕头上。枕头被压得扁扁的,枕套上印着淡蓝色的小花,已经洗得发白了。她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带土看了她一眼,面具后面那圈绷带的边缘从面具下沿露出来。

      “这下就没了。我要带的东西。”

      “嗯。你先回神威整理这些东西,我留在这里做收尾工作。”他发动神威,灰白色的虚空在她身后张开,她抱着枕头和那包东西被吸了进去。门合拢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地板上留下了一圈没有灰的地方,是那些家具和堆放的书籍压过的痕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站在屋外的空地上,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火遁从掌心涌出来,是压缩过的火焰,像一颗颗小炮弹,。周围地面呈十字型裂开,房屋轰然倒塌,瓦砾、木梁、碎玻璃砸在一起,扬起一片尘土。他站起来,看着那片废墟。雾隐村的雾从海面涌过来,把废墟裹在一片灰白里。

      永别了。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雾气中。

      白绝从一棵枯树的树干里慢慢探出半张脸。它看着带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把身体从树干里完全抽出来,像一摊半透明的黏液滑下树根,沉入地面。

      它在泥土和岩层中快速穿行,越过地下河,绕过树根,一直往南。过了几小时,它从晓基地的墙壁里渗出来,落在黑绝身后的阴影里。黑绝正贴在墙上,半个身体嵌在石头里,像一块暗色的污渍。

      “他毁了水之国的住处。”白绝说。

      黑绝没有动。“我知道。”

      “他销毁得很彻底。房屋、家具、留下的痕迹,全部烧掉了。”

      黑绝的身体从墙壁里慢慢滑出来,黑色的部分和白色的部分紧密地贴在一起,像一张被对折后又展开的纸。它的黄色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个女人在房间里待了那么多年。他知道那里不能再留了。”黑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缓慢的、粘滞的质感,像淤泥在流动。“雾隐的人已经开始查矢仓的事了。如果查到那间屋子,顺着那些痕迹会找到她。他不想让她被任何人找到。”

      白绝歪着头。“你好像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担心。”黑绝的身体开始下沉,脚没入地板。“他越在乎那个女人,月之眼就越好推进。”

      “为什么?”

      “因为他在乎,所以他怕失去。他怕失去,所以他不敢停。”黑绝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越来越闷。“只要那个女人还活着,还在他身边,他就会一直走下去。他以为他在为她创造完美的世界。他不敢想象那个世界不存在。”

      白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也跟着沉入地面,追上了黑绝。

      “那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黑绝在地下深处缓慢移动,像一条在黑暗中游了千年的鱼。“继续看着他就行了。他不会背叛月之眼。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但也是他最牢固的枷锁。她自己都不知道。”

      白绝没有再问。两个人在地下深处沿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神威空间的灰白色光线从头顶漏下来。他把面具摘了,拿在手里,右眼的绷带从额头上垂下来一截,边缘已经松了。他把面具搁在桌上,把绷带重新系紧。琳蹲在地上,把那包东西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拿。医书摞在桌角,小型器材码进暗格。大件已经放好了,桌上摆满了小玩意——糖纸、发绳、那根旧铁链。她把糖纸一张一张展平,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住。发绳绕着手指绕成圈,塞进抽屉里。铁链盘成一圈,放在桌角。

      她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他脸上的绷带。绷带从右眼绕到后脑,系了一个结,露出来的半张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你眼睛怎么了。”

      “用多了。”

      她没再问,手心亮起掌仙术的绿光,覆在他右眼上。他闭上那只眼睛,她的手指很凉,掌心很暖。绿光渗进皮肤,那些细小的裂口开始愈合。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没有看他。他睁开左眼,看着桌上那些她带回来的小东西。

      “琳,这个金平糖和维生素都过期了。苦无也不能使用了。”

      “一起带过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手没有停。

      “原来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放在一块了,就一起带走了。”

      他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道疤从右颧骨延伸到下颌,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她的手指还在他眼周移动,绿光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细小的裂口填平。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把那只没被治疗的眼睛闭上。

      “我们不会再回雾隐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治好了右眼,她把手收回去,站在桌边,看着那些小东西。

      “那这些东西还是留着吧,也是一段记忆的证明。”她把糖纸摞好,把发绳塞进抽屉里,把那根旧铁链从桌角拿起来。她拉开枕头的拉链。旧照片、断绳、铁链、戒指,从枕头里掉了出来,落在桌上。带土看着那些东西,那根旧发绳也在里面。他以为她早就系在手腕上了,原来没有。她把它塞在枕头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你枕这些硬物睡觉脑袋不痛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些东西上,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啊……”她的声音很轻。“不记得了。不过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觉得贴着这些东西让我很安心。”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又收回去了。

      他有些无奈,拿起那枚戒指看了看。戒指的戒面已经磨花了,刻着的纹路看不清。他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推进她的无名指。戒指有点松,卡在她第二个指节上,没有继续往下。

      “这个有点旧了,下回我再找人做一个。”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戒面磨花了,戴在她手上还有点松。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戒指卡在指节上,没有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还能戴。”

      他看了她一眼,把那根旧发绳从桌上拿起来,系在自己手腕上,打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她没有说话。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铺在地上,没有影子。她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握住了。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桌上那堆旧物。糖纸、发绳、铁链、照片、维生素瓶子。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沉默的,安安静静的。

      “带土。”

      “嗯。”

      “雾隐那边,都处理完了?”

      “嗯。”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把那堆旧物一样一样收进暗格里。糖纸叠好,发绳绕成圈,铁链盘起来。她关上暗格的门,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眼睛还疼吗?”

      “不疼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右眼眼角亲了一下。他的睫毛扫过她的嘴唇,痒。她没有躲。他没有动。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他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她闭着眼睛。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很久,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那些还没归置的东西。他靠在桌边,看着她把医书塞进暗格,把离心机用布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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