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在河边 “口不好” ...
-
水月石的事,我后来再也没提过。
老金还蹲在水池底下的石洞里,还是那只独眼,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它没问我找没找到,我也没说。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不提,我不提,就当没发生过。池子里的水还是那么绿,睡莲还是那么几朵,青苔还是那么滑。我路过水池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但不停,也不低头。老金大概知道我来过,大概也知道我空着手走的。
头几天我确实有点闷。不是说多在乎那颗石头——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闷的是那股劲儿,那股“我要办成一件事”的劲儿,使出去了,没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塌塌的,不上不下。
发财看出我闷了。它把那条咬得稀烂的橙色皮筋叼到我面前,用鼻子拱了又拱,拱到我脸上。我把皮筋拨开,它又拱过来。我再拨开,它再拱。来回七八次,我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有完没完?”发财一听我开口了,立刻原地转了三圈,尾巴摇成了一个金色的风车,然后一头扎进凤仙花丛里,再钻出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一朵蔫了的凤仙花,花瓣耷拉在它两只眼睛中间,活像个戴了花的新娘子。
我确实笑了。笑了就好。笑完就没那么闷了。
周老板见我有几天没出门,还以为我转性了,逢人就说:“我家九万最近乖了,不乱跑了,天天在家睡觉。”
缓了两天,我还是出门了,并且扩大了活动范围,去了河边。
周老板钓鱼的那条河,叫清溪河,名字起得文绉绉的,其实就是村东头一条不宽不窄的野河。河水不清,带点浑黄,但也不脏,就是那种正经乡下河水的颜色——雨水从田里带下来的泥,冬天沉了底,夏天又被鱼搅起来,一年四季都在清与不清之间晃荡。
我到的时候,周老板已经在了。
他永远坐在同一个位置——河湾拐角处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草被他坐出了一个圆圆的屁股印。他的装备一如既往地铺了一地:钓箱是白色的,上面贴满了贴纸,有渔具店的广告,有他自制的“周氏秘制饵料”标签,还有一张褪了色的“钓鱼协会会员证”,据说是一百块钱办的,没用,但他说“好看”。竿包拉链坏了半边,用一根红尼龙绳扎着,里面插着七八根鱼竿,长短粗细不一,有的竿梢上还挂着上周没摘掉的干饵料团。折叠椅是军绿色的,扶手处磨得发白,他坐在上面,屁股陷进去,整个人像一个装在袋子里的土豆。
旁边还有一个塑料桶,蓝色的,桶底有不到一指深的水,水是浑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桶永远是这个状态。周老板的桶是用来装鱼的,但他从没装到过鱼,所以桶还挺新。
我沿着河堤走过去,周老板余光扫到我了,没回头,但嘴角往上咧了一下。“哟,九万来了?”
我跳上他的钓箱,蹲在白色箱盖上面,尾巴垂下来,刚好碰到他放在箱子边上的毛巾。他没赶我。这时候他对我的态度是“猫嘛,想干嘛干嘛”。满脑子只有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漂。
我蹲在钓箱上,开始看他钓鱼。
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周老板钓鱼的过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换饵,甩竿,等。再换饵,再甩竿,再等。重复无数次。他的浮漂是那种醒目的大肚漂,红黄相间,远远就能看见。那根漂在水面上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水泥地里的钢钉,一动不动。风来了,它歪一下,风走了,它又直了。水流来了,它晃两下,水流走了,它又稳了。就是没有往下沉的时候。
周老板不急。他从竿包里抽出第二根竿,挂上蚯蚓,甩到更远的地方。那根竿的漂也不动。他又抽出第三根竿,换上他自己配的“秘制面饵”——闻起来像发酵过头的豆渣,又酸又臭,但他说鲤鱼最爱这个。第三根竿甩在靠近水草的地方,浮漂落在两片荷叶之间,像一颗嵌在翡翠里的红宝石。不动。
他又抽出第四根竿。这回是海竿,拴着铃铛,甩得老远,远到那头的浮漂看起来像一粒芝麻。铃铛不响。
五根竿,五个浮漂,排成一排,像五个站岗的士兵,纹丝不动。
周老板从钓箱侧面的袋子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蓝灰色的烟。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散开的烟,表情满足得像是刚钓上了一条十斤重的草鱼。
“今天口不好。”他说。
我尾巴甩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了。事实上,他每次都说这句话,不论哪个季节,不论什么天气,不论涨水退水,他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口不好”。好像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正常的、好的“口”,他永远赶不上,永远差那么一点。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抱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他甚至带着一点满足——因为“口不好”意味着他有理由继续等,继续换饵,继续调整浮漂的深度,继续做那些他做了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厌烦的事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河面上的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橘色。几只白鹭从上游飞过来,落在河心的沙洲上,缩着脖子,单腿站着,像几把收起来的白伞。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上升,到半空中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蓝雾。
周老板换了一次饵,又换了一次饵,又换了第三次。他的手指沾满了饵料的碎屑,黄的黑的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也不洗,在裤腿上蹭两下就接着揉面团。他面前那个蓝色的塑料桶里,水还是那点水,依然没有任何鱼。
我打了个哈欠。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太舒服了。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钓箱的盖子被我蹲得温热了,我的爪垫能感觉到箱子里面有鱼线轮转动时细微的震动——那是水流推着竿梢产生的,不是鱼咬钩。
周老板忽然把第五根竿收了起来,开始收线。一根,两根,三根。他把竿子擦干净,插回竿包,把饵料盆扣上盖子,把折叠椅折起来,把钓箱上的杂物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像一个下了班的人关掉电脑、收拾桌面、准备回家吃饭那样自然。他没有因为一条鱼没钓到而多停留一分钟,也没有因为一条鱼没钓到而提前一分钟收竿。他的钓鱼时间是一个固定的量,从下午两点到六点,不多不少,跟鱼有没有咬钩没有关系。
他拎着那个空桶走到河边,弯腰把桶里的水倒了——那点水大概是他上周留下来的,已经微微发绿,上面漂着一片柳叶。水倒进河里,和河水融为一体,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把空桶倒扣在竿包上,用绳子扎紧,然后扛起所有东西,朝我摆了摆手。
“九万,走了。”
我没动。
他也没再叫我。周老板知道猫的脾气,你叫它,它不来,你再叫,它还是不来。他扛着大包小包,晃晃悠悠地上了河堤,消失在杨树林后面。河边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对,只剩我一只猫了。
周老板是尊贵的空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