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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该去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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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鸾靠在窗边,手里的账本许久没有翻页。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秋月从外头进来:“夫人,姑爷身边的小厮方才来递了话,姑爷晚膳还来这边。”
方清鸾回过神,一手捏着自己的眉心,一手将账本重重丢在身侧的小几上,只觉心里泛起一阵压不住的疲累。
近来秦洛书像是突然发了癔症,常跑来她的院子,叫她烦不胜烦。
想来是上回为了女儿的婚事,给了他好脸色,倒叫他蹬鼻子上脸了。
这厮不但脸皮厚的很,还滑不溜手,方清鸾几次明着暗着赶人,都叫他三言两语混了过去,就死赖在她院里。
好在他也知晓底线,只在一旁并不惊扰她,到了歇息的时候,也会自觉回到前院去,如此,便是赶不走,方清鸾也只能捏了鼻子,当屋里多了个碍事的摆件。
如何也过了大半辈子,早些时候不来,这会儿又是什么做派,没得叫人瞧不上眼。
方清鸾发出一声轻嘲。
晚间秦洛书果然来了,彼时方清鸾正独自坐在桌前用饭,察觉到他来,头也不曾抬,只自顾自夹了菜吃。
秦洛书自觉地寻了位子坐下,一旁侍候的丫鬟有眼色地拿了一副新的碗筷上来,摆在他跟前,他便拾起筷子要吃。
方清鸾并没有刻意安排他的分量,桌上拢共就摆了三道菜,一道比一道清淡。秦洛书夹了一筷子笋丝送入口,只觉半点油荤滋味都无,便是他自幼吃惯了清淡菜色,也难以下咽。
他不由感慨:“不想如今你的口味比我还要清淡些。”
方清鸾不搭理他,低着头扒拉几下碗里的饭,便直接搁置了碗筷,起身进了内室。
秦洛书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中,本就小巧的瓷碗,不过几口的量,却也竟只消去一半,再仔细一瞧,桌上几道菜也几乎是原封未动。他当即放下筷子,叫了秋月来:“夫人可是早些时候吃了别的什么?怎地只用了这么些?”
秋月一直垂着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她自是恨不得夫人能多吃些,可不论怎么劝,夫人都不肯再多用。人怎么能不吃饭呢?秋月心里暗暗着急,若是秦洛书能有法子叫夫人多吃些,如何她都是感激的。
因而这会儿秦洛书问了,她便道:“夫人今日不曾用别的,饭量如此。”
她和方清鸾自小一起长大的,自是看秦洛书这个姑爷不顺眼,对他的态度也和方清鸾一般冷淡。答完这句,她便垂头缄口,再不添半句闲话。
秦洛书从她这里问不出更多,便挥手让她退去,自己进了里间。
内室烛火柔和,方清鸾斜倚在雕花美人靠上,手里拿着账本闲闲地翻着。
秦洛书自己挪了一张矮凳来坐定,几次喉间微动、张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细细算来,两人如这般相处的时候,竟也过了许久了。
秦洛书望着跟前女子清冷安静的侧影,不由升起几分荒唐自嘲,笑自己只是这般与方清鸾同处一室,心里竟也不受控制地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自是享受两人之间难得的静谧相处,可方清鸾却是受不了了。
秦洛书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迟迟不肯移开,她又如何感受不到?那视线虽不重,却无端地刺人,叫方清鸾浑身不适,心底的烦闷便又翻涌上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倒叫你闲地整日来我院中找不痛快!”
秦洛书不妨叫她惊住,垂了头:“阿鸾,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那你说吧。”方清鸾道,“长话短说,说完了便赶紧离开,去前院也好、其他院子也罢,只别再来我院里。”
话语直白,半点余地不留。
秦洛书垂着眼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只觉喉间莫名干涩,半晌才低声开口:“你以前的口味,可不似这般清淡,胃口也比现在好得多。”他抬起头,看向方清鸾,又似是透过眼前的方清鸾,遥遥望向多年前边城风沙里鲜活热烈的少女。“我还记得在边城的时候,你顿顿无肉不欢,吃的也多,每每看你吃,我也觉得胃口大开,不知不觉便吃撑了……”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方清鸾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秦洛书扯出一抹苦笑,嗓音低沉又茫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不想再跟方清鸾只做一对貌合神离、对外相敬如宾的夫妻,可他不敢说,他总是害怕,怕这名为清鸾的鸟儿,终有一日会振翅远去,离开这座沉寂的宅院,彻底离开他。尤其是自秦筝妤出嫁之后,这股莫名的恐慌更是日日翻涌,只因他再清楚不过一件事:从前尚有女儿牵系着二人,如今女儿出嫁,此间便再无半分牵绊能够捆住她。
他移开了视线,转而盯着窜动的烛火:“阿鸾,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秦洛书是真的不明白两人为何会走到如今这般。
方清鸾抬眼看他,见他眼中竟是真的迷茫,心里不禁涌上一阵浓烈的荒谬感。她哼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谁,只摇摇头道:“你竟然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京城望族出身,自幼才学过人,美名传遍京城,眉目生得清浅柔和,又有一身如朗月入怀般的出尘气度,想是到哪都受尽追捧。连时光都尤为偏爱他,那么多年过去了,岁月仅沉淀了他,却并不消磨他,叫他比年少时更多了几分内敛的华彩。
是了,这般事事顺遂的人,怎么会知道呢。
秦洛书讷讷无言。
屋内烛火摇曳,方清鸾坐在窗边,却像是被拢进了黑暗中。
“我真后悔啊秦洛书。”方清鸾虚虚地望向摇曳着的烛火,神色平静:“自我说想嫁给你,我娘便百般劝阻,她说我和你门第殊途,心性各异,绝不是一路人,如何能过到一起去。可我偏是个犟种子,不信邪,硬要撞那南墙。如今头破血流,才方知自己的半生是个笑话。”
“不是!”秦洛书慌忙出声,想打断她。
“既然你想要好好聊一聊,”方清鸾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那我们便掰开了、揉碎了,都讲个明白,然后,以往如何,今后便是如何。”
“我从小长在边城,与父兄一道读书习武,策论、骑射无一不精,便是兄长都比不得我。”方清鸾垂下眼眸,回想着在边城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母亲总说我没个女儿家的样儿,却从不拘我,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沾过针线,整日活得自在。”
“到了年岁,父亲和母亲原是想在边城为我寻一门好亲,可你偏在这时候游历到了边城。”她的笑意落了下来,“清风朗月,温润如玉,边城的沙砾中如何能养育出这般的人儿,倒叫我这没见识的看花了眼。”
“于是我不听劝阻,千里迢迢嫁来京城,你母亲嫌我不懂规矩,行事粗鄙,我忍着脾气,针线、礼仪、管家一件一件跟着学。”方清鸾端起放在小几上的杯盏,举止从容舒缓,她抬眼看向秦洛书,轻声发问:“你瞧我如今,学的可是还好?”
秦洛书心口发涩,连忙点头,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自然是好。”
这倒是真的,方清鸾每次去赴宴,事事周全,没有哪家夫人嚼说的。
“可你母亲还是看不惯。”方清鸾转下手腕、弃了杯盏,那杯盏磕到地上“啪”地一声碎成好几半,温热的茶汤溅开,沾上两人的衣摆。她冷嘲道:“因着看不惯我,她把着管家权不放,这也就罢了,我原也不在意,她想管我乐得轻松。可她又要插手我院中之事,连着招了好几个‘伶俐’丫头来,说是伺候,谁又不清楚她想的是什么?”
“可你偏还就都收了。”方清鸾的声音又变得飘忽,却又字字戳在秦洛书心口上:“秦洛书啊秦洛书,你竟都收了。”
秦洛书缩在袖中的手早已攥紧了,却也只化作无力的一声:“阿鸾……”
“我父亲这一辈子,只有我母亲一个,我那些兄长也都是如此,我便以为世间都该是这样。”方清鸾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自嘲道,“那些个丫头进了院子,我便跟你闹,那阵子常有人背后说我尖酸刻薄、喜怒无常,是个不能容人的,我都听着呢。可我不管,我只以为闹了,便能得到个我想要的结果。”
“后来我发现,是我错了,大错特错。”方清鸾将视线重新转回到秦洛书身上,想到那日她与他对峙,他满脸无奈地说“满京城的人谁不是如此”。
“满京城的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怎么偏我钻了牛角尖?想来你也觉得我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吧?”方清鸾轻轻地说。
秦洛书脸色一白,连连摇头,张嘴想说些什么。
“有一天我拿着镜子,看着里边倒映出的面容,忽然也觉得这张脸怎么如此尖酸刻薄,眉眼紧绷,丑陋不堪,陌生到我自己都认不得。”方清鸾的手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幽幽笑道:“于是我便不再闹了。”
“可你母亲!”方清鸾突然恨声道,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却还要抱走我的筝儿!处处挑拨,养的她不与我亲近!还想将筝儿嫁回她母家,我决不许!”
“若如了她的愿,筝儿这一辈子如何过我都能一眼看到头!被困在内宅方寸之地,就像我一样!”
“如今筝儿出嫁了,我也不再争了,她再也拿捏不住我。“方清鸾平复下自己的心情,站起身,迈过地上的杯盏碎片,朝门口走去:“我原想就在这院子里,安静地过完这一辈子,可你又来了。”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该去问你母亲,问你自己,独独不该来问我。”
她指了指门口:“走吧。别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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