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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别 我的瞳孔骤 ...

  •   枯井里没有通道。
      我跳下去的时候是信心满满的。枯井不算深,井底堆着半人高的落叶和碎瓦片,我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上。陶水管呢?老金说的陶水管在哪里?
      井壁是青砖砌的,密实平整,连一条缝都没有。
      我不可置信又摸了一圈。没有。别说水管了,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我在井底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圈圆形的夜空。月亮正好从那个圆圈里经过,冷冷的,亮亮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我脖子上沾的煤灰蹭了一身,项圈歪着,玉坠子上糊了一层枯叶的汁液。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老金给的信息是错的。或者说,我理解错了。也许沈家老宅本来就没有什么地窖。也许有,但不在这口枯井下面。也许根本不在后院。也许——也许从头到尾,水月石这个东西,就不在我以为的地方。
      我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前院的救护车刚走。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老宅门口闪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连警笛声都没有拉,安安静静地消失在巷口。沈家的人跟着车走了,老宅重新归于沉寂。
      我蹲在后院的石板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毛。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整座老宅只剩下我一个活物。风从敞开的后门灌进来,穿过堂屋,穿过天井,从前门出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破埙。
      我站起来,抖了抖灰,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路走得又慢又沉。
      接下来几天,我哪儿都没去。
      周老板看我不出门,觉得我恋家还挺高兴。给我开了两个罐头,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发财在我旁边转来转去,用鼻子拱我的肚子,用爪子扒拉我的尾巴,甚至把它的玩具绳子叼来甩在我面前,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邀请我跟它玩。我懒得理它。它不死心,把绳子叼起来塞到我嘴里,我含着绳子三秒钟没动,它以为我要跟它拔河,兴奋地往后一拽,绳子从我嘴里滑出去了,它自己拽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头看我,满脸困惑。
      “不是不理你。”我说,“我在想事情。”
      发财把绳子叼回来,放在我脚边,然后在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地上,两只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它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两下,又停了,像是怕弄出声音打扰我。
      我想了三天。头两天,我把从老金那里听来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嚼了一遍。老金说水月石藏在北边老宅子底下,老金说地窖入口在一根金柱子的柱子底下,可我走遍了沈家老宅的前中后三进,连一根包着石柱础的粗柱子都没找着——沈家的柱子都是木头的,立在石鼓上,底下全是实心的,根本没有洞穴。老金说从陶水管可以通到地窖,可枯井里连条缝都没有。
      第三天我不想呆家里了,出门转悠。
      先去了沈家老宅附近的菜地,在田埂上趴了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看蚂蚱从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又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几个老头下棋,听他们争论一个马应该跳日还是走田。又沿着水渠走了一趟,一直走到镇子外面的小河边上,看周老板钓鱼——他果然还是空军,坐在折叠椅上,旁边七八根鱼竿一字排开,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倒是气定神闲,还哼着小曲。
      转悠了两天。没有什么收获,但心情平复了不少。
      第五天的下午,我路过了沈家老宅。
      老宅变了。
      前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碎砖烂瓦和发黑的旧木料。几个工人进进出出,有的扛着梯子,有的拎着水泥桶,有一个站在屋顶上往下扒瓦片,哗啦哗啦的声音传出去半条街。院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建筑垃圾,尘土飞扬,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
      沈家在翻修。
      我蹲在巷口的墙头上看了好一会儿。中院的堂屋里传出电锯的声音,尖利的,刺耳的。后院的方向有人在敲墙,一下一下的,闷响,像心跳。我看到了后院那棵槐树——树枝被锯掉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槐树底下原来长着一丛凤仙花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大坑,坑里埋着新的下水管道。
      没有地窖。没有老鼠窝。没有水月石。
      如果那个地窖真的存在过,它应该已经被新挖的下水管道填掉了。如果那些老鼠真的存在过,它们应该早就在翻修开始之前就搬走了——老鼠比人灵醒,推土机还没响,它们就已经跑得干干净净。
      我在墙头上蹲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成了一根细长的针。
      月亮上来的时候,我从小树林抄近路回家。
      小树林还是那个小树林。落叶还是那么厚,踩上去噗噗作响。老榆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把月光切成了无数块碎片,铺在地上,像摔碎的白瓷碗。
      我在那两棵被我用来做陷阱的老榆树之间停下来。地上还残留着那天的痕迹——被踩断的细树枝,被翻起来的落叶堆,还有网圈在地上压出的一个浅浅的圆印。一切都还是那晚的样子,只是秋天又往前走了一步,落叶又多了一层,把大部分的痕迹都盖住了。
      我正要离开,余光扫到了一团黑影。
      它蹲在那棵倒伏的枯树上,就在那天晚上它跃过的那根树干上。月光照在它身上,黑色的皮毛泛着暗哑的光,像一块没有抛光的墨玉。嘴角的旧疤,缺了一块的左耳,还有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暗处亮得像两盏小灯。
      团子。
      我停住了。它也没有动。我们就这么隔着几棵树,对视了几息的时间。
      我先开口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团子没有回答。它从枯树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很轻,右前爪在地上点了一下就抬了起来——还是那个老毛病,没见好。它朝我走了几步,在距离我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把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脚爪前面。
      我从来没见它蹲得这么端正。
      “老太太怎么样了?”我问。
      团子的耳朵动了一下。“活着。好了。医生说快好了。”它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但那天晚上那种撕裂般的颤音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温吞的语调。
      “那就好。”我说。
      沉默了几息。风从树林的另一头穿过来,把落叶吹得沙沙响。
      “前院那些人不让我回去了。”团子忽然说。它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们说猫不吉利。老太太住院的第二天,就把我的碗和垫子扔出来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不是因为我之前猜到了这个结果,而是因为它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怨气。好像它早就知道会这样,好像它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你要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团子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月亮正好在两片树冠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圆圆的,亮亮的。“村西头有个养鸡场,那边需要抓耗子的猫。有人跟我说过,管吃管住。”
      “你——抓耗子?”我差点没忍住笑。那个在屋顶上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的黑猫,要去养鸡场当捕鼠专员。
      团子看了我一眼,那道旧疤往上提了提。它也在笑。“耗子比你好抓。”
      我没反驳。
      团子站起来,抖了抖毛,把沾在身上的碎树叶抖落。它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晚的事,”它说,“谢了。”
      我愣了一下。它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我,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什么谢不谢的。”我说,“我就是——顺路。”
      团子的背影顿了一下。它没有回头,但我能看见它的耳朵朝我的方向转了半圈,又慢慢转回去了。
      “走了。”它说。
      没有回头。没有告别。黑色的身影在小树林的暗处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从一只完整的猫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从轮廓变成一团辨不清形状的暗影,从暗影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落叶上还留着它的脚印。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团子走得很从容,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不疾不徐。脚印在湿润的泥土上压得很清晰,爪垫的纹路、指甲的印记,一应俱全。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亮了那一排脚印。
      我也是无聊,居然在数脚印。

      左后脚?不是团子不好使的前脚!
      我低下头,凑近了看。左后脚的脚印——爪垫的形状是完整的,但上面的指头印,少了一个。
      四个趾头。猫的后脚应该有四个趾头。但这只脚印上,只有三个趾头印。不是踩浅了没印出来,是压根就没有第四个。缺口的位置在脚垫外侧,边缘平滑,像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受伤缺失的。
      黑猫团子左后脚少了根趾头!
      老金说:领头的那只公耗子,后脚缺了个趾头。
      耗子?猫?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毛从尾巴根一路炸到了后脑勺。月光下,那串脚印在落叶上安安静静地延伸向远方,每一个左后脚都清清楚楚地缺了一个趾头。我猛地抬起头,朝团子消失的方向望去——树林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风停了。虫子也不叫了。
      我站在那两棵老榆树之间,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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